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戴望舒还有其他出色译文,如也是洛尔迦所作的《伊涅修·桑契斯·梅希亚思挽歌》。但是我们无须再事分析了,已经有足够的例子可以略作归纳和引申了。
首先一点,只有诗人才能把诗译好。这是常理,经戴望舒的实践而愈验。
其次,诗人译诗,也有益于他自己的创作,戴望舒的诗风有过几次改变,各有背景,其中一个重要因素则是:他在译诗的过程里对于诗的题材和艺术有了新的体会。因为译诗是一种双向交流,译者既把自己写诗经验用于译诗,又从译诗中得到启发。一开始,戴望舒写的诗是格律谨严、文言气息浓厚的《自家悲怨》之类:
怀着热望来相见,
希冀一诉旧衷情。
后来变了,写出了韵律松散、絮语口气的《我的记忆》:
我的记忆是忠实于我的,
忠实甚于我最好的友人。
这是一种进程,而与这进程大致同步的是他在译诗上的发展,即从魏尔伦的
瓦上长天
柔复青!
瓦上高树
摇娉婷。
发展到耶麦的
我爱那如此温柔的驴子,
它沿着冬青树走着。
戴望舒的诗里曾有过《忧郁》的苦吟:
心头的春花已不更开,
幽黑的烦忧已到我欢乐之梦中来。
我的唇已枯,我的眼已枯,
我呼吸着火焰,我听见幽灵低诉。
去吧,欺人的美梦,欺人的幻像,
天上的花枝,世人安有痴想!
这是创作,不是翻译,也不是模仿——戴望舒这位有为的作者从来不屑于仅仅模仿——但是这里的气氛,用词,形象,以及那喊叫“去吧”的口气,很像波特莱尔,几乎可以乱真。然而后来,他写下了风格截然不同的《元日祝福》:
新的年岁带给我们新的希望
祝福!我们的土地,
血染的土地,焦裂的土地,
更坚强的生命将从而滋长。
新的年岁带给我们新的力量。
祝福!我们的人民,
坚苦的人民,英勇的人民,
苦难会带来自由解放。
像是另一个人写的。这一转变的主要原因无疑是时局。诗写于1939年,当时抗日战争已经大规模地展开。但也是在那个时候,戴望舒致力于翻译西、法两国的抗战诗,难道就不曾从翻译中得到新的感兴?当然,不译也可以从阅读里获得启发,但读了又去翻译,那深入程度就不是一般浏览所能比了,何况在再表现的过程里译者还须用全部本领去试着传达原作从内容到写法的所有特点呢!
第三,戴望舒的成就还告诉我们:在什么情况下译诗能取得最好的效果。除了译者个人的天才和素养之外,他所使用的语言必须处于活跃状态,即一方面有足够的灵活性能够适应任何新的用法,另一方面又有足够的韧性能够受得住任何粗暴的揉弄。在戴望舒着手译诗的时候,汉语正处于那样一种活跃、开放的状态,因为中国刚刚经历了一场文学革命,文学语言从文言变成了白话。但同时,中国深长的古典文学传统又不是几篇宣言所能一笔勾销的,而这也有助于翻译,因为译者早年所受的古典诗的熏陶会使他保有高尚的趣味,对于形式的严格要求,对于质的强调等等,这些形成了一种价值标准,使他的译文不至于变得太幼稚,太生硬,太无深度与余音,因而也不会使好心的读者望而却步,这样也就有助于树立和推广文艺上的新事物。换言之,在好的译作里面,传统同创新是并存的。
更深一层看,诗的翻译对于任何民族文学、任何民族文化都有莫大好处。不仅仅是打开了若干朝外的门窗;它能给民族文学以新的生命力,由于它能深入语言的中心,用新的方式震撼它,磨练它,使它重新灵敏、活跃起来。如果去掉翻译,每个民族的文化都将大为贫乏;整个世界也将失去光泽,宛如脱了锦袍,只剩下单调的内衣。
因此,不时受到指摘的诗歌译者们无须自馁。面对着从歌德以来的所有“明智、懂事”的人——包括许多诗人自己——所有关于诗无法译的断言,戴望舒用他的实践回答了他们:诗是可以译的。当然有所失,但也有所得,而总的衡量起来,特别是从文学与文学之间、文化与文化之间的互相启发、互相增益来说,得大于失。至今人们都在惋惜戴望舒的早死;正当他在经历了一段译诗的辛勤劳动和巨大收获之后,像是创作上要有一次飞跃的时候,命运制止了他。
然而命运却夺不走他的翻译成果。他在搁下诗笔以前,已经把现代西欧诗歌的精华传达给了中国爱诗的人群——他们人数也许不多,然而是真正的热心者,而他们对于这位卓越的译者是充满了感激之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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