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充满偏见地爱着他
——塞尔努达阅读札记
王西平
这么多年来,除了循规蹈矩的上班,对于世俗我几乎越加淡薄,不由自主地拒绝一些无关紧要的应酬,我对于人类毫无意义的吧唧吧唧和建立在利益之上的种种交易倍感无聊。
这并非厌世症结所在,因为我对生活的热爱深深地埋在心底。我每天尝试着接近真实的生活,去爱他们,妻子,孩子,以及我的父母,周而复始,春夏秋冬……如今初夏之际,神或主(这个世界总有一种事物在调配着我们的一切)又一次将燥热推至我的眼前,我不得不从挤出一些时间,阅读,从而制造精神清凉,并享受精神清凉。
与书为友,语言就主动向你说话。网络这张网真是好极了,在这样的一个时代里,与写书译书的人为友,你不是被语言蚕食的猎物,而是被世界捕捉的核心。
我是塞尔努达忠实的追随者,曾经读过王央乐翻译的《紫罗兰》,不知道是不是翻译上的问题,感觉译诗中略显生硬的理性与逻辑遮盖了塞尔努达独特的抒情特质。与此同时黄灿然、赵振江都有翻译。但是一直以来,国内始终对塞尔努达没有做系统翻译,更别说公版塞尔努达译著了。
我突然萌生这样一个念头:王央乐、黄灿然、赵振江等,他们笔下的塞尔努达,离真实的塞尔努达到底有多远?或者说,谁更接近塞尔努达?由于对纯真的西语不懂,这样的念头时常萦绕于心,着实痛苦。如此一来,我完全能理解塞尔努达的做法,他为了阅读诗歌原著学习了法语、德语和英语,成为西班牙诗坛罕见的“欧洲诗人”。
一个伟大的诗人,并非三言两语能说得清,那些被我们熟烂于心的大师,并非真正的大师,因为有一些译介不是文学意义上的需要,而是政治的需要。相反,被我们“轻视”了的大师,放眼全球,亦灿若星斗,比如塞尔努达,但一直以来由于译介或政治的障碍或审美的差异,使得我们不能完全了解或接受他们,久而久之,大师们只能处在东方视觉的迷雾中。
我从来没有主动为一位诗人写过较长篇幅的论述。之所以敢为塞尔努达下笔,只是由于太喜欢他的缘固——我们都充满偏见地爱着他,就像爱着一位神,这是没办法的事。但愿这种爱,能感染更多的中国读者。
最为充满偏见地爱着被你译介的诗人
一次偶然机会,我在豆瓣上发现了汪天艾翻译的塞尔努达诗文,可是一个学西班牙语的普通姑娘到底有多大尺度和能耐将塞尔努达准确地译介过来呢?这样的疑问坚持了很久,不过随着对其翻译诗文的阅读,信任感一步一步地得到了加强,同进也加深了我对塞尔努达的理解,更重要的是,结识了一个令人倍感幸福的译者,汪天艾。
通过几次网络交流,我对天艾也有了进一步了解,这位毕业于北京大学西班牙语语言文学专业高材生,目前在伦敦攻读比较文学。研究方向是塞尔努达及西班牙“二七年代”诗歌。也算是术业有专攻。从她的身上,我看到了中国新一代译者恪守不渝的学者精神。
鉴于我迫切阅读塞尔努达的心情,她告诉我:“今年是塞去世五十周年,等公版的机会吧……而且翻译他的诗,需要揣摩调子,假以时日…… 我要耐心地慢慢来”。今年4月初,她给我发私信,表示塞尔努达译诗集已出,已经委托“副本制作”给我快递。很快,我收到了由“副本制作”的塞尔努达译诗(文)小书两册,一本是133页 的《诗四十四首》,另一本是只有59页的 《一本书的记录》。虽然不是公版,但同样令我倍加珍惜。由于工作太忙,前一本还没有完全读完,但所选的44首诗,在豆瓣上基本上都读过。后一本刚刚读完,颇有收获。
天艾看出了我对塞尔努达的喜爱,4月9日她再次通过新浪微博私信表示,接文艺报的约稿写了一篇题为《孤独的掌灯塔者:西班牙诗人塞尔努达》的文章,并给我发来了文章的pdf格式。并希望我也写点关于塞尔努达的东西。
我想,真正意义上的偏爱,才是推动翻译语言能力的根源所在。对此,村上春树的分析很精辟,他认为“优质的翻译最最必需的,不用说就是语言能力,但相比之下毫不逊色——尤其是虚构作品——而且我以为必不可少的,恐怕还是充满个人偏见的爱。……充满偏见的爱,才恰恰是我在这个不可靠的世界上,最为充满偏见地爱着的东西之一。”
的确,是偏爱让天艾迷恋上了塞尔努达,对我而说,仅仅是迷上了天艾译笔下的塞尔努达。我承认,我所迷恋的塞尔努达,远远比不上汪天艾所触摸到的那般真切。
2013年3月22日,汪天艾通过豆邮再次给我发了一条信息,又一次谈到了西班语翻译的问题,她说:“前两天做了一首波拉尼奥的诗的试译,第一次翻他的诗,心里不是很有底,诚惶诚恐。总觉得翻译出来的诗还得是好诗才行,不然就糟蹋人家原文了,所以想修改交掉之前多听听真正用中文写诗的诗人的建议。发给您看看。”
《浪漫主义狗》
罗贝托·波拉尼奥
那时候我20岁
疯疯癫癫。
失去了一个国家
却赢得一个梦。
只要有那个梦
其他全不重要。
工作,祷告,
清早在浪漫主义狗
