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我心中的诗人贾漫先生

　　海河波浪青山魂
　　——献给我心中的诗人贾漫先生

　　内蒙古 张天男

　　此去到中流击水焉能在世外观棋
　　——弟子张天男灵前敬挽

　　先生啊，你给我多少欢乐，就给我多上悲哀，你给我多少信念，就给我多少绝望。你给我多少力量，就给我多少软弱。你给我多少勉励，就给我多少空虚。你使迄今为止一切有关诗人的定义都变得渺小委琐、毫无意义。从昨天到今天，从出生到死亡，从一团火热的激情到一捧冷透的骨灰，你让我在无限的悲哀与死一般的寂寞中幡然醒悟——

　　诗人啊，你不是千古的虚名，你是诗化的灵肉，你是形神兼备、鬼斧神工的乐器，你是节奏、韵律和伟大的精神。你的五脏六腑，就是一部滚烫的大诗。无论遭受什么——孤独，贫穷，世俗的白眼和角落里施放的冷箭，你都能坦然面对。你的一生，就是要不顾一切地演奏自己、释放自己、表现自己，如火山喷发，如江河决荡，凄风苦雨，电闪雷鸣，非如此，生命对你便毫无意义。

　　一、秋夜重吟庾信赋，银河星泪欲长垂

　　今年4月21日，我与内蒙文联副主席、《草原》主编尚贵荣夫妇及先生好友贾翠霞女士飞天津看望病中贾漫。先生术后刚刚出院，虽体力不支而精神尚可，感慨时事，讨论诗文，叹息国运。又命我诵读新作。我看他斜靠在沙发上，面带微笑，雕塑般深陷的眼眶里，放射出慈祥而期待的目光，于是就凑近他耳边，低声诵读了一首刚刚写完的七律——《长江晚眺寄披草山人》：长安座次久轮空，老锯摸黑伐劲松。颇易引军宣誓北，绝难回马掉头东。两三渡口鱼鳖扼，百二关山虎豹拥。铁索拦江风气变，漫天死水溺蛟龙。

　　先生仔细听完，又命我解释一遍，低头沉思，脸色凝重，然后坐起身来用低缓的声音告诉我：“这是一首好诗，它让我吃惊。到我这个年龄，已经很难写出这样的作品了。诗，贵在深刻，贵在含蓄，贵在过目难忘。”

　　至晚饭时间，先生命家人买菜做饭，被我等制止后，颓然仰卧于沙发一角，挥手曰去。我等遵命，依次退下。晚饭由先生女儿贾懿安排在一酒店，饮先生酒，为先生祈安。次日下午再访，执先生手，与先生别。

　　6月3日，先生抱病赠我二首，嘱其子贾海膺手机发来。

　　其一：席卷苍凉敕勒川，诗家狂野傲阴山。肃清李贺阴森气，再造王维晴朗天。笔力拔山追项羽，春犁划垅润诗田。淋漓浇得千行醉，独树参天费酒钱。

　　其二：多恼河流淤满胸，一声霹雳泄洪峰。穷追至理肝肠裂，韵转南极心血凝。沧海孤帆归程远，白山黑水血溅红。诗人注重垂梁栋，稍逊深宵敲晚钟。

　　因说话困难，诗后留言：“请发短信吹捧，不通话。”