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士德》论(一)
歌德《浮士德》。上部写浮士德博士在魔鬼梅非斯特帮助下诱奸少女格蕾辛。下部写浮士德在魔鬼帮助下召唤掳获古代神话和史诗中的美女海伦。主题是肉欲与道德的冲突。这部书的故事情节和写法,决定了它雅俗共赏的风格。两部都很精彩,广博深邃却是下部,它囊括了古代希腊罗马哲学与宗教、神话与传说、科学与技术,把流传中的人物重新创造出来。
看起来,首先是思想:浮士德的拯救,人的精神冲突的历程,肉体与灵魂的矛盾,人面对魔鬼与上帝的选择,等等,可是,这一切成为一体、成为一个艺术活生生的生命,却是凭借了想象。
对于诗人而言,是先有了思想,然后再有了想象力呢?还是先有了想象力,然后才有思想与信仰呢?还是先有了信仰,然后再有其他的一切呢?
这像是一个轮环:想象力、智慧(包括思想和知识)、信仰。这一切不在时间之中,因此不能用先后的顺序去理解,否则,创造就是不可能的。然而,凡是人的创造、以及人所创造出来的艺术作品,它们却都是在时间之中的。
写作本身必然有一个时间作为前提条件。凡在时间之中开始的,必然是从思想开始,这样,一切内容:人物、故事、矛盾,包括题材、神话和史诗,都处于一个先后的次序之中。思想的中心问题,是浮士德的现在:浮士德的痛苦、矛盾和他所面临的获救。由于思想,诗人和他的作品,他的人物,都获得了一个骨骼,得以支撑起来。获救是指向未来,它基于信仰的力量。
由于这样,浮士德的痛苦具有意义。他的现在的痛苦才是普遍的,从而超脱了偶然性。歌德的伟大力量,首先在于他的思想——哲理的精神,对于真的领悟与追求。这样,他的诗得以平衡时间,与时间同样延展不绝。他的人物可以在时间中获得延长和压缩的自由,他可以老,可以年轻,处于死亡和生存之间,历经人生的一切苦难。他堕落,然而他由于面对拯救,所以他一面处于堕落之中,一面又不断超过自己而上升。
现在这点:永远的深渊,又永远面临天国。肉体又永远灵魂,情欲又永远精神。
同时,其他一切人物都具有了象征的意义。分析的精神,使他们取了人的某一方面的特征:瓶中的小人、人面狮、美人鸟、巫师、预言者,以及选自神话中的人物,等等,他们的意义是形面上的,譬喻的和象征的。因此,故事、作品本身,就越是神圣的:表面看来是神秘的,其实是神圣的,因为它们在本质上并不是模糊不清。唯其如此,作品宏伟浩大,充满优美。
波·克罗齐批评过歌德《浮士德》第二部,认为它是非艺术的,因为它不符合“直觉即表现”这个公式,这种指责不是没有道理,但是让这样一部大规模的作品全部直觉,那就必然成为另一回事:M·梅特林克,或M·普鲁斯特。虽然梅、普二氏也并非不靠思想写作。关于这一点才显出了歌德的才能:他处于一个无人之境,独创了前无古人的东西。而后来者(如上述M·与 M·)在理性和古典的意义上是基于歌德的。
更重要的是诗人的想象力。前面说理性、哲学和思想,使得创造与被创造(作品)获得时间的意义:处于先后的次序之中,然而艺术的全部秘密却在于:它必须平行时间又垂直时间,即是说,在现在一点上,它能够超出时间之上,从而有包容全部时间的东西,它不受时间的局限性,这样,时间中发生的一切,仅仅是事物的表现形式;人的生死、命运的发展、以及熔神话、史诗、哲理、信仰于一炉的力量,那就只能归于诗人的想象力了。一方面是想象力,一方面是智慧和哲理,把诗人的劳动推向明朗和清澈,既是自然的,又是超自然的。既是空的,又是万有。诗人凭想象而空万有,又将空充满万有。这也就指出了美的奥秘:真正的美必然是形而上的。然而,它只能通过有而达到空有,通过形象达到真实并且重返形象。
美的无所不在,犹如围绕着一个永恒的中间之点:不成为过去的“现在”。什么是“现在”呢?现在是现在所是那样,然而它不能仅仅现在所是,因为现在所是总是活的东西(物),它立即就不是现在所是了。只有把握住那个变化的原因,即把握住根本上是真实的东西,现在所是才成为可能。这不是固定现在所是使它成为死的东西,而是一方面随同现在所是——消失着、流动着、变化着,另一方面,逆此消失流动和变化,使活的东西重活。这里必要加入诗人内心的力量:精神力量和想象力量、智慧和运动——真实生命的力量。原始人的艺术当然是一种力量:初生的、原始的、非理性的、粗糙的;古典的艺术则前进一步:虽然赤裸但是神圣。过于神圣会戕害了生命。过于原始则显得粗鄙。
看起来是有所凭依的。实际上天才是无所凭依的。这就是神圣的本质。哲学从凭依而达到无所凭依,在艺术中,这就是化境。顺序是反过来——从无凭依而现出凭依那样的状态。
因此,艺术像是宗教中的奇迹:奇迹只是显示出来的状态,事实上,它不依靠什么而显示。假如依靠梯子而升天,那么就不会有信仰可言。梯子就是迷信,那丝毫没有神圣可言,因为梯子是不可能抵达无穷之境的。神是不可能用感官触及的。形而上的艺术不能是骗局,信仰也不能是骗局。因此,最后的归结只能是:看似顺序的东西必须不是顺序,在时间之中的东西没有时间,理性的东西但必须去掉理性。矛盾就是人本身。
概念——在歌德的诗中,譬如“忧愁”,它也是一个具体的名字:矛盾。作为名字,它是抽象的,然而作为象征,它是具体的。
现在——人是谜语那样的东西。只有当它不再是谜语的时候,人就使自己获得了解脱而战胜了怪物——在时间中变化不居的东西。
《浮士德》论(二)
浮士德博士与美女海伦相爱,生了欧福里翁。年轻的欧福里翁是个热情纵诞的天才,是诗的象征。女子们纷纷为之倾倒:
你要捉我们,
用不着快跑。
反正我们想,
总将你拥抱。
但是这“美貌的小朋友”狂妄放肆:
轻易到手的,
我不喜爱。
强行夺来的,
才使我愉快。
女子们眼巴巴地看着 “他走过我们身边/蔑视地嘲笑我们/他从所有的人中/追逐最粗野的”。这位登徒子唱道:
拖来个结实的姑娘,
强迫她供我享受。
贴紧她倔强的胸膛,
再吻她顽抗的嘴。
……
忽然战争爆发,欧福里翁不幸葬身沙场,灿烂的明星陨落了,合唱队唱出挽歌:
无论阴晴,
你的歌高雅伟大。
你慧眼洞穿世界,
对雄心抱有同感;
对美女无限喜爱,
写出独特诗篇。
呵是你奔放不羁,
与法律风俗抵触。
请唤起新的诗歌,
不必垂头沮丧。
诠释家认为:这首歌是歌德为英国诗人拜伦死于希腊战争而作,后来用在《浮士德》里,悼念美少年欧福里翁,可以视为歌德对所有诗人的礼赞,也包括对作为一个诗人的歌德自己:天才、色情、强大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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