旁边学习全不重要。
那个梦活在我灵魂的中空处,
阴影里
一个木头房间,
在某片热带之肺上面。
有时候我回到我里面
去拜访那个梦:流动思想里
不朽的雕像,
一条白色蠕虫
在爱里扭动。
脱缰的爱。
一个梦中梦。
而那噩梦对我说:你会长大。
你会把疼痛和迷宫的画面都留在身后
然后忘记。
可是那时候长大简直是犯罪。
我就在这,我说,和浪漫主义狗一起
而且我要留在这里。
首先感谢天艾如此信任我,抬爱我。事实上,要谈翻译,我完全是个外行,对西班牙语一窍不通,这使得我更无勇气,所以当时我回复天艾说,“容我细读”,我的意思是,我只能细读她的译文了。
连日来,我反复地阅读波拉尼奥的这首《浪漫主义狗》。现在,我不得不得出这样的结论——一定要结合波拉尼奥的小说来理解他的诗歌。也许有人不以为然,事实上我的底气来源于对《2666》的精读,在这本书中,我顷入了无限的偏见之爱。我曾经在《妄想症劳拉与疯诗人》这篇文章中专门描述了阅读波拉尼奥的感受:
“事实上,波拉尼奥是个玩意境,玩语言,玩局部的拼切大师……《2666》870页的中文版本,你随意翻开,都能读下去。你根本不用在乎他到底说了些什么,最重要的是,他在怎么说。因为,在我看来,波拉尼奥是个诗人。就像小说中第二节‘阿玛尔菲塔诺’中的那个吐着烟圈的疯人诗人,虽说只是一个‘小说形象’而已,却在精神上与波拉尼奥是多么相像……”
我继续写道:
“我记得德怀特·沃尔科特说过一句话:‘上帝坐在高处吸烟,上帝他沉默无言。’圣卢西亚大诗人也说,上帝也站在香烟一边,还有谁能熄灭这渊远流长的人间烟火?波拉尼奥的上帝就是诗人的上帝,是智利人的上帝,传说,上帝创世界的时候,一切都完成了,但却剩下了一片高山、一片湖泊、一片沙漠、一片森林。于是上帝把它们沿着南美洲大陆的边缘细细粘上,那就是智利。几百年来,智利被称为‘天尽头’,智利诗人聂鲁达说:‘没有来过智利的人,就不会了解我们这个星球。’就这样,伟大的智利人波拉尼奥,站在这个上帝的遗作上,借用一个诗人的疯行为,向我们呈现了这种罕见的烟圈艺术……”
“《2666》中有一段写得非常有意味。波拉尼奥认为,在疯人院,医生却立誓要为诗人立传,这本身就是一种讥讽。这位医生面对劳拉,始终强调:‘诗人总有一天要离开这里的,总有一天西班牙公众会承认他是一位大师’,尤其当疯人院空无一人时,他的诗人传就有了价值,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出版了。所以,眼下,医生要做的,就是搜集诗人的资料,并在他活着时候,见证他的一切……劳拉显然是被医生的创举所感动,她说:‘大夫,您是太阳’。我相信,话音刚落,医生就此消散,一场熠熠生辉的谈话原来是一次强力塑造之后的坍塌。作为文字书写的波拉尼奥,他的表面的平静,但也是深刻的,即使远在东方的我,也能感受到那种批判的当代性,和对诗歌强烈检讨的意味,波拉尼奥告诉我们,什么阿斯图亚斯王子奖,什么塞万提斯文学奖,不会轻易地落在这位诗人的头上,因为这样的奖,是为了那些‘野心家、投机分子和马屁精铺设的’”。
《2666》有大量的片断出现“诗人”这样的角色,我认为完全符合泥拉尼奥的“诗人”身份,甚至有一些语句,时不时透露出波拉尼奥作为“诗人”的精神诉求。比如,他借小说中的“诗人”表示,“诗人总有一天要离开这里的,总有一天西班牙公众会承认他是一位大师”。看来做一位真正的诗人,才是波拉尼奥最无尚的追求。
回过头来再读这首《浪漫主义狗》,看似现实的批判,但整体上充满着“梦,阴影,迷宫,疼痛,浪漫,与有偏见的爱”。这与拉美文学的魔幻基调相吻合,也与《2666》的颠狂气质相投,甚至我恍然觉得,这首诗就是《2666》中那位疯人院中“诗人”的杰作。
本来是在谈塞尔努达,却偏偏扯上了波拉尼奥。不过同样是西语作家、诗人,但前者显然欧化严重,而波拉尼奥更像人们印象中的拉美作家。言正归传吧。
2013年5月28日,天艾再次通过微博私信给我写信,她说:
“我新近整理了塞尔努达31-33年的两本诗歌单行本的译稿PDF,发给您看着玩,这里包含了当初读过、译过的第一首他的诗,虽然那首诗的译稿早已改过多次不是当年那一版了,但是大三时第一次读过这两本诗集、写了他和恋人的故事,那时候就能译出这两本,而今得偿心愿,很开心。祝一切好!夏安。 ”
我完全能理解,一个有严重偏见之爱的译者,对塞尔努达的喜爱。爱他,就应该译他。而且一定要分享给所有的朋友,我想这就是天艾“得偿心愿”与“开心”的核心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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