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家
艺术家——一个琐屑事物中的事物。艺术浓重阴沉的色调,加重了人们永恒的处境。那是一块沉重的命运之石,囊括了地域和人群、行为和语言。艺术的使命是建立一个中点:在时间之外的时间,使必然沿着相反的方向,通过一个神圣的偶然而成为不朽。美不是道德的和伦理的,爱也不是。因为爱关乎信仰:信心必通过爱得以确立。它的最稳固的基石是:美和智慧。
艺术美
冷冽纯净之美。每一滴流动的血液,在文字中融
一个比喻
当宗教作为人们切身的利益,这时宗教便消失了。这同样适用于艺术。
诗:生命现在
一个世纪以来,新诗仍旧是草昧待创。古代诗歌的黄金时期——辉煌灿烂,人们依稀看见它逝去的光荣。在艺术中寻求某种超度和走向,首先来自空:空无一物,人和宇宙都处于现在开始的那个时刻:生命现在。把诗当成一个实体:云石、树木、泥土那样的东西。诗的语言是一些坚实有力的东西,它们流动、停止,实实在在,生动活泼,坚固稳定,而不是飘渺虚幻的鬼影、朦胧空洞的浊气。飞动,建立在那些可以依凭的物质上面,犹如飞鸟凭借土地的起飞和空气的漩流。每一首诗是一个繁荣的生命,每句诗,每个词,都是一个质地:活的声音,鲜明的色彩,丰富有力地组成更大更完美的整体:生命与形式。
对生命而言,美是唯一的可能。在认知与行为之间,距离并非很小,启动的力量也并不轻而易举。只有在平静和忍耐中逐渐寻求行动的机缘,才能在某个时刻达到表现。
a.直接质直的形象:情绪,感受和体验。
b.遥远的意义和声音:突兀、陌生、奇峭、庄严、神秘。
c.包容性:凝聚力和空间感。
空间:距离和效果
旷野上、一个人,一个人、在旷野上。
悬崖、海滩、沙漠,透明开阔、宁静幽渺。
远山,近处的大树,我,这三者显出位置、广延和距离。历史就是加入时间之后的现实,它显示的是距离和效果。
绿树比蓝色的山峦更高耸。
正是由于距离的原因,我们看清了自己的位置和现实,或此刻在时间之中的意义;也得到了比例:关于大小的比较。只有在空间中才产生大与小这样的体验:意义和体验。而且,距离产生出整体的效果:大自然、宇宙、世界、人。只有这样,个人才能成为整体,这是一个成为的过程,并且永远在成为之中,甚至可以穿过生死的界限。另一方面,通过距离,我们凝视,出神入化。出神入化的状态正是凝视本身,在凝视的瞬间,或者消失于对象之中,或者融入一种境界:物我两忘。
走向与方式
人总是走向某个地方,每时每刻,人都以其不同的方式走向某个地方。他走向的某个地方——某个具体地方毫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人的意识中与人同时存在着的那个空间。这个空间给了人以方向的概念。方向使人脱离了个人在时间中的偶然性和直接性,脱离了生命同义反复的无限轮回而找到了一个预先存在着的秩序井然的归依。因此,在某个地方与个人之间,有一块巨大而辽远的空地,那是诗人的领域,通过诗,使个人的生命如同夏日的闪电在其中闪耀,或如春风秋雨,吹过萌动的树木,濡湿沉重的日子。
一行诗——一句词语中的某个画面、光彩和声音等等,总是现在着的,诗人的创作,在他个人的心境与此时此地的情绪与想象中,通过生命力而使一个瞬间现在的场所成为一个动词:把面前的世界运动起来,变成与诗人的生命一样自活的东西。在诗歌里,这个世界瞬间自活,自飞跃,自显现,自歌唱。比如,在一首诗中写“大阳升起了”,那是与诗人同一的太阳升起了,诗人自己升起了。“飞鸟歌唱”,它既是一只独特的鸟儿,又是所有的鸟儿。因此,对于一首诗中现在着的世界,在空间上,总是与世界互相重叠,但它们并不是同一个世界。诗的世界总把物质世界通过诗人的创作行动现在下来,使它成为一个永不过去的时间现在:水采取淙淙流动的方式然而却不再流走。你每次看到的东西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东西,它们瞬即消失,成为过去了。你面前的一个少女,并不是刚才的那个少女。后面有许多叶子将要取代你现在看到的那片风中摆动着的叶子。而且,诗人自己也同样在随流水而去;但是只有诗停在固定的一点上,标志着一个永恒的指向。
