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廓的诗歌，1980年代

　　如啄
　　
　　鸟飞去飞来
　　马蹄声得得
　　经过如啄粒米
　　未经是亘古的原野
　　
　　我经过未经的流水
　　幽雪拂拂飘坠
　　雀跃双脚之际
　　麦穗悬空如日月
　　
　　踪迹和气息清亮
　　总被尘土掩去
　　飘风穿过树木
　　叶簇哗哗如雨落
　　
　　听檐头水声滴沥
　　今年归鸟来得多早
　　房门四壁之外
　　旅人麻麻如秋草
　　
　　1987．10．19．
　　
　　水边伫立
　　
　　蓝如零度气息
　　鸟声振动
　　天空和碧水无垠
　　
　　缘向四方洇开
　　一点墨痕清淡
　　叮咚滴落海面
　　飘起泠泠铺水
　　
　　唧过明石和沙子
　　鹅绒蓬蓬温爱
　　鸟卵中目光幽邃
　　脉跳似叶芽青白
　　
　　海石棱曾
　　是剃过的头顶
　　光明从上空汲提
　　群鸟霎时云起
　　
　　耳畔剡然匀净
　　宁静渺渺旋流
　　身轻如片羽
　　
　　1987．10．19．
　　
　　归家
　　
　　家——出发和归来
　　皴白了我的头发
　　北风纷飞的大雪
　　旋动青灰色的屋瓦
　　
　　远远一颗树在蓝天下
　　孤寂扶疏而驳杂
　　寻求庇护的斑鸠
　　飞临光秃秃的枝桠
　　
　　时光一线银白
　　流水细浪淘沙
　　我站立旧居的门前
　　透过缝隙窥察
　　
　　那些斑痕依旧——
　　春风习习
　　夏日的雨点圆润硕大
　　满树秋天的叶簇
　　一如潮水喧哗
　　
　　我的那些孩子们
　　点点片片鱼群戏耍
　　女儿们枝头的禽鸟
　　在世界的边缘处叽喳
　　
　　灵魂幽邃肢体参差
　　一如昆虫细长的指爪
　　旧船依旧舶在河边
　　脚印叠成浅浅的水洼
　　
　　无月无日我固非我
　　周身黝暗阴影巨大
　　宁静幽闭和间隔
　　昔日的冰雪缓缓融化
　　
　　北风和大雪、子夜的栖鸦
　　我一时梦醒归家
　　星罗棋布的天空
　　神灵淼淼正翩然降下
　　
　　1987．10．13．
　　
　　事物的名称
　　
　　天鹅不叫天鹅
　　还有别的名字
　　天蝎爬过原来的星座
　　空间因而变动
　　
　　你看到它的那一瞬
　　你和它都有些事情发生
　　许许多多事情
　　大约相当于灯心草的晃动
　　
　　你看见了根的秘密
　　看不见叶片和草梗
　　你有时候钻进其中
　　你看不见自己的面孔
　　
　　仿佛一盏点燃的灯笼
　　亮着其实消失
　　黑得象枯竭的水井
　　
　　随着雷声隐去
　　没人知道下落
　　把石子投进水里
　　溅不起一点泡沫
　　
　　1987．11．19．
　　
　　稻草人
　　
　　不变之变化不变
　　一位形而上哲学家
　　人的尊严超过极限
　　手高于手在做什么
　　脑袋超越脑袋在想什么
　　眼睛比眼睛看得更远
　　
　　日月在浑身揣满金银
　　数不清的珠光宝气
　　无边的肺搅动田野
　　发出金木水火土的响声
　　仿佛嗡嗡嗡的琴弦
　　只是站着眼睛不看
　　
　　站着维护和平
　　不让群禽飞临
　　大千世界畅通无阻
　　心跳不跳那样平静
　　年岁没年岁那么年轻
　　爱不爱那么坚定
　　
　　头顶的一瞬长过时间
　　正午悄悄地长进夜晚
　　只要不倒在泥里
　　就活得非常悠远
　　落雨了你变成漏斗
　　淋淋地滴下雨点
　　
　　麻雀和乌鸦的恐怖
