附:李少君作品《大雾及其他》
■ 大 雾
连续一周的大雨终于消停
树木们一身湿漉,也歇了口气
舒展开新嫩的叶子
昨夜的一场争吵却还在继续
绵长的积郁挥之不去
一如这弥漫的大雾仍在缭绕
她清晨就出了门,也没有说要去哪里
我们的小木屋就在半山中
屋后是丛林修竹,屋前有一条小溪
她也许是去了那片竹林里溜达
也许是在溪水边的石头上静坐
我心神不宁,倾听着她迟疑的徘徊的足音
我倾听了一上午,终于按捺不住
那足音似乎一直隐隐约约没有过间断
那大雾也久久盘桓,不肯消散
有过一只小鸟探头探脑来暗示过什么
足音、鸟鸣和她的面容交替闪现又隐没
我伸出头去,仍不见人影
我仿佛看到她正在随手采摘野果
草地上结着一个又一个小小的水网
雾消隐了泥泞地上所有清晰的脚印
我感到她还在山中,又好像已经不在
大雾隐瞒了她已经远去的真相
大雾掩饰了她早已消失的身影
■ 渡
黄昏,渡口,一位渡船客站在台阶上
眼神迷惘,看着眼前的野花和流水
他似乎在等候,又仿佛是迷路到了这里
在迟疑的刹那,暮色笼罩下来
远处,青林含烟,青峰吐云
暮色中的他油然而生听天由命之感
确实,他无意中来到此地,不知道怎样渡船,渡谁的船
甚至不知道如何渡过黄昏,犹豫之中黑夜即将降临
■ 回湘记
那个叫萝玛的咖啡馆我没见过它
它也没见过我,所以门半闭半开,两侧的迎宾小姐
听我说普通话,一时没反应过来怎样招呼我
那个叫陈家米粉的小餐厅似曾相识
它也似乎记得我,所以那半碗肉丝米粉
为表示热烈,辣得让我差点流下了眼泪
那个叫黛丽丝的美发店我不熟悉它
它看着我也很陌生,所以它冷着脸
对我这样只剪个短发的不速之客有意怠慢
那个叫碧洲公园的地方我以前常去
它也很了解我,所以老榕树里的和风扑过来
宛如老友相拥,对面的东台山恍惚冲我眨了一下眼睛
那我曾经常对着朗诵的涟水河
对我当然印象深刻,我曾献给它无数的诗歌
猛一见到消失多年的我,流速一下加快
河边草木也有些小小的激动
那突如其来的故乡的小雨显然也知道我
我也觉得它很亲切,它打湿了我的头
但柔和得仿佛只是亲人抚摸了我一下
对面母校大门里轻盈走出一位白衣少女
她好像认识我,我也看着很面熟
她仿佛二十多年前隔壁班的女生,先是冲着我一笑
然后害羞地低下了头
■ 欧洲的冬天
末日论盛行的年代,寒流也加剧
苦闷中人们纷纷涌进咖啡馆里
想听听诗人们在说些什么
于是有诗人站出来,慷慨激昂
俨然上帝一样严正发言
他每说一句,台下狂热欢呼
壁炉里的火,似乎比平常烧得更旺
作为一个个人主义者,我不喜欢
这样的氛围,只得踱出咖啡馆
街头落叶纷飞,花草躲在角落瑟瑟发抖
我独自在石子铺就的街道上徘徊
天空阴郁,所有的店铺都已关门紧闭
大街上冷清不见一人,只剩
少许几缕灯光投射在古老的地面上
天气太寒冷,还是咖啡馆里暖和一些
于是,我又犹豫着折回了咖啡馆
■ 新早春二月
一个江南小镇上的小学女教师
喜欢诗,擅长玩微博和短信
私底下自怜自爱又自怨自艾着
她也有一个爱恋对象,异地的网友
她的灵性她的寂寞她的骄傲
就只有他还在意着、惦记着
她的嗔怨喜怒,也有了粉丝
这增加着她的自傲,也增加着她的自卑
冥冥之中她总盼望着
有一天他会带着她远走高飞
但她身边的现实还是小桥流水
流逝着她的忧伤也流逝着她的青春
那个男青年是一个大都市白领
爱上网,他们在虚拟空间里一见钟情
他就喜欢这样的小家碧玉,让他轻松
但也是幻想大于行动,总在迟疑
他经常和友人们诉说,从不见迈出半步
就这样两个人每天守着电脑和手机相思
心在一处人隔千里之外的现代牛郎织女
让我感叹不已,我忍不住劝那位男青年:
你就是她的全部,她的人生
就只等着你帮她去完成
你应该和她私奔,去世界任何一个地方
如果这样,就是一个新的早春二月
■ 平原的秋天
秋天,华北的平原大地上
已收割完所有的庄稼
整个田野一望无际地平坦
只余下一栋房子
掩盖在几棵金黄的大树下
白天,屋顶铺满黄金般的叶片
黄土色的房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可以听到鸡叫声、牛哞声和狗吠
还有磕磕碰碰的铁锹声或锯木声
夜晚,整个平原都是静谧的
唯一的访客是月亮
这古老的邻居也不忍心打搅主人
偶尔传出三四声猫咪
夜,再深一点
房子会发出响亮而浓畅的鼾声
整个平原亦随之轻微颤动着起伏
■ 一块石头
一块石头从山岩上滚下
引起了一连串的混乱
小草哎呦喊疼,蚱蜢跳开
蜗牛躲避不及,缩起了头
蝴蝶忙不迭地闪,再闪
小溪被连带着溅起了浪花
石头落入一堆石头之中
——才安顿下来
石头嵌入其他石头当中
最终被泥土和杂草掩埋
很多年以后,我回忆起童年时代看到的这一幕
才发现这块石头其实是落入了我的心底
■ 江 边
在茂盛茅草的上方横亘着一条江
江边,燕子飞来飞去很忙碌
仿佛这里的主人,在水面和两岸来回掠过
招呼着天上的、水里的和陆地的宾客
麻雀吃大户,唧唧喳喳三五成群跟着起哄
黄雀一家子在浅滩的草丛间觅食
白鹭形单影只,时停时落
多少有些高傲自负不怎么合群
日落时分游泳的人最多,我只是
众多争先恐后拥挤着下水者中的一位
天黑时人最少,我一个人默默扑向江心
那么,谁又是这一场景的旁观者?
