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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佐良:译诗与写诗之间(2)

2013-05-16 08:51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王佐良 阅读

  三
 
  等到戴望舒翻译起洛尔迦等西班牙诗人的作品,他带我们进入了一个色彩和音乐的新世界:色彩强烈、鲜明,西班牙的阳光像比任何地方都强烈,而它的阴影也特别浓厚,总有那一种“刚强下的哀愁”;而音乐,首先是自然界的声音,特别是流水的声音:
 
  杜爱罗河,杜爱罗河,
  没有人伴你向前流;
  没有人停下来谛听
  你的永恒的水之歌讴。
  ——狄戈《杜爱罗河谣曲》
 
  碧色,碧色,碧色的水流,
  胡加河的迷人的水流,
  在你摇篮时已看见你的山松,
  把你映照得碧油油。
  ——狄戈《胡加河谣曲》
 
  孩子:
  让我们唱歌吧,
  在这小广场里,
  澄净的泉水,
  清澈的小溪!
  你那青春的手里
  拿着什么东西?
  我:
  一枝纯白的水仙,
  一朵血红的玫瑰。
  孩子:
  把它们浸在
  古谣曲的水里。
  澄净的泉水,
  清澈的小溪!
  ——洛尔迦《小广场谣》
 
  瓜达基维河
  在橙子和橄榄林里流。
  格拉那达的两条河,
  从雪里流到小麦的田畴,
  哎,爱情呀,
  一去不回头!
  瓜达基维河,
  一把胡须红又红,
  格拉那达的两条河,
  一条在流血,一条在哀恸。
  哎,爱情呀,
  一去永随风!
  ——洛尔迦《三河小谣》
 
  多么动听的美丽的译文!西班牙语的音乐性,西班牙诗人对强烈色彩的迷恋,都传达过来了。然而又不只是甜甜蜜蜜,因为在迷人的歌曲后面,隐藏着死亡——请看两条河“一条在流血,一条在哀恸”。这样一来,有了深度,有了回响。

  这也是民歌的胜利,但却是经过改造的民歌。洛尔迦要在古老的形式里注入现代诗人的感情,因此文学里见过千百次的某些基本情境在他的笔下也显得新鲜,例如:
 
  树呀树
  树呀树,
  枯又绿。
  脸儿美丽的小姑娘
  正在那里摘青果,
  风,高楼上的浪子,
  来把她的腰肢抱住。
  走过了四位骑士,
  跨着安达路西亚的小马,
  披着黑色的长大氅,
  穿着青绿色的短褂。
  “到哥尔多巴来呀,小姑娘。”
  小姑娘不听他。
  走过了三个青年斗牛师,
  腰肢细小够文雅,
  佩着镶银的古剑,
  穿着橙色的短褂。
  “到塞维拉来呀,小姑娘。”
  小姑娘不理他。
  暮霭转成深紫色,
  残阳渐暗渐西斜,
  走过了一个少年郎。
  带来了月亮似的桃金娘和玫瑰花。
  “到格拉那达来呀,小姑娘。”
  小姑娘不睬他。
  脸儿美丽的小姑娘,
  还在那里摘青果,
  给风的灰色的胳膊,
  把她的腰肢缠住。
  树呀树,
  枯又绿。
 
  戴望舒的处理是颇见匠心的,他用了三字的二行——“树呀树/枯又绿”来译原作中的叠句:
 
  Arbolé arbolé
  seco y verdé
 
  同样用极普通的词展开了一个深远的情境——冬天去了春又来,万物复苏了——同样是民歌调子,同样充满了回响。但他又没有死跟原文,而作了某些细微而颇饶情趣的变动,例如见于几个平行句的:
 
  小姑娘不听他。
  小姑娘不理他。
  小姑娘不睬他。
  来把她的腰肢抱住。
  把她的腰肢缠住。
 
  洛尔迦的原文里并没有“听”、“理”、“睬”的分别,也没有“抱”、“缠”的分别,这些是译者自己引进的,而这一引进使得情节一步高过一步,增强了诗篇的戏剧性,而这正是洛尔迦同几乎所有民歌作者都追求的,因为民歌之中往往有一个故事,情节简单而戏剧性却是强烈的。

