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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梁雪波的诗(9首)

2013-09-16 12:00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梁雪波 阅读
  我不曾写过一首地震诗
  
  我从未经历过地震之难,作为卑微的生命
  可以暗自庆幸;我从未经历过在瓦砾中
  翻找亲人的急迫,伴随着
  体力的衰竭,以及时间流逝带来的绝望。
  我唯一熟悉的死来自父亲:静栖于
  花丛中,微张的嘴如平日酣眠的模样
  压低着一个少年颤声的哭泣,以至后者
  忘记了用触摸保存一丝最后的冰冷。
  死亡并非敞开的深渊,它催人成熟。
  我从未像这个四月一样沮丧,言辞无力
  扑面而来的死亡搅动着空气和记忆
  悲痛、诅咒、伤情、呼号
  在无信仰的土地,神祗被要求现身
  一个缺乏敬畏心的国族,争颂着天堂
  而诗歌是无用的,不是方便面、帐篷和水
  作为内心的挖掘机,一把生锈的铲子
  都比它锋利;甚至泪水也犹如车队
  被泥石流阻断,无法洗涤受难者的伤口
  在安全之地吟诵诗歌是有罪的
  礼堂的回声感动着一个戏剧化的自我
  像头裹绷带的孩子举起手臂
  感动的洪流与意识形态合鸣,而现实的
  碎渣却经不住敲打。想象的痛苦
  怎能代替真正的痛苦?远方的雨
  有一种体验不到的凄怆。忠实于死亡
  就是忠实于语言。我不认为
  此刻的沉默,会减损诗歌的尊严。
  正如这个春日,你无法预料从阅读中
  跳出这样不合时宜的文字:
  爱情,就像一场地震。*
  马尔克斯啊,你魔幻了谁的感情?
  
  *此句出自加西亚·马尔克斯的长篇小说《百年孤独》。
  
  钉墙记
  
  下午,当我向墙壁钉钉子的时候
  窗外的灰雀叫得正欢,仿佛
  为春日暖阳镶上婉约的金边
  而不安分的钉子破开空气,寂静
  带着阵痛,樱花簌簌地飘落
  那时你我都年轻,像绿眼睛的小鸟
  在屋顶眺望,那时湖水摇着小船
  银白的铁钉还没有把它的沁凉
  渗入指尖,而现在我感到花朵背后
  混凝土的敌意:拒绝被洞穿
  像生活拒绝被一种金属重新编码
  落在鞋窝的碎屑,意味着时间
  凿下的浅坑,一片小小的虚无
  放大着窗外的剪影:有一双翅膀在空中
  拍打,发出警示般凄厉的叫声
  我想我可以将折断的钉子全部吞下
  为了那些美丽的羽衣,或者
  对应于夕阳的颤动,当榔头开始
  扑向身体,甚至能够不喊疼
  生下另一枚钉子,以和寸进的白发对峙
  天黑之前就能完工,你这样说着
  墙里传出曲折的回声,缓解了微微的肩痛
  一枚钉子缠绕的鸟鸣,犹如恋人
  对铁石心肠的船长说回来,回来吧
  迸溅的火星照亮脸上迷人的泪痕
  
  早春记
  
  当我落下云端,那从积雪中探出的
  无辜的眼,正试图找到一条狼道
  他钻研爬坡术,以和瓶中的龟背竹相区别
  励志的季节各有不同,现在它是
  空镜架,咖啡色的雪地靴
  一只漂亮的骷髅头打量着世界
  
  我不会告诉他,我的舌上压着一座旧宅
  一个词语贬值的时代也充满春意。
  正如他们卷着时尚的细浪和绒毛,在午后
  涌进这个熄火的宇宙舱
  又纷纷漂远,而
  不必理会盘曲在一个词里的颈椎病
  
  这是即将耗尽的早春。
  玻璃退向内心,一架竖在阅读中的梯子
  把美又抬得太高。
  我为什么突然想到的不是古寺
  不是捉鬼人的胡须,甚至不是裸身
  骑豹的女子
  为什么是那个蹲在粪坑上、撅着屁股的吸烟少年
  向我戏谑地吐着烟圈?
  
