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10月,《诗刊》王燕生、周所同携该刊改稿会作者们到南京改稿,王燕生约我参与帮助改稿,并且约我为内部刊物《青年诗人》撰稿,我连续为该刊发去五篇文章,后来江苏省作家协会《春笋报》内部印行100本(编辑俞海),是坊间所传张廓著《五位西方诗人》。《萨克丝论》是其中一篇。其中提出我的重要的诗歌观点:“诗歌词语的意象组合和意象分析”和“诗歌中的比喻:主观化比喻和客观化比喻;诗歌最重要的比喻是客观化比喻”等,见本文第二篇。
《萨克丝论》第一篇
乃丽·萨克丝,德国诗人,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
萨克丝的诗有一种坚强的力量。它们所以难读,在于它们与其他欧洲诗歌截然不同。英国诗人史班德指出了这一点。萨克丝作为一个犹太诗人,她个人融会于以色列民族与国家的命运之中。
任何一个个人的精神,总比一个民族的和国家的精神易于理解。而萨克丝却代表了那个民族的历史和传统,它就是:犹太民族与上帝合一的意志,宗教、神秘、命运,人民的和国家集体的苦难,流浪与归返家园的希望,在永恒中失望的痛苦,以及在现实中被驱逐、被迫害、被杀戮的痛苦和趋向死亡的痛苦。
萨克丝的痛苦是非个人的痛苦,而是集体的、人民的、国家的和民族的痛苦。
萨克丝的痛苦是多重的:现实经历着的、历史的、超历史的和永恒的痛苦。
萨克丝的痛苦是被迫害的而且也是人共有的:即使在迫害中幸存下来的人,又立即被死亡、永恒的磨难所吞噬的恐惧。
萨克丝诗中无边的苦难、黑暗、悲哀、死亡的血液、死亡人体的黑烟与尘土,成为笼罩她的诗歌的沉重巨大的黑影,使人透不过气来。
萨克丝也是一个个人。
她的个人的爱在她的痛苦与死亡的诗歌中获得了形而上的力量。它们沉重、坚硬、锋利、简捷地穿射、透过悠远的时间与空间。
她的爱,她的理想与希望,她的信仰与意志,那么坚强有力,是她的诗在初读时令人难以理解的又一个原因。你不能一下子就明白地了解它们。你只能反复地逐渐进入它们表达的意境之中。
牺牲、死难、期待,希望与绝望,爱与信念,以及通过期待与希望又产生的失望——永恒之死亡的劫磨,在她的笔下凝聚成短小的诗篇。
她的每一首诗,都从某个侧面囊括了上述东西。这使她的诗具有大的包容性。语词简短跳跃、穿透巨大,空间感很强。看起来它们是具体的,但绝不只是具体。它们是现实的,但绝不仅是现实。它们是希望的,但绝不仅仅是希望。某些诗的构想奇特:《蝴蝶》、《获救者的合唱》、《石块的合唱》、《从未出生的孩子》、《舞者》、《被迫害者不会成为迫害者》等等。在她的诗里,你看到事件的严重变形。它们开始得就非常之远,这是诗人真正的内心力量。
看起来,美这个东西是它表面上的样子,其实不然。恰恰相反,美是那个心灵所能穿射到底的东西。而且,美虽然是个人的,但它总要从个人穿过个人带向全体,并且又穿过全体达到空无之地的东西。
因此,美在任何个人的创造中,是过去尚未出现的东西。过去已经出现的只是参照物和起点,使新的东西、新的美产生强烈对比的效果。
读萨克丝,首先是个人与国家、个人与民族的关系,其次是现实经验、发生的事件与历史的关系,此刻与未来、生命与死亡的关系。
你怎样把那些看来平常却实际上深刻巨大的痛苦表现出来?
你怎样使命运这种东西既是亲历的又是历史的,既是现实的又是神秘的东西,写得如此具体、又如此深刻地形而上?
你怎样变化一下事物,用心灵的力量(智慧与想象)把它们系在一起、并将它们穿透过去?萨克丝的蝴蝶不是蝴蝶,获救者不是获救者,石块不是石块……但它们更是它们。
诗对诗人要求:更加尖锐和更有力量。
直直地射出你的箭,但是你的弓当非同一般地强硬,俾使那箭不搭在一个普通的起点上:你一开始就得把它们变成全然不同的东西——更加锋利地,一旦射向遥远,立即直穿标的而过。诗人之弓,“挽弓当挽强”的弓,诗人之箭,“用箭当用长”之箭,以及诗人的标的:最近的以便是最遥远的。并且,近于最近,远于最远。
此外,大跳一一看起来是跳,其实是更尖锐地穿射。看起来不够优美,其实是更深的美,看起来不够空灵,其实更空灵、也更广包。
凡是出现在时间中的东西,都重新检验过:萨克丝的烟不是烟,尘土不是尘土,鞋子不是鞋子,脚步不是脚步。
再读乃丽·萨克丝,她的冷峻、强力:把遥远的、看似不相关的事物直接穿联在一起的力量:理性的和想象的力量。
她的诗看起来篇幅小,却含量巨大:总是一个大的时间与空间的连接。
另外是在直接性中返回原地的力量。
这种诗歌的语言的费解是显而易见的。它不是平白地写下一句现成的话,而是距离拉开巨大,又返回原地。这与她的主题有关。她的主题是流浪、归家、生命与死亡等等。
用词句重组她的每一首诗:沙,尘土,烟囱,鞋子,刀刃,时间,沙漏,光明,阴影等等,反复出现在她的诗中。极其理性,也极其神秘,但却是可以参透的。
她的诗、诗句,不是叙述,而是排列组合,大的跳跃,理性与梦魂,超出生与死的界限之外。
萨克丝论(二)
死亡的灰尘可以栽种鲜花,这就是乃丽·萨克丝的诗歌。
在萨克丝的诗中,可以读到三重死亡:现实的,历史的,永恒的。
死是常见的主题,萨克丝诗中的死亡更具体、更新鲜、更有感触性,具有呼吸和血液。她把死亡状态变成坚韧有力的实体,用语词形象反复重叠它们,提纯它们,使之具有象征意义和神秘力量。
萨克丝是一个苦难民族的心灵和感官,正如她是一个真实的个人那样。在她的诗中,犹太民族的苦难是一个巨大的深渊,其中溢满死亡的浓血。
萨克丝写诗和诗剧。《伊莱》是一出神迹剧。
所谓神迹,是一场大屠杀过去,人们重建劫后家园,叙述小牧羊人伊莱的被害过程,青年麦可从伊莱尸衣上的血迹认出杀人者(一个入侵的德国士兵)的面孔,他追踪杀人者,最后,凶手被麦可神迹般的目光所焚毁。全剧是一整套譬喻之联环。在大的情节中,穿插一系列小情节,造成结构上的重叠、暗示和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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