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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小平:回顾你们那一代诗人时,我注意到一个颇为悖谬的现象。对你们来说,80年代无疑是弥足珍贵的诗歌记忆。但对那个时期的诗歌写作,北岛、杨炼等不约而同做出了拒绝的姿态。北岛对国内读者至今还念念不忘《回答》这样的诗歌感到厌烦。至于杨炼,我听翻译家叶廷芳说起过,杨炼认为他那个时期写的诗歌,根本就不能算诗歌。而在国内读者的眼里,还有在相关教材里,被认为是你们这一代诗人代表作的,还是那个时期的朦胧诗。
欧阳江河:我们从1980年代走过来的人,会感觉现在的生活与那个时候是脱节的,甚至可以用光年的距离来计算,好像我们每个人都活了两次。诗歌的1980年代,那时的生活状态和文化气氛,就像我前面和你说到的,和现在的消费文化截然不同,某种程度上也是对立的。隔着这么遥远的空间回头看朦胧诗,会有很复杂的感受。你在往前走的时候,回头看自己也会觉得比较奇怪。从这个意义上讲,我能理解北岛、杨炼他们的感受。
但不管你肯定朦胧诗也好,还是否定它也好,那都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历史阶段。它掀开了新诗写作的一页,没有这个掀开,新诗发展会推迟好多年,后面是不是这样都不知道。它有一定的政治文化意义,它也给语言带来了革命性的变化,尤其是在反抗新华语体方面,它的贡献不可低估。但这三十年,中国的语言发展太快了,以致于诗人们可能会觉得朦胧派时期的语言都落后了。但不管怎样,朦胧诗鼓动并唤起了很多人投入到诗歌创作中。我本人的诗歌理念其实与朦胧诗很不同,但我是因为朦胧诗的召唤而走上诗坛的。
傅小平:当然,北岛、杨炼他们的拒绝,拒绝的或许不仅仅是那一时期的诗歌表达,其中未尝不包含了意识形态抗争的意图。
欧阳江河:那他们所能做的,也只是用一种意识形态语言来反对另一种意识形态语言而已。事实上,诗歌里面有意识形态的影响一点都不可怕。真正要反思的,倒是抗拒意识形态的那种刻意为之的姿态。总而言之,我想说,就让北岛、杨炼、顾城、舒婷成为往事吧!
傅小平:朦胧诗派以后,诗歌发生了很大的分化。在九十年代,你和王家新他们和于坚、韩东等诗人还有过一个争论,焦点集中在如何评价80年代第三代诗歌,以及朦胧诗后谁是诗坛主导力的指认上。现在看,这场争论并没得出真正有建设性的结论。当下的诗歌写作,其实谁也不能成为谁的主导。这反映出新诗经验的复杂性,也难怪对其评价会出现两极化的倾向。一些诗人,还有汉学家顾彬认为,新诗达到了很高的水平。而季羡林有过“新诗基本上是失败”的评价,韩寒也曾在博客上表示“新诗没必要存在”。你对此有过一番激烈的回应。
欧阳江河:那是几年前的事了。当时,我就说这一老一少都没有资格谈论新诗。季羡林只是够老够有名气,他对文学本身做出了什么贡献呢?韩寒他就是个大男孩,他也没有资格谈诗。这些话被媒体一渲染,便引来激烈的反弹。实际上,对新诗该做何评价,我一点都不关心。是好是坏,它都放在那儿了。它也不可能被韩寒说的那样“去掉”,问题是他去得掉吗?一点都不知道天高地厚。
我想说的是,最好的诗歌是大家共同的语言财富。你怎么评价它都没关系。它是好是坏,也不是像由谁来当我们总统一样由投票选出来的。你只要对比一下老子韩非子那个时代的语言,体现了那么高的文学水准。然后再看看,我现在的语言,那些党派宣传的语言,那些讨好选民的语言,那些用于经济预算的统计学语言,那些报道语言、教科书语言、硬件或软件的程序语言、数位语言,这些语言里有文学吗?有诗歌吗?诗人所做的,就是用自己的努力,加入到对语言形态的塑造中去,延缓一下语言退化的速度。这不应该被看成是对时代的僭越吧。
傅小平:但不能不接受的一个事实是,现在铺天盖地都是那些非诗的语言,而且也很少有人在阅读诗歌,也就谈不上受到诗歌的影响。