  “妈妈,你左边有个妖怪!”
  那么,右边呢?孩子
  想象是雪,而热腾腾冒着臭气的真实
  不在你的图画中。
  为此我必须修改熟悉的句式,必须打开舱门
  必须活得如病梅一样孤烈。
  我看见花瓣上的星星,像热闹的二月
  即将耗尽这无边的春天
  
  抢椅子
  
  没有你的座位。导演,各样表情已经
  分配给圆桌,长发记者的短靴,解禁
  的辞令已经穿过桥洞,牙缝展出烟垢
  月季熏染的笑声落座,没有你的名字
  鱼刺拎着夜晚,丝绸下的屁股比月亮
  激凸,窃窃私语的酒杯,粉红的光头
  文化这盘大餐,需要战斗在一线的胃
  开吃。没有人能取走你的孤独。没有
  椅子飞过屋檐,没有伟人活得比一只
  芒果更爽口,青石板的小镇没有复眼
  为你定格花布店的鲜艳,水边没有船
  晾衣服的旧竹竿随风摆动,没有诡异
  从更夫的窗口飘出,钻入隐约的白发
  从一开始你就是虚无,是椅子以外的
  陌生人,异乡人,游荡在古代江南的
  赝品,应景的文字匠,一座水的坟茔
  然而没有幽灵,没有关于死亡的激辩
  游戏开始了,骚客,所有椅子都可以
  抢夺,拆解,只有你接住狐疑的目光
  在虚无中坐实,与傲慢时代握手言欢
  没有人是真的,没有一张椅子能占据
  孤独,没有古镇,将空空的舌头压低
  
  春天的防波堤
  
  我猜想也许会令你失望的
  这个与诗歌不对称的矮小具象
  用小铁盒子拖着滚烫的烤土豆
  向你走来。童年的玩具和记忆
  风雪与小米,是流布命脉的血
  在南方湿寒的风中
  无法化解的复苏的草木
  被温暖的碰撞增高了一米
  江面在眼前阔开,涌动的
  水流漫卷渡送春风的船只
  飚车少年驰过,参差的身影
  缓行于生存的陡坡
  “语言的乱石要用写作来打磨”
  你如是说,像长于负重的老马
  抖出精简的筋骨。舞动的铁锤
  控制着速度,刻有螺旋花纹的凿子
  深深地锲入石头内部
  而手里抡的是大锤、凿子、砂轮
  抑或炸药,全赖黑衣人阴晴难测的给定
  在春天的防波堤
  “感性的人没有皮肤”,像夏蝉?
  沉埋黑暗之中,四年后掘土而出
  鲜嫩灵明的双翅蜕出佝偻的硬壳
  振奋的嗓子嘹亮了夏天
  而在我少年宿舍的白蚊帐
  它吐出黑色如墨的汁液
  怎么也洗不净,像一团苦味的隐喻
  所以,你选择“从移情到抽象”
  用语言的织体为自己植皮
  所以,在还未泛滥的春潮中
  我们向上,攀登、攀登
  气喘吁吁的诗歌穿过石头
  发酸的腿终于高过了谵妄
  面向诗学与社会学的内心拷问
  翻涌的江水,鱼龙混杂的坛子
  是否愧对静默的群山
  愧对冒着滚石上山的香客
  你指向山后,蔬菜无辜地翠绿
  慰籍了杯盘狼藉的午后
  直到一场不得不告别的聚会
  被丢入泔水桶的是骨头、口水
  牙签和硌了我牙齿的一粒沙子
  而带不走的是风,是暗涌的热
  是头上明晃晃的日光
  
  文字工作者
  
  作为文字工作者,你忽视星座和美食
  出入汉语,满头飞雪,目中无人
  “阅读是苍白的”,你一门心思
  把生活的乌云想像成横掠地狱的翅膀
  而夏风让你欣悦地垂下
  你气喘吁吁奔向通往长椅的树丛
  
  作为文字工作者,你不懂蚊子和血型
  分不清垂柳与旱柳,香樟与臭樟
  随着记忆你漂向话语的湖心
  而现实中你常常打转、翻船,死不承认
  你不在乎排名,真的,你只嫉恨刘梦得
  ——这老头至今还活在朱唇皓齿的顿挫中
  
  作为文字工作者,你熟知舌头到上腭的旅行
  它是生命之光,荒野中宿命的绿洲
  它是你无辜的罪恶。
  奔突之夜,你为内心的气流裹挟难眠
  你热爱植物、昆虫,用偶然的糖
  模拟花朵和松软的天空。
  一个捕蝶人毕生追踪着炫丽的幻影
  
  午后
  
  午后的阳光穿透巨型玻璃
  紫檀色的高背椅
  投下祥云和镂空的阴影
  风侧卧于台阶,手边的书页
  慵懒地卷起了边角
  从清晨持续到下午的阅读
  漫过大理石
  在黑白相错的书架间聚散
  