这样一来,某个时刻,在艺术中,与在现实中的情形正好相反:假如一个猎人拉动弓弦,射击飞鸟,箭和那只鸟同时落地了,猎人注视着他的成果,欣喜若狂;但是诗人却没有这样 的幸运。诗人的箭只在空中飞行,它看到(假如它能够看到的话)射出它的那个人瞬即消失,而它射中的那只鸟和它融合为一,仍旧在天空迅疾地飞行。因此,诗人——他就中介了那两个世界的重叠,他瞬间介于那二着之间,成为它们重合的边缘。他的全部刻苦的努力,就是挣扎于那个边缘上,企图从那里穿越而过。在某个时空之点上,他是一个个人,他想要变成一个非个人化的个人:一个形而上的个人,从而采取了原初的、偶然的方式呈现在诗中,但是他己经通过诗而克服了自己。
因此,诗人自己总是对自己成为问题。首先,他成为一个最初的问题:一个个人——那些纯属他个人的经验和感受,变得对于他十分重要。甚至他与生俱来的情欲,他在人群中偶然有过的蠢蠢欲动的错误等等,都因为盲然无知、不可索解的神秘力量,与某种必然性发生了联系。一个人不可扭过脸去不注枧自己,他的内心不让他那样做。而他一旦那样做,他就会惴惴不安,因此,在个人这面镜子中,他照出了自己的全部痛苦。在一首诗中,生命在走向中就这样自己呈现出来:它为它自己而呈现。它是它所是的那个样子。因此诗人内心的神就是那样的一种东西:“完整的、单纯的、静穆的、欢喜的、沉浸在最纯洁的光辉之中,让我们凝视。”(柏拉图《菲德若篇》,文艺对话集\朱光潜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98年版p.126)神,就是诗人现在的精神状态,是诗人生命之个人凝视。它只是时间一点或空间一点,在这一点中包含了个人全部的东西,那是一整个大千世界。现在之一点,它来自全部时间过去,因为既然现在,那么它不可能不是过去的现在;同时,它也映照着未来,现在不可能不是向着未来的现在。这个现在就那样固着在时间中,令人惊异、感动、不安和震怖。
其次,诗人仅仅是诗人个人吗?诗人的个人的经验与感受,只不过是诗人个人的经验和感受吗?我们都不是为了经验个人的经验而来。假如这样,任何一个个人都要无限地小于人这个普遍和一般化的类,个人都只能为这个一般的物种充作一个极其偶然的例证。在个人中, 总有超于经验的东西。如果那个“超于”的东西不是事先就存在的,那么它就只能从个人具体的经历中产生出来。人的历史和经验的重要性,就在于它可供提炼超越它自己的东西。诗常常就是这样产生的。当一个瞬间从悠悠时间中提取而出,那个诗中的瞬间就从它自己原来的状态中超越而出。所以,超越当然没有任何神秘可言。超越就是自己穿透自己,它不意味着从自己头顶上跳过去,当然更不是从世界的上面跳过去,不是个人的痴心妄想、瞒天过海和白日作梦。超越是从自己穿过,个人是诗人自己的对象,在这个个人的处境上,还有整个现实作为他的背景。我们的困难是:我们不愿意明白个人是怎么回事,要是一只鸦离开了鸦群,那么它就不知道该如何飞行。那么,诗人难道可以不关心未来?假如诗人是一个射箭的人,那么,他就始终与未来联在一起。诗人就是一个基于此时的理想者。假如现在不存在了,那么未来也就等于乌有。希腊先哲和星相家泰勒斯,在一片光明之中只顾观望而掉到井里,被来自色雷斯的女仆所嘲笑,说:“这是一个傻子”或“这是一个疯子”。苏格拉底给了这两个称呼——“疯子”或“傻子”以最好的意义。
