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坚:闪存493-588(4)
2013-05-10 09:46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于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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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外面 推土机正扬着獠牙包抄过来
一口一口啃着地基 邻居跟着摩西逃走
临危不惧 这家祖传的菜谱还在 砂锅
墩汤 铜勺炒蛋 青花瓷盘等在一旁
老母亲主厨 女儿问火候 要搁多少盐巴
要滴几多香醋 要放多少红糖 牛肉粉蒸
鱼头红烧 黄瓜小炒 洋芋切成金丝
藕白 笋脆 辣椒红 冬瓜青 洗手 掌灯
摆筷 取碗 添饭 儿子斟酒 父亲端坐上席
第一筷夹给仙逝在天的祖宗 第二筷夹给
刚刚脱去围腰的内人 三筷四筷夹给长子
姑娘 也要夹一块给老猫 它乖乖地蹲在地上
迷信着主人的热地毯 我们也迷信它
外祖母说过 猫有九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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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熙攘攘的大街 有一人阔步出人群
就像操场上穿红背心的体育课教师
就像电视机里戴着防毒面具的警察
就像迈着巨蹼走向黑色麦克风的领导人
直奔我来 黑压压的海岸线 一条鳄鱼
抛弃汪洋走向沙漠这端 反常举动令俺害怕
为何鹤立鸡群 要整哪样? 仿佛突然被组织
识破 一生蹉跎 其实我一直在等着破门而入
目光炯炯 甩着铁臂 坚定不移一直走到我跟前
请问武成路怎么走? 问道者彬彬有礼 是个
书生 此事发生在多年前的一个夏天 故事说
旁观者中有人死了 以为要提审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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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 不在故乡的水井底下 不在
大海胃脘里 也不在她斜坡下面的沼泽中
不在被敌人严刑拷打的嘴巴后头
矿工们深入浅出 背着最深的夜上来
但不识字 SHEN 请跟我书空
三点水 宝盖头下面一个八字
大巧若拙 被一根木头撑着
像一根石油工地的长钻头
插得那么深 比石油还深
三点水在一旁 深 依然是深
不可测的深 深沉的深 深
刻的深 深厚的深 深奥的深
深入骨髓的深 深谋远虑的深
深居简出的深 再深一点的深
再深一点 已经到底啦 哦 亲爱的
再深一点 就是像求子心切的丈夫那样
深耕细作 就是像希腊的哲人那样日日夜夜
深思熟虑 就是像政治运动那样“深入
持久地开展下去” 也只能做到
将深这个字再写一遍 写得更深些
深受其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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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赤豹兮从文狸 辛夷车兮结桂旗
祭祀了龙树和火 土著们走出青山
巫师在前 诸神在上 被树枝拉扯着衣裳
一路上谈着麂子的后腿 也说起乡政府
说起电视机里的汉人 他们不信神
曲木克已看见一个女妖蹲下去
在岩石后头 支稳了夜晚的锅
就催促大家 走快些噶 山鬼要来啦
他爱的女子阿嘎珊 正光脚涉过清溪
若有人兮山之阿 被薜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 子慕予兮善窈窕
2007年的夏天 我在横断山脉某地做客
位于澜沧和金沙之间 前后左右还有
吉木狼格 何小竹子 哥布 鲁诺迪基
倮伍拉且 普驰达岭 米切若张 施袁喜
吉狄兆林 阿堵阿喜 俄尼木沙斯加
心得 楚辞不是幽灵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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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喜欢或厌倦
无论批准或弃权
无论背过身去还是向着它
呈贡县山岗上的宝珠梨都要圆了
新月之圆将从东面包围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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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郁的一天
并非天气所致
他们双双从公园出来
大街荒凉 公共汽车上还剩两个空位
正好挨在一起 可以再谈谈
还有五个站 这次妥了
下车时他们手拉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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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暴雨带走痛饮狂歌的夏天
街道黯淡 拣破烂的仙人现身了
无人知道他们之前住在何处
或许藏在垃圾箱里 衣冠褴褛
表情严肃 弯下腰 将空酒瓶
一个个塞进肥大的编织袋
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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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火焰获得的实词叫做灰烬
或者更远些 从煤气公司的帐务本
从一封寄给革命党的密信 灰烬
1966年夏天 大街在起火
口号声击碎空气 就要波及家门
我父亲 毕业于南京大学的书生
拉上窗帘 让我帮着烧掉他的青春书
这么多册子 这么多诗 这么多算命者
这么多页码 这么多纸 散发着汗酸味
一场雪在西伯利亚的荒野上 燃烧
一本旧杂志的插页 摄于俄国 灰烬
只有一洗脸盆 火焰之死很快 只要
不再投入文字 摇晃两下 就倒了
吐出一口青烟 像是中弹的妖精
松了一口气 死灰一钵意味着我们已经
逃脱死亡 我的脸被烤得火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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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瓦房在群峰以西
只占了一点点土地 逗号
也像一张更大的落叶
正在过年 升起了炊烟
屋梁上挂着去年腌制的咸肉
最优质的部分已经炖在锅里
客人穿着新衣服 姑娘在闺房里梳头
只给小鸟瞅 供桌上插着香
先人谁敢怠慢 他们永远在那厢察看
老奶奶九十了 一生只剩下慈祥
谁的调色盘 水红 草绿 桃红
天蓝 云青 萝卜白 孔雀蓝
红辣椒一串串挂上老墙 间以玉米黄
二儿子的灵感 在褪色标语与篾帽之间
挂把旧犁头 庄稼汉的作品 做了
四十年 才这么耐看 左邻是银杏树
喜欢在秋天的根上跳舞 右舍是老青山
守着这家的柴禾 那家的大梁和蜜
除夕夜已经到了 稍迟些
山顶的雪也要来串门 带着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