　　是意料之中的效果
　　不免惊异于伪装的勇敢
　　雄赳赳地骑着马
　　在废弃的扫帚柄上
　　无声地歌颂凯旋
　　
　　1987．11．20．
　　
　　诗韵
　　
　　一只坚固的蝗虫飞着
　　吃掉铺天盖地的声音
　　一只点水的蜻蜓
　　翩翩地擦亮黄金
　　
　　一个跳舞的女孩
　　变换飞蝶的色彩
　　一只老铜匠的手
　　摸一下发烫的钟磬
　　
　　空气是无垠的静水
　　忽而老鱼跳动
　　尾鳍击打夜色
　　一颗绿星陨落
　　
　　美丽少女舞得累了
　　象蜜蜂那样停住
　　最后的音韵悠悠
　　是铸钟人远去的脚步
　　
　　1987．10．22．
　　
　　风铃
　　
　　水流进铜里流动
　　风丁零丁零响
　　消失的铜匠提着灯笼
　　照耀神的路程
　　
　　山巅金色的云彩
　　轻轻托着花开
　　鹳在树顶梳理羽毛
　　神一句话也不说
　　
　　张开口欲言又止
　　铜水訇訇振动
　　衣裾天那样青
　　晃过我的眼睛
　　
　　铜匠们星星悠远
　　来无影去无踪
　　河流干枯的那些夜晚
　　只有我悬在空中
　　
　　1987．11．14．
　　
　　早春
　　
　　棉袄袖子里伸出来
　　红红的小拳头
　　红雀跳跃在河流对岸
　　皴山象脚背上的纹路
　　
　　料峭的风
　　撕扯去年的秋草
　　湿气淙淙地流动
　　片石飞行
　　
　　麦粒伸展
　　仿佛欲飞的昆虫
　　濯洗头顶的触角
　　眼瞳旋转发芽
　　
　　山涧的白雾
　　蒙着啾啾水声
　　甩掉溅湿的鞋子
　　花棉袄披在空中
　　
　　红红的小拳头
　　扑楞一声飞走
　　
　　1987．10．30．
　　
　　夏日正午
　　
　　树木比任何时候都赤裸
　　声音一丝不挂
　　悄然躲进人的肉里
　　扎下千千万万小小的针孔
　　
　　只有盐只有盐
　　厮守着神龛
　　油无声地浸润着
　　纤细的灯草
　　
　　在两胁下面的阴凉里
　　老狗呼呼地喘息
　　眼水遥远地凫着青蛙
　　和一片井中的荷叶
　　
　　多少个世纪没有云缕
　　在女人的脐部聚拢
　　也没有风掀动水草
　　使沙粒变得活泼
　　
　　只想变成她柔韧的小腿
　　平滑于海滩和海水之间
　　让蓝蓝的水舌舔过
　　金龟子四处纷飞
　　
　　仿佛在屋檐下午睡
　　黄昏的约会不期而然
　　只等待树叶眼皮变轻
　　缓缓地睁开
　　
　　这时一群猛虎伸腰
　　千万别出门
　　捂住耳朵
　　
　　1987．11．12．
　　
　　行走的树木
　　
　　站立不变地有些沉重
　　春天里累累的秋天
　　之前你把自己走绿
　　
　　走绿一阵阵夏天的风
　　小女孩走成鲜红
　　一枚悬在枝头的果子
　　
　　光亮在你的额上
　　有些黄昏从鬓边落下
　　月亮圆圆地飞
　　
　　静得听见桂花飘香
　　脚步很轻很均匀
　　慢慢走进春雨
　　
　　双脚在地上张开小嘴
　　仿佛一群快乐的鱼儿
　　鸟儿纷纷飞来
　　
　　深水摇响清脆的鸟啼
　　你的笑声把你坠弯
　　树枝一上一下弹动
　　
　　悠悠地荡着秋千
　　飞上天那样飞上天
　　影子也是长长的绿色
　　团团月儿围着你旋转
　　
　　1987．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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