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在一首诗、一部诗剧或长诗中,诗的结构(包括行与行、段与段、场与场)之间,也具有互相譬喻、隐括、重叠的作用。这种重叠,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不断强化它们所暗示的东西。
比喻(包括重叠和隐括),是联系的力量。在诗人,它是天赋的才能,如亚里士多德认为的:这是巨大的智慧:联接了遥远的、看似不相关的事物,而使之具有内在的、神秘的融和。它的神秘性,像化合物那样,改变了两者的性质,但它不是化合作用。中国哲人庄周曾经指出过这种比喻的作用和方式:
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说也。
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
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
是亦一无穷也,非亦一无穷也。故曰:莫若以明。
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
庄周“彼是相因”的观点,不只具有哲学辩证的智慧,也指出美学和艺术哲学中比喻的本质:两个以上的事物(包括词语和段落)之间的依存和互有对方的关系。上面这段话,并且补充了亚里士多德《诗学》中没有讲清楚的东西:关于比喻、摹仿,进一步抵达形而上境界这一思维递进的道路:偶,枢,环中,无穷,以明,及至天地一指,万物一马;最后,“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这个最根本、最原初的真理。
“指”,就是比喻。任何比喻,都取它们的“似”。“似”的使用,不如用“全似”。这样从事物间具体的联系中,提取了它们的抽象性,而使“指”变得广泛、深刻、普遍,“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
因此,比喻——是美的精神:从两个或多个关系中抽取了它们的空白,暗示了无穷的可能性。它从事物中去掉了它们的具体性和直接性,而穿越事物本身,超乎时间与空间之外,入于“以明”之境。中国古诗中,排偶、对仗、谐隐、声对等等,都是比喻,音韵——节奏和韵律也包括其中。
部分“似”,是喻;全“似”,是比。中国古诗多用比兴,比显而兴隐。西方诗多用譬喻,“以指喻指之非指”。因此,前者——中国古诗的比喻多是整合的,后者——西方现代诗的比喻则多是分析的。
《伊莱》第六场,一名提琴手在街上奏乐,人们开始舞蹈——
驼子:
骨头痒得多厉善啊!
老亚当又发酵了,
新的男人有了他第一根肋骨。
比喻是联系的力量。但它植根于生命的感觉之中:内在的感觉强烈地触发了想象力。这三行诗,写人在音乐和舞蹈中的激动和振奋。第一行写感觉:骨头痒得厉害。二三行用譬喻:一个老男人(“老亚当”)变成新人,并且有了第一根肋骨——他所喜爱的女予(暗用亚当的肋骨造成夏娃的故事),当然这只是他的想象。短短三行诗,只用“"痒”、“发酵”两个动词(后一动词是隐喻),和亚当的故事(包含双重喻意,一是他“发酵”,一是他制造夏娃)这个比喻,把一个残废者内心的兴奋情绪,表达得多么细致、丰富、生动、准确!
同一场中,出现了一个瞎女孩,她赤着脚,衣衫褴褛——
瞎女孩:
每次我的脚有了新的创伤,
就是旅程的终点,
如那当当敲响的时钟。
我想再看看我的爱人,
而他们夺去了我的眼睛。
从那时起我数着午夜。
如今,我只是从我爱人身上
消逝的一颗泪珠,
最后的伤口
已在我脚底绽裂。
(她跌坐地上,并被带走)。
这段诗中的比喻比较繁复。中国诗论中的“意象”一词,即是以“象”喻“意”,以显兴隐。要读出诗中的多重譬喻,就得把诗中包含有同一种意义的形象提取出来,排列组合,就是划分“意象群”。上述十行诗,可分为三个意象群。第一意象群:
脚,旅程,时钟,午夜,终点
第二意象群:
创伤,泪珠,伤口
第三意象群:
想看看,数着,消逝,绽裂
