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廓的诗歌，1980年代(2)

　　水精
　　
　　时空幽幽水蓝
　　生命小小的水精
　　点点滴滴白红
　　声音细碎的冰凌
　　
　　眼水中鱼儿游动
　　天蓝纤长的草影
　　枝梢柔嫩的水腰
　　舞着妩媚的海风
　　
　　脚跟光滑透明
　　石子那样晶莹
　　圆圆的波浪边缘
　　透着光阴的血青
　　
　　水不会走只飘飘地流动
　　没有一点脚印只有水声
　　淙淙地蓝拍拍地白
　　摩擦高耸的山峰
　　
　　洇得象一滴云岚
　　一滴小小的生命
　　水得掬不进手里
　　捧一捧滑落指缝
　　
　　1987．11．14．
　　
　　雪迹
　　
　　没有别人的脚印
　　也没有我的
　　谁起得这样早
　　针针地白蓝
　　
　　天亮前房门睡得真死
　　幽梦长过时间
　　房子有点冷
　　把衣衫裹紧
　　
　　一粒一千粒星星
　　玻璃瓶里的眼睛
　　树枝哈出银气
　　一条条墨黑
　　
　　1987．11．13．
　　
　　水中倒影
　　
　　水中树木钟声沉落
　　十八重天之水草
　　悠悠荡漾柔和的光波
　　
　　最辽阔是眼睛
　　一圈圈圆成湖泊
　　最遥远是身体
　　森森从头顶穿过
　　
　　脚幽幽深邃
　　心蓝成宝石的颜色
　　还更黑些还更亮些
　　清脆的声音被绿叶吞没
　　
　　更绿的是头发
　　银鱼游动的前额
　　胸墙和树篱
　　时而飞鸟闪烁
　　
　　深处更深处更黑
　　仿佛化不开的水墨
　　隆隆地乃至无声
　　星星的气息吹响花朵
　　
　　切莫悄悄走下石阶
　　切莫用手指去摸
　　更不要掷石子
　　
　　1987．11．13．
　　
　　水墨
　　
　　安静地呆一会儿
　　眼睛那样蓝黑
　　灵魂凝固成
　　瓮中的山水
　　
　　变成我梦里鼾声
　　向远方发出犬吠
　　阵雨使你安静片刻
　　可怜巴巴缩入影子
　　
　　藏进雷声渗入脊背
　　我无意中成了
　　一管蘸饱的毛笔
　　醉墨淋漓站立不动
　　
　　天阴得很沉
　　蓝黑四外散开
　　水鸟在高空啼鸣
　　墨水瓶发出叫声
　　
　　宇宙空蒙
　　浸透了新鲜墨水的气味
　　浓云漫漶逡巡
　　一会儿洇过对面的山顶
　　
　　1987．10．21．
　　
　　枝头小鸟
　　
　　夏日葳蕤的草地
　　蜂群嗡嗡地花开
　　刚刚唱过的小鸟
　　傻傻地歪着脑袋
　　
　　圆圆的象颗麦粒
　　想要结出穗子
　　太阳金色的光芒
　　茸茸拂拭眼响
　　
　　啄一啄羽毛要唱
　　槐花白白的香
　　一团絮絮的云彩
　　罩入流动的阴影
　　
　　鸟站立枝头不动
　　毛虫从树叶上吊下
　　一点点自己的粪便
　　风干得令鸟心惊
　　
　　1987．10．30．
　　
　　莫高窟夜宿
　　
　　西来止此
　　暑热被夜风消融
　　繁星叽叽绕树
　　搅响漫天流水
　　
　　我如星斗停凝
　　时空漆黑在床上
　　中夜觉醒
　　我挂在床头睡眼惺忪
　　
　　草在云影里晃动
　　到处有人悄悄低语
　　不知过去和未来
　　一滴露即是永恒
　　
　　心中铺天盖地的白雪
　　被子夜的房门隔开
　　
　　1987．10．17．
　　
　　大佛
　　
　　坐着、别动
　　云在石上流
　　仿佛清冽的脚气
　　
　　那些雕凿彩绘的匠人
　　苦苦地嗅了一生
　　一年又一年把山凿空
　　他们自己如风吹过穿堂
　　在一间房顶下面观赏雨景
　　猛地打个寒颤没人理会
　　
　　坐着、别动
　　我看你看不过来
　　如粒米看漫天哗哗大雨
　　让我站在你潺缓的水里
　　看你微笑默默无声
　　
　　那些匠人们吃了一口粥
　　生命象一只发出回声的筒子
　　一天一天下沉和上升
　　他们一层层变作青苔
　　一天天旋入阴影
　　变成乌鸦飞走了
　　满身淄衣仿佛夜空
　　
　　你的脚气真清
　　让我跪下闻闻石空
　　一点先前是风
　　一点然后是风
　　
　　1987．10．8．
　　
　　三危山
　　
　　宇宙在流动
　　三危山
　　一只船飘在水中
　　
　　天空放晴头锃亮
　　湿润的风
　　缓缓地漫过头顶
　　
　　古代有人跋涉至此
　　佛光在山巅闪耀
　　我只是山岩上的蜥蜴
　　
　　顽拗的螟蛾
　　在枯柴间扑飞爬行
　　沙子那么孤零
　　
　　一万年霜雪
　　凝固的昆虫
　　瑟瑟的丝缕和幽灵
　　
　　气流穿过我发出响声
　　鹰在高空盘旋
　　塔身斑斑剥蚀
　　
　　新鲜的粪便旋即风干
　　我呼出一口口
　　浑浊的风
　　
　　顺着沙漠上骆驼的足迹
　　一只飞行的甲虫
　　自然死亡
　　
　　1987．10．17．
　　
　　间隔
　　
　　轻轻地唤我吗轻轻地
　　呼吸几千年溶溶的星光
　　月儿弯弯贴在你的额上
　　
　　伸手摩挲你的月亮
　　玑玑细腻发出声响
　　几千年乌黑的瀑布
　　在我的手指间飘扬
　　
　　群禽吱吱喳喳飞翔
　　闪电在你我之间悠长
　　疾风吸干了肥硕的雨滴
　　幽雪在你的颈窝冰凉
　　
　　冷香
　　你那蝤蛴般的颈项
　　蓝围巾衔在嘴上
　　
　　隔着星河的水
　　伸给我纤柔的手掌
　　时光悠悠的藤蔓间
　　小船悠悠出航
　　
　　今夜圆圆的葡萄
　　叮呤呤滴落水响
　　
　　1987．11．9．
　　
　　酒泉
　　
　　银银地响
　　爱情融进水里
　　比虚幻的游蛇更冷
　　
　　美人的玉臂波动月光
　　气息如兰呵化泉边的霜雪
　　春闺梦过居延的沙碛
　　
　　汉代的士兵在泉中汲水
　　将军令剪碎垂柳的细叶
　　戌边的响箭穿透北风
　　
　　鼓声没入滤土的蚯蚓
　　向晚垂下大纛的紫穗
　　夕阳在街头逶迤
　　
　　银银地汲响船帮
　　揣一只旧瓢归去
　　道美人歌舞罢伶伶趾冷
　　
　　1987．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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