  这是午后,没有奇迹和相遇
  喷泉停歇,广场中央堆积的
  彩树和老虎还没有撤走
  一匹马停在树下,一个人
  在竖立的书脊间专注地探寻
  他挪动的双脚
  像踩着从地狱深处升起的灯
  
  我在但丁和吸血鬼之间踱步
  看微尘勾勒的光柱缓缓移动
  一盆吊兰,从利维坦和小时代
  并立的高大书架上
  垂下绿色葱茏的叶尖
  仿佛不是在泥土,而是从云端
  传来了关于春天的喜讯
  
  在午后进来的人们垂着翅膀
  将呼吸放慢,一颗零度以下的心
  发出单簧片的冷颤音
  我竖着耳朵,从一排书架到另一排书架
  从一本书跳到另一本书
  时光像窗外的汽车一样无声地流动
  
  必须把那些凌乱的书理好、放平
  将灰尘和指印,从孤放的灵魂上
  抹去。对面高楼的脚手架上
  星星点点的焊花一串串飘落
  一只白鸽正飞过工人的头顶
  于是我展开书页
  在承担和欣悦之间滑翔
  
  流水
  
  开门时应小心,不要惊了它们的梦
  深入暗室的手触及开关之前
  所有的魂灵都应回到各自的书中
  空气中弥留的耳语、争吵
  少许的眼泪和较多的口水
  让你打出了喷嚏,灯亮了
  觅食的老鼠又留下了漫游的爪痕
  
  把歪歪倒倒的书一一扶正,像扶住
  昨夜的酒杯和一路倾斜的半生
  新的一天开始了,看看这些面孔
  看看有哪些熟识或陌生的朋友
  已经离开了这座喧嚣中的孤岛
  被珍藏,或被冷落
  并带走你生命中的一部分
  
  交易之后还有什么是余下的
  对此需要你的检视
  艰涩的词,血涌的声音,黑暗时代的
  一缕微光,连同被校正的记忆
  仍在。夹边沟仍在,道拉多雷斯大街
  仍在,那个戴礼帽的小职员
  仍在灰色封面上
  将一柄雕花手杖把玩出忧郁的光
  
  你的手指拂动书页,像划过琴弦
  你用布抹去浮尘,像那些纸上的词
  暗暗擦拭着内心
  无人时,你在书与书之间隐身
  似去年冬天和古人啸傲于竹林
  有时你感到自己是不存在的
  打开书就能起飞,合起书黑夜就降临
  
  下雨的日子,你和书有着同样
  害怕被淋湿的心情
  避雨的人仿佛冬天的乌鸦
  耸着肩,为橘色的肖邦翻开鲁迅
  等到雨住,花瓣重新涌向街头
  空中的霓虹灯已经提前盛开
  一把遗落的伞,在书中
  坠下无声的雨滴
  
  穿越象山
  
  穿过象山的时候,我以为是梦
  一个紫色的梦,或者关于梦的解释
  
  我梦见麦地、棉花、苦涩的夏天
  我梦见一只大象正在穿越我的身体
  
  而大象集聚的石头
  使一个阴沉的下午陷入深深的混沌
  
  石头需要坚硬来支撑想象
  正如我身体里的采石场需要一吨炸药
  
  然而大象是否已从棋局走出
  是否有一颗头­还卡在动物园的栅栏里
  
  是否脑袋应该像滚动的石子
  咬住冒烟的车尾,紧紧追赶那飘荡的梦
  
  对于象山而言,石头是不重要的
  命名是不重要的,雷管可能因天气受潮
  
  飞鸟、夏天、热情的废铁、以及
  生活的开­术,都可以省略掉
  
  省不掉的是,当我穿过象山的时候
  什么在穿过石头、敌人、采石场的野菊
  
  和谁在途中相遇,并在那交错的泪光中
  撞碎一头猛兽庞然的幻影
  
  【简介】

  梁雪波:1973年3月生。上世纪90年代初开始文学写作并发表作品,曾组建民间诗歌社团。主要写作诗歌、评论、随笔等,作品发表于《钟山》、《作家》、《星星》、《非非》、《山花》、《西部》、《诗江南》、《诗选刊》、《诗歌月刊》、《扬子江诗刊》、《扬子江评论》等文学刊物,被收入“年度中国最佳诗歌”、“中国诗歌年选”、“21世纪中国文学大系”、“21世纪中国先锋诗歌十大流派”等多种选本。著有诗集《午夜的断刀》。现居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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