比较一下这三个意象群:第一群诸词(意象),都与“行走”这动作有关:喻生命的旅程正在静止,最后的脚步像时钟停摆。其中全部是名词,而且都是客观性名词,指向抽象的静止和黑暗。第二群诸词,都与“痛苦”这感觉有关:喻失明的痛楚。其中也全是名词,但都是主观性名词,是人物体验和经受着的伤害。这组名词都十分具体,具有所属性,既:它们都是属于“我”(瞎女孩)这个人物的,有着鲜明的主观感受性。第三群诸词,全是动词,在上述十行诗中,是联系名词(第一、二意象群)的力量,把客观抽象的意象(第一群)与主观感受意象(第二群)联接在一起。动词所组合的意象群,一方面联系了名词,一方面加强了主观性名词的主观性,扩大和加深了它们的可感觉效果,又使客观性名词具有了可感性:伤痛、幽暗和死寂。因此,多重意象的使用,具有互相影响、渗透、暗示的作用,使原来的词,在诗行中成为它们在一般情况下所不是的东西。
愈是主观化的名词,愈具有可感性。愈是客观化的名词,愈具有普遍性。这两者效果不同,又须穿插交替使用。主观化比喻,诉诸于人的感觉的官能。客观化比喻,诉诸于人的抽 象思维的理性,它使被比喻的东西变得更普遍、更抽象、更深刻。
在优秀的诗篇中,客观化比喻包含着许多主观化比喻,这是因为:前者是由后者所引发的;一经引发,则把引发者蕴含其中,从而客观化比喻是大的比喻——象征。在象征这个意义上,它是诗的通则,古今中外皆然。诗人,则在客观化比喻的运用上,最能表现出巨大的天才,因为没有或缺少感觉力的人是没有的;但是没有或缺乏联想力的人却是有的。愈低级的智能,愈缺步联想的力量,而只对诉诸感官的东西最有兴趣。古典诗,往往善于使用客观化比喻;现代诗,则较多地关注主观化比喻,并且形成了许许多多主观感觉的理论和流派。现代诗逐渐失去了崇高典雅、壮丽恢宏、深厚博大的精神及完整优美、庄重合谐的形式,变成了诗的碎片。这是世界范围内诗与哲学的式微。
因此,强调比喻和象征,尤其是强调客观化比喻和象征,就是重振诗歌的光荣。中国诗论——赋、比、兴,是诗歌理论之铁律;中国古诗,是运用客观化比喻并使主观比喻与客观比喻包容为一的光辉范例。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一、二行,以昔比今,以“杨柳依依”比“雨雪霏霏”,把不同的时间和景物相并列,喻心中的哀愁:征戍归家的渴望。三、四行,以行道饥渴,喻难言的伤悲。并且,一、二行又比喻三、四行:以客观景物,喻内心状态。概而言之,以具体喻抽象:以小喻大,以少喻多,以有有喻无无,等等,都是客观化比喻的出奇制胜之功。它最通行的一种方式是以景喻情(亦可反用),瑞士哲人阿缪尔谓:
一片自然风景是一个心灵境界。
客观化比喻,往往超越于时空万象之外的无穷大(或无穷小):
唯天地之无穷兮,
哀人生之长勤。
往者我不及兮,
来者我不闻。
这是以无穷大比喻无穷小的一个杰出的例子,它关系着数量:时间和空间,指向不可测度的神秘幽渺,形成浑沦无涯的气象。
客观化比喻总是营造意境,它是大象征,直写襟怀和心灵状态,令感官印象难以企及:
形迹凭化往,
灵府长独闲。
贞刚自有质,
玉石乃非坚。
诗中言既己言,而无言自任。一面是闲旷悠远,逾于形迹;一面是贞坚自任,超乎玉石。直如严沧浪所谓“一片化机,天真自具”。这种“大用外腓,真体内充,返虚入浑,积健为雄,具体万物,横绝太空”的气象,非客观化比喻之大而抽象的功能不可奏效。
我写了这么多题外话,是顺便对意大利人克罗齐的一种反驳,他是“感觉即表现”的倡导者,现代“感觉”论在思想界的一员主将。作为一种审美潮流和时尚,它对艺术不是没有意义,但是审美却有着不可移易的永恒的律则。遗憾的是,自从上世纪末以来,人类的哲思和艺术,都己经破裂成碎片。在二十世纪末叶的今天,要想寻找一位真正的大师——哲学或 诗歌的巨擘,我们只好凭借高倍望远镜或显微镜了。
乃丽·萨克丝在现代诗人中已是出类拔萃之辈了。她的诗具有高度的哲思和智慧,意象间有着开阔的距离,通过丰富的想象力,把握到美——那心灵所能穿射到底的东西。萨克丝说:
我始终企图把无法表达的事物提升到形而上的层次。
这是她高出许多同辈诗人的地方。至于她用死亡的泥土所栽种的百合,亦如她的自道:“死亡赋于我语言”。这是她的诗能够契合自然的原因。
(选自1987年12月25日张廓日记、艺术哲学笔记。引文使用陈莉、张芬玲中文译本,台北远景出版公司19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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