欧阳江河:实际上,我也不关心这个问题。我不关心我的诗歌有多少人在阅读。就我而言,我不可能为获得更多读者,而让自己的写作去迎合读者。在某种意义上,我是在排斥这些。而最复杂意义上的诗歌并不是为了交流而存在的,它是反交流、反理解的。因为思想在本质上就不是一个可以被稀释、被大众化、被流行的东西,最高意义上的诗歌保有这种思想上的特质。当然,如果说诗歌希望有更多读者。那在我看来,有多少有效读诗的人,比有多少人读诗更为重要。
傅小平:回到诗歌可读性的问题上来了。现在很多读者反映读不懂诗歌。
欧阳江河:诗歌是你一定要读懂的吗?好的诗歌,它不是一个可以用最简单的方法归纳量化的东西,它不给你一个答案,也不通向这个答案。他还包含了对可读性的挑战。或许它是可读的,但再往前走那么一点点就不可能了。有时候,它只给你一种语言的感受。这就好比音乐。比如某个音乐家的四重奏,你听不懂有什么关系,它就是打动你。再比如,鸟儿在歌唱,你能听懂它在唱什么吗?你能做的只有联想。然而,从人化的角度去理解鸟语,实际上是没有意义的,这有什么关系呢?它打动你,让你沉浸在莫名的感动里了。又比如,鱼在水中游,你能不懂这有什么意思吗?但它让我深深感动了。很多时候,最美的最神秘的事物,它就是一个发生,无须你去弄明白它确切表达了什么。我们不会因为听不懂鸟的歌唱,看不懂鱼的游泳,就不去听鸟语,就不去鱼游了。可我们何曾给予过诗歌以鸟和鱼一样的特权?
傅小平:换个角度看,以听的方式来感受诗歌、理解诗歌,有其特殊的重要性。在听诗朗诵的过程中,你首先关注的不是诗歌本身,而是朗诵者声音诉诸于你听觉的直接印象。好的诗歌,它的节奏感、韵律感,它的撼人心魄的力度或超凡入圣的宗教性力量,会引领你进入神秘而又真实的诗歌语境。有了这样一种听的经验,你再去读诗歌,一定会有很不一样的体会。遗憾的是,与诗歌相关的那种广阔、空灵的诗性情境正在慢慢消失,读诗更多成为一种默读。即使是诗朗诵,也倾向于挑选所谓能读懂的,朗朗上口的诗歌,实际上是在变相地迎合听众。
欧阳江河:诗歌文本历来是文字文本,和作为潜文本的声音文本的联合,朗读是把潜文本展现出来的唯一途径。在我们国内,朗读的传统可能有所消解,但在国外是一直延续的。而且小说朗读显然没有诗歌朗读,那么受欢迎。我记得有一次在德国参加顾彬和王蒙的对谈,那时王蒙卸任文化部部长不久,来参加这个活动的也就十二个人,有关诗歌的活动,参加的读者会多出很多。
说说我在国外读诗的经验,读者听不懂你在读什么,但能感觉到汉语诗歌的音乐性。所以特别受到欢迎。这次朗诵会,你也注意到,主角其实不是我,是一些听众用普通话、四川话和上海话轮流朗诵我的诗歌,这让整场朗诵会变得非常特别。所以,通过这样一种朗诵,诗歌可以走向大众,去叩开一扇扇沉寂的心门。
傅小平:我还注意到一个现象。在国内诗坛上,专业的诗歌评论非常少见。倒是以评论小说为主业的评论家,偶尔客串一下评论评论诗歌,也曾造就像“打工诗人”现象这样的奇异景观。实际的情况是,对小说有所研究的人,未必对诗歌很有感觉。而不少这样如法炮制出来的诗歌评论,充其量也只是评论者出于自己的需要,做了合乎自己知识经验和理论诉求的解读而已。
欧阳江河:对于诗歌评论,我并不关心。我可以说说阅读。爱德华•萨义德曾说过一种对位阅读法,我很赞同。比如,我们读康德,我相信谁也没法得出结论说,这就是康德。因为,原本就没有一个绝对意义上的康德,而只有我们理解意义上的康德。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能读出怎样的康德,只取决于我们的立场、理解、感受、创造,乃至我们的教条。把所有这些都放进去,你有多深刻就能读出多深刻的康德。反之,你有多浅薄,你也只能读出多浅薄的康德。就像音乐里的琴键,它就那几个,但任何弹奏都会产生不同的结果。它是对位的,你弹奏出来的只能是你自己的理解,无非有或深刻、浅薄,或恰当、荒谬的区别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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