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娱自乐的诠释与虚构
——关于王西平的诗歌
黄书恺
我是个与鬼魅迎面相撞过的人,身体上扑满了另一个世界的气味儿。我在这个世界上抖衣裳,阳光中那些飞扬的尘埃就是精灵们的形和影,我把他们叫朋友,有时我又把他们称作儿女——这些与我的现实生活一一对应的声音和映像啊——我告诉他们要轻轻地飘,不要用脚走路,不要喧哗,不要骚动,也不要招惹谁,看够了这个花花世界就赶紧回家,躲进我的衣服里,写满纸歪七扭八的荒唐字。我看着这些字树叶一样拥抱在一起,鸟一样排队、站好,向一个方向看齐,在我不留意的时候,他们窃窃私语,在我放纵的时候,他们就唱歌跳舞。
你念给我听听,我说。我看见你歪了歪头,就开始絮叨起来:
“你自天空走来,像一列呼啸的火车,扑倒在你的风衣内。并不是一部分青绿/一部分成熟,呵,整个世界就是一个青涩的壳。有一些声音卡在更大的声音里”(《裂开的豆荚》)。
而这时,黄昏刚刚挥霍掉它最后的金币,向黑暗滑下去。我看见你的脸成了一个剪影,成了黑夜的注释。风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吹,比你的吟诵还轻,穿过你声音的豆子叶儿,沙拉拉响,一瞬间就不见了。我说我要“把手伸进去,像一把铁铲,揣进了炉膛,瞬间,时间之外的草长了起来/那一刻,门被掀开了,你的内侧站满了天使,他们在另一个梦里,扶着那堵生满药草的墙体”(《裂开的豆荚》。
“像是一群蝴蝶,落在枝杈间”。
分明还有一个声音,在我们的说话之外,谛视。
我们抬起头来,屏住呼吸。这时,银河的星斗在窃窃私语,好像在议论昨天一件有趣儿的事情。你说这是鬼神的声音。我说,歌者,直接一些行不行?别再神秘兮兮的行不行?你嘿嘿地笑了两声。
那人说我是自然:天籁的声音。
你问:你是说者还是听者?在今夜。
那声音说:我是听者,也是一个说者。我们是一个声音,一个形——只要你的声音发自肺腑,那声音就充盈而纯正,就是我的声音。
你说,在大部分时间里,我要面对另一个自己,我所有的言语就是说给那另一个我听的,难道你竟是那另一个我?
那声音说,继续你的言语,不要关注你的听者,即使在这些听者中有耳聋者,你也不要过问,你只管用花开的气息打开他的心扉。这时,“风掠过门厅,一大片沉寂的水,突然站立,纷纷向我伸来微凉之手/呵,我内心倾刻塌陷,悲哀的河床,就此决裂,周围的光渐渐暗了下去/我站在新鲜的瓷口,成了唯一的刃点,四周是直线,一直垂到夜色的边缘”(《一条折痕》)。
我找到一条攀援的绳子,那声音继续说,顺着它走进自己的身体,体味自己深处的呼唤。我梦见自己在做梦,在自己拆解自己的游戏中,完成对自我的一种重建。你看见过自然的梦境吗?你看见过与自己相遇的时刻吗?
“仿佛在另一个时间里,截取了一段空白。”我说:“她,也许就在某个暗处,为转瞬即逝的美,不断地伤神。” (《在另一个时间里》)这种伤神时刻就是花朵变成果实的时刻,我听见种子在花蕊上渐渐地变成暗褐色、黑色、白色、红色……这五颜六色千奇百怪的颗粒儿就是你不同时期的形状,就像孩童从父亲身上走到母亲身上,又从母亲身上走失。一粒儿种子从花朵通向再生的路就是自己重建自己的路,我看见你的身影在螺旋式楼梯上向上攀爬,我听到了那影子的喘息:“一路上,有一些鱼在底部搅动,像一群瓦罐/保持满盈的姿势,它们要让今天的天气动荡无常/事实上,谁也不是在前行,虚境中的世界,就是这样流逝,像是越来越年轻/却是越来越衰老”(《在另一个时间里》)。
你褪去浑身的硬壳,就像一只蝉蛹钻出坚硬的大地,你正慢慢地向一棵柳树的顶端爬去。我知道你已经准备好了,而我们也洗净了耳朵。你歌唱,我们倾听。
出口挤满了,要进来的人,他们抬着一块斜坡
像抬着一截无限度的入口。我们被迫搭乘下一辆车
两个人,像一排人,站在空处,拥抱,拥挤
从远到远,所有的日子纷纷跃落,一如你冰凉、潮湿的脸
触到了亿万年前的扶手,和我一颗柔软的心
我们朝一幅画的深处走去,父母站在背面,为我们铺好了床
更远处,一桌陈旧的月亮,端坐其中,高出山水
那一刻,和你的胖,你的瘦相比,我多像一个匆匆化蝶的人
——《我多像一个化蝶的人》
我拒绝你是一只蝴蝶。蝴蝶已经永远地留在了庄生的梦里。蝴蝶只有一双艳丽的翅膀,飞,贴着地面的小草灿烂地飞。而你应该是一只会歌唱的蝴蝶,这样我就想到在树梢歌唱的蝉——蝴蝶、蝉都是大地的褐色宠儿,大地给了蝴蝶色彩,给了蝉声音。声色之美,为什么不能集于一身?
天籁说,若是那样,这个世界就只有我一种形象了,世界多孤独多没意思。我为了世界的壮丽,把喜怒哀乐,把洪水猛兽和幸福安康都洒向这个世界,你们在其间行走,而我的手指在每一个琴键上摩挲,你们都是我的工作,包括生得灿烂和死得悲壮。我们互为牺牲,相携相扶,组成一个歌舞团,在路上挥霍时光。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