■ 山中一夜
恍惚间小兽来敲过我的门
也可能只是在窗口窥探
我眼睛盯着电视,耳里却只闻秋深草虫鸣
当然,更重要的是开着窗
贪婪地呼吸着山间的空气
在山中,万物都会散发自己的气息
万草万木,万泉万水
它们的气息会进入我的肺中
替我清新在都市里蓄积的污浊之气
夜间,缱绻中风声大雨声更大
凌晨醒来时,在枕上倾听的林间溪声
似乎比昨晚更加响亮
■ 夜晚,一个复杂的机械现象
在异域的酒店里,我们仿佛重度蜜月
前奏是朦胧灯影下的低语呢喃
紧接着微风吹拂般的亲吻与爱抚
然后,轻快的欢乐浪潮一样再一次席卷而来……
夜深人静之时,我在梦中醒来
听见窗外空调骤停复响的运转声
我才意识到:这是一个复杂的机械现象
■ 孤独乡团之黑蚂蚁
每一棵榕树都是一片林子
且相互连接而自成一座森林
鸟儿栖息其上,长须飘拂而下
偌大的绿荫冠盖将孤独也掩埋其间
唯有那株细长的槟榔树站在不远处
不肯靠近,它们不是同一种类型
它茕茕孑立,显得孤单而自负
每一座岛屿就是一个孤独的乡团
散落在这一片云水茫茫的海天之际
海水将它们相互隔绝又相互守望
那些穿梭其间的鱼群与帆船与它们毫不相干
月亮是那最小的一个孤独乡团
但它与这些岛屿不在同一个平面
它总是游离向更遥远更浩瀚辽阔的太空
但那些遨游宇宙的星球其实也是孤独的
就象老榕树树干上爬行的小蚂蚁一样
又黑又亮触目惊心
■ 半 山
石马铜牛的幽深处
只有三两声鹧鸪相呼应
我逐级登高,满耳开始灌满蝉声
满目全是老人,三五几个各自分散
寂寥的古木旁,半山的空亭子里
他们对路人毫不关注,仿佛只是在云游
目光木然,他们沉浸在太极和自己的心事里
或坐着或站着,他们都不做声
在苍茫的暮色中,他们静默又仿佛有所等待
为什么老年才寻觅这么幽美的栖身之处呢?
■ 鹦哥岭
鹦哥岭上,芭蕉兰花是寻常小景
鸟啼蛙鸣俨然背景音乐
每天清晨,松鼠和野鸡会来敲你的门
如邻里间的相互访问
作为一名热衷田野调查的地方志工作者
我经常会查阅鹦哥岭的花名册
植物谱系在蒲桃、粗榧、黄花梨名单上
最近又增添了美叶秋海棠和展毛野牡丹
动物家族则在桃花水母、巨蜥、云豹之外
发现了树蛙和绿翅短脚鹎
而观测室里也记录了鹦哥岭近期的两件大事
一是十万只蝴蝶凭借梦想飞过了大海
另外一件是二十七个青年挟着激情冲上了山顶
下山时几支火把在漆黑的山野间熊熊燃烧
■ 黄昏,一个胖子在海边
人过中年,上帝对他的惩罚
是让他变胖,成为一个大胖子
神情郁郁寡欢
走路气喘吁吁
胖子有一天突然渴望看海
于是,一路颠簸到了天涯海角
这个死胖子,站在沙滩上
看到大风中沧海落日这么美丽的景色
心都碎了,碎成一瓣一瓣
浮在波浪上一起一伏
从背后看,他巨大的身躯
就象一颗孤独的星球一样颤抖不已
■ 山 间
汽车远去
喧嚣声随之消逝
只留下这宁静偏远的一角
没有哒哒马达声的山野
偶尔会有鸟鸣、泉响以及一两声电话铃
只留下我,一个人在林间徘徊
夜雾散去,露珠一串串滴落草丛
晨曦初露,穿越朦胧的松林
光线折断于树梢间……叮叮当当
青山,越来越静穆
也显得越来越高远
枫叶红了
天空,仍然固执地蓝着
我看见了第一个在林荫小道上跑步的人
■ 海之传说
伊端坐于中央,星星垂于四野
草虾花蟹和鳗鲡献舞于宫殿
鲸鱼是先行小分队,海鸥踏浪而来
大幕拉开,满天都是星光璀璨
我正坐在海角的礁石上小憩
风帘荡漾,风铃碰响
月光下的海面如琉璃般光滑
我内心的波浪还没有涌动……
然后,她浪花一样粲然而笑
海浪哗然,争相传递
抵达我耳边时已只有一小声呢喃
但就那么一小声,让我从此失魂落魄
成了海天之间的那个为情而流浪者
(原载《大家》杂志2013年第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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