  然而民歌并非戴望舒所长,他的创作里没有民歌型的诗。这一次,替他排除困难的则是他所受的中国古典诗的教育。这首译诗里的许多用词——“高楼上的浪子”,“少年郎”,“腰肢”,“佩着镶银的古剑”等等——和整个气氛唤起了我们对某些古诗的回忆,例如:
 
  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
  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
  ——《古诗十九首》
 
  何用识夫婿?白马从骊驹。
  青丝系马尾,黄金络马头。
  腰中鹿卢剑,可值千万余。……
  ——《陌上桑》
 
  这些古诗在其出现之际,也许还带着民间歌谣的新鲜露水吧?戴望舒能从这类古诗里化出一种译洛尔迦的诗歌语言,也就能像原作那样做到既有现代敏感,又有深入民间古典传统的回响了。

  这样的牧歌世界是无法保持下去的,特别是在那时的西班牙和中国。果然,另一种力量出现在洛尔迦的诗里:
 
  那吉卜赛姑娘
  在水池上摇曳着。
  绿的肌肉,绿的头发,
  还有银子般沁凉的眼睛。
  一片冰雪的月光
  把她扶住在水上。
  夜色亲密得
  像一个小小的广场。
  喝醉了的宪警
  正在打门。
  ——《梦游人谣》
 
  洛尔迦写得对照分明,从“一片冰雪的月光”下“摇曳在水池”上的“绿的肌肉,绿的头发/还有银子般沁凉的眼睛”——全是美丽、纯洁的形象——一下子转到“亲密”的“小小的广场”这个城市形象,而最后砰的一响,原来是事态紧急,“喝醉了的宪警/正在打门”!戴望舒保存了这情节开展的程序,保存了一切形象,而且把最后一行特别缩短,只用四个字来表达恶人的突然来临!

  他对于《西班牙宪警谣》的处理也同样无愧于原作的尖锐性和艺术成就。在这里,洛尔迦以本色的现代笔法写宪警的横暴:
 
  黑的是马。
  马蹄铁也是黑的。
  他们大氅上闪亮着
  墨水和蜡的斑渍。
  他们的脑袋是铅的
  所以他们没有眼泪。
  带着漆布似的灵魂
  他们一路骑马前来,
  驼着背,黑夜似的,
  到一处便带来了
  黑橡胶似的寂静
  和细沙似的恐怖。
  他们随心所欲的走过,
  头脑里藏着
  一管无形手枪的
  不测风云。
 
  民歌情调仍然出现,主要在描写吉卜赛人的那些段落:
 
  啊,吉卜赛人的城市!
  城角上挂满了旗帜。
  月亮和冬瓜
  还有蜜渍的樱桃。
  啊,吉卜赛人的城市!
  谁看了你而不记得?
  悲哀和麝香的城,
  耸起着许多肉桂色的塔楼。
  到了夜色降临,
  黑夜遂被夜色染黑,
  吉卜赛人在他们的冶场里
  熔铸着太阳和箭矢。
 
  世代相传的和平生活的风俗图多么动人,然而经不起披着黑大氅的40名宪警的砍杀,“佩刀挥劈生风”,“人头遭殃”了,一切崩溃了。民歌情调也受制于另一种诗歌语言:口语体,说话而不是吟唱的调子,超现实主义式的比喻与拼合:“漆布似的灵魂”,“黑橡胶似的寂静”,“细沙似的恐怖”,而在宪警的“头脑里藏着”的则是
 
  一管无形手枪的
  不测风云。
 
  实体的手枪,然而“无形”,而又同“不测风云”联在一起,从一样小凶器看到欧洲政治的大局面了。洛尔迦的手法充满了现代敏感,戴望舒的译文也达到了同样效果:虚实结合,从小见大,意义上的突跃,形象上的猝然拼接,而又一切出之以普通读者也能接受的诗歌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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