再次,诗作为心灵状态,它是否成为了诗的现实?是否成了光彩、声音和形象?在语言中,诗是否成为了一种方式?当强调诗是个人的某种走向的时候,使得方式获得了意义。语言固然是用于交流,但诗句决不止于交流,那样就不用写诗,光靠说话已经够了。诗多于人的表达的东西是:诗在于人的企图表达。在个人不写诗的时候,人己经在走向了,他已经占据了一个空间中的位置,而诗人的企图是在他自己的内心和外界的接触之间闪现一下,以便使个人获得某种纯粹个人的方式。譬如,他可以是一个弧线——在两极之间突然爆闪,或者在大自然中成为某种气象。当人与树木站在一起,人为自己那样的状态感到羞愧不安,或者人是一个容器把自己保存起来,人害怕自己成为风的孔道——呼出的是风,吸入的是风,如此等等。这样,人才开始了人的走问;诗就成了个人的另一种方式,它和人所共知的人的方式相反,因为没有一个现成的方案摆在他的面前,没有一种世所公认的方式可以任他拿来使用,所有的鞋子对于他全不合适。如果你不想光着脚,那么你就发明一双你自己的鞋子吧:反正得走,并且让脚步发出自己的声响,让别人或后来的人听起来,既感到亲切熟悉,又感到怵目惊心。
敦煌之旅
此行疲惫、饥饿,枯肠辘辘。观察外界还是生长内心?这个问题也指向平时的生存状态:
莫谓我孤独荒疏\独自在丛林漫步,
我访谒森林之神\把他的话传给凡夫。
莫责我疏离懒散\在溪边抱臂吟哦,
天上飘飘的云朵\一一夹进书册。
——爱默森:《辨白》
乘车西去,直穿朔漠。几天后的傍晚抵达酒泉小住,寻找霍去病营帐的灯火,只见流萤似雪,皓月空传。两天后投宿敦煌莫高窟下。时瓢泼大雨初晴。日落以后,夜空万里,众星璀璨,恍如韩昌黎诗中境界,“清月出岭光入扉”,我也仿佛成为雕凿岩洞和彩绘壁画的古匠人了。
敦煌彩绘艺术的精神,展示的是有信仰的艺术的巨大生命力(尤其在北朝时代)。后来,一方面佛教成了君主的利益,一方面孤苦困绝的人们流离转徙,信仰衰隳,宗教艺术随之式
微。唐代中兴,繁荣盛世,它的艺术光辉彪炳,这在它的艺术造像的宏伟高大、灿烂绚丽上充分表现出来。
任何完美的形式都是堕落开始的标志,一个有生命的东西都不会是完满的东西,而是一个生长着的东西。心灵、精神,必是能够向上的、有力量的正在向上的。
敦煌莫高窟千佛洞在巍巍祁连山外,三危山下。三危山砂石黑褐,没有木草,烈日下一片金黄,早晨和黄昏,深黑和紫褐,看起来遥远而又迫近。在山谷的阴影里,模糊残破的泥塔(浮屠),肃穆威严,仿佛现实和过去都积累了需要清算的罪恶,充满了人与信仰之间的距离。千佛洞这边,在洞壁上面则是逶迤的沙漠,有些沙蒿、刺草、狼针,砾石间有善飞的螟蛾、小小的蜥蜴、长久交配在一起的甲虫、小蜻蜓。在一个残破泥塔的墙洞里,几只待哺的小鹞鹰发出叫声,大鹞鹰们正飞行在傍晚晴朗的蓝空里。夏季,太阳在深夜十一时才降落,以后,世界陷入黑暗。天空深邃,星斗闪耀,离人们很近——与大地联成一片。另外的景色:西宁落日金红耀目,使人不敢正视。整个西方是浓烈的云,日落后成为变化的彩霞。青海湖深碧深蓝。湖岸牧场辽阔平旷。鸟岛是候鸟在历代迁徙中选中的生息之所,仿佛是原始的、清洁宁静的自然。鸥、鸭、鹭鸶、斑头雁、天鹅,神圣宁静:悠游、优美、壮丽、群禽飞翔,无数情侣和家庭,慈爱和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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