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来,“色情”二字,缙绅先生难言也。一部《浮士德》,一部爱情罗曼史,肉欲与圣洁的冲突。在中国人,是终于旷然空寂;在西洋人,是终于超然入圣。然而由欲入道,其揆一也。爱欲、死亡、上升——一个永恒的主题,毫无新鲜可言。《浮士德》的卓越之处,在于它始终生气勃勃地把人的生命机能:情焰和欲望、幻象与智慧表达出来,它赋予内心情绪以鲜明状态,使它们呼之欲出。第一部第二十一场“瓦尔普吉斯之夜”,和第二部第二幕三场“古典的瓦尔普吉斯之夜”,分别是《浮士德》中热烈的狂欢场面,展示人的肉体和性欲,如第一部第二十一场中的一小节:
管弦乐全奏:
蚊子鼻尖,苍蝇嘴巴,
萆中蟋蟀,叶间青蛙,
大家都是音乐师。
精灵:
蜘蛛之足,蛤蟆之腹
小妖还有小翅膀。
年轻魔女:
我赤裸地骑着山羊,
显露结实的身体。
乐队指挥:
蚊子的吻,苍蝇的嘴,
别纠缠赤身女子,
草中蟋蟀,叶间青蛙,
可不要弄错拍子。
“苍蝇的嘴”,“蚊子的吻”,“赤裸地骑着山羊”,这些词,各有隐义,又互相渗透,暗示人的情欲炽热燃烧。在中国古代笑话中,有蚊子与裸妇的故事:蚊子足够幸运,吻遍细腻光滑的美体(《东坡笑林》)。最后两行令人解颐:乐队指挥提醒琴师和鼓手——蟋蟀和青蛙,不要光顾盯着那赤身女子而弄错节拍,即俗话“走神”。美和情欲,虽是诗的万古不变的主题,但是在写法上却区别了天才和庸奴;美学大师莱辛论荷马:
他的全部史诗就建立在海伦的美上面。若是落在近代诗人手里,他们会在海伦的美上怎样大放厥词啊!
歌德写情欲和美钵,纵横捭阖,一扫凡空之气;《浮士德》第一部二十一场的另一段合唱:
众魔女:
魔女向布罗肯迈进,
残梗枯黄,幼苗青青。
那里聚着一大堆人,
为首的是乌良先生。
越过树根,越过岩石,
魔女放屁,山羊骚气。
诗的第四行“乌良先生”,即专门与上帝作对的恶魔撒旦。这六行诗表面上是故事在发展过程中,暗示肉欲进行状态。第一行,魔女“迈进”,第二行补充第一行:残梗枯黄,幼苗青青,其暗喻自可意会。三四行虽是过渡,也隐含着恶魔的勾当,即《圣经·旧约》创世纪中,撤旦化蛇勾引夏娃偷食禁果而犯罪的故事。第五行“越过树根,越过岩石”,注意两个“越过”这动词,以及“树根”和“岩石”的形象含义。特异之处是第六行:“魔女放屁,山羊骚气”。《浮士德》中,多次出现“魔女”的形象,据德国民间故事:妖怪总是幻化成美女来和男子交媾。这与中国民间传说无大异。诗中也多次出现“山羊”的形象,欧洲传说中牧羊神潘,代表性和淫欲。这一行诗不在暗用典故,而在写法:使用“放屁”“骚气”两个粗鄙不堪的字入诗。在原文诗中是:b—t(barzt:放屁),和st—t(stinkt:骚气)。歌德是一位崇尚古典主义的浪漫派诗人,坚决反对艺术的自然主义,而他在诗中使用不堪的词,显然是不得不如此。从六行诗整体来看,当诗驾驭着诗人的时候,它就具有了自己的生命和能动性,诗的生命即是诗人生命之所系。像但丁那样伟大圣洁的中世纪诗人,在他的《神曲》里,也不得不写一个受罪的恶鬼对犯淫媒和诱奸罪的人的臭骂:
滚吧!王八蛋!
这里没有女人替你赚钱!
歌德六行诗之如此写法,也透出诗人对人的耽于肉欲而又对于肉欲的厌恶和鄙夷。这肉欲与心灵的冲突,正是歌德《浮士德》主旨所在。这主旨和诗人的内心状态,从字里行间处处透露出来。
《浮士德》以希腊悲剧的形式写成,剧中角色均以他们在情节中所处的关系和各自的性格讲话,诗人使他们各有自己的声音。这种写诗的才能,亚里士多德谓之听写:诗人用他的心灵“听着”他的角色们说话,并且用诗表现它们:
视听必然属于诗的艺术。
被感情支配的人,最能使人相信他们的情感是真实的,因为人们具有同样的天然倾向。
应竭力用各种语言方式把它传达出来。
诗人写诗时应注意“听”人物所说的话,看他们所使用的语言是否合适。
T·S·艾略特则分析了“诗中的三种声音”,其源盖出于亚里士多德。《浮士德》模仿希腊悲剧的方式,不在其形式,而在于它具有希腊悲剧的卓越的表现力,分别读一读诗中几个人物的声音:
梅非斯特——勾引人淫邪的魔鬼。一天,他化作浮士德博士的形象,在书房会见几位青年学生,以导师的口吻对他们说:
(独白)
枯燥的调子己使我生厌,
现在要恢复恶魔的口吻。
(高声)
领会医学的精神并不困难,
你先彻底研究大小世界。
……
只要你自己相信自己
就会得到别人的信仰。
特别要学习操纵女人,
她们患的永远病痛虽有千种,
却可从一点定治疗方针。
……
不像别人要花多年光阴,
你开头就摸她们全身的法宝,
要懂得按脉,
尽管大胆地抚摸她们的纤腰,
用机灵热情的眼,
看她裤带是否束得紧。
这段诗是浮士德博士与梅非斯特二者的合一。第一、二行,俨然是个道貌岸然的君子,从第三、四行开始变化,但还不算离谱,到第五行“特别要学习操纵女人”起,就逐渐原形毕露了。第六、七两行“从一点定治疗方针”,“一点”谓性欲。这两行比喻的使用,多么符合梅非斯特这个人物的性格和情态:既下流又机智,既以严肃表情出现,又诙谐幽默。丹麦哲人克尔凯郭尔写过一部小说《诱惑日记》,其中有关于亲吻的一节,叫“亲吻的形而上学”,说: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