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闪存原名《便条集》,是我1996年开始的一个系列,当时叫做便条,是觉得诗应该像便条一样,可以置于门框、卫生间、地铁出口、候机厅、火柴盒、打火机、老花眼镜、杯垫、盐巴罐、味精瓶、牙签筒……之间。另一方面也是由于许多感受,很难命名。我以前有作品某某号系列,也是由于不想因为标题而使读者以为这是一首诗的主题,标题只是文字范围的划定,而不是主题的限定。但作品某某号太过于一本正经,所以后来叫便条集。前年,《便条集》的一部分由美国诗人王屏和罗恩·帕特翻译成英语在美国出版。我发现汉语“便条”这个词译成英语后既有便条的意思,也有灵光片羽的意思,还有一个意思就是“闪存”,闪存也是U盘,觉得这个“闪存”更接近我写这些诗的经验,这是U盘时代的作品。这些诗的草稿大部分也是写在便条本上的,但便条一词失去了动作,它只是结果。而有些诗最初写在便条上,其修改过程所用的纸远远超过一张便条。而“闪”这个字保留了这些灵感出现的动态,而“存”则是一种需要更多时间的行为,闪还不够,还要存。那就“闪存”吧。我决定这一系列从第493张便条开始,叫做《闪存》。
493
卢浮宫幽暗如前世 永恒的家乡
仿佛打工归来 落叶归根 腰缠万贯
游客不约而同 先去把初恋的爱人探望
嫁了没有? 就是圣母院也没有这么多情种
那位美人叫蒙娜丽莎 不约而同
环绕着 呢喃 暗叹 就像古老的燕语
就像某种渎神的祈祷 蒙娜丽莎
蒙娜丽莎 蒙娜丽莎 蒙娜……丽莎
这是我听懂的第一句法语 第一句
意大利语 第一句俄语 第一句
西班牙语 第一句尼德兰语 第一句
毛里求斯语 第一句埃及语 第一句
广东话 第一句魍魉语 有位17世纪的
镶着金边的蓝色公爵站在一个木框里说
Mona Lisa……
551
落日孵着故乡
土杂铺是一只彩蛋
玻璃缸里盛着甜话梅
火柴盒边摞着纸烟
老黑猫守着秤盘 红鞭炮挂在梁上
一排啤酒等着小城好汉
营业员是个红糖女巫 江南身段
关门前 总要梳洗停当
天一黑就拎着花布包走了
留下一群蝙蝠在余光中叫唤
少年时代那些如火如荼的夜晚
我从未碰过她
552
大雨
广场上的人一哄而散
都跑去屋檐下躲着
旗杆孤伶伶
553
第一次乘飞机的人是我的临坐
就像阿拉伯童话里的王子
信任一块飞毯会带他去天堂
脱了鞋子 上炕似地抬了抬脚
散发出滇东高原特有的土豆味
地毯上掉下些红土渣子
坐瘪了安全带 乘务员请他系好
他背过高山 也曾 左牵黄 右擎苍
只是不知道怎么摆弄金属制品
这辈子恐怕是第一次 手指在颤抖
居然施与援手 多年轻如鸿毛
对飞机上这一套 我早已驾轻就熟
像是绑住一个电椅上的死刑犯
就是真做这事 也聊可胜任
555
福州来信说
这个夏天雨大
洪水卷走了游泳池
去年你望见山谷的那个房间
正在长树
556
那位在垃圾袋中寻找什么的老头
长得很像罗素 我见过他
某本过期杂志里的黑白照片
世界的哲学家 正站在书架前
取下眼镜 盯着一本期刊封面
那些废品装在黑色的大塑料袋里
封口处 露出几个可口可乐瓶
557
行李输送带上的箱子
内存五花八门 金条 春药
避孕套 走私表 假肢
伪造的奶粉 腐肉 毒米
撒旦的化妆水和指甲钳
一个个长方形型的西罗马帝国
悠然过关 国家的X光只顾
探测雷管 对鸡肠里的瘟疫苗
忽略不计
558
躲闪着推土机
灰尘被挤攒在大路边
轿车戴着黑口罩一辆辆掩鼻而过
诸神的飞机远离尘世
灰啊 盼望着暴风雨
灰啊 盼望着暴风雨
559
暴雨停了
赤裸的清晨有一个刺着光芒的背
复活的大道上
那人大步向东走着
抬头挺胸 小腿上套着灰袜子
像一位士兵正在操练
向东走 这不是指挥部的命令
他听见太阳在雾中说
我在这呢
560
石头做成的玉佩
温度须我给它
戴了一天捂热
隔夜又忘乎所以
在曙光中哼着老歌
将美玉套回胸前
小顽固 从大地深处荡过来
再次冷轧我
561
(地震)
上帝不是钟表匠
事发时它不通知
事后会派个牧师来收拾
各位好自为之
新闻后来报道
死亡埋伏在下午三点一刻
当时隔壁的女子在洗澡
春水泻下时墙壁颤动
谁手闲 猛地关掉我的窗子
就像争风吃醋愤而离去的第三者
伸头看看外面空无一人
也看不见她 三点一刻
电吹风在响 梧桐树摇向秋天
大约是在烘干头发
562
只听见命令从手机传来
拆! 推土机发起冲锋
破土开膛 大地倒下去
看不见指挥刀
563
恒河呵
你的大象回家的脚步声
这样沉重
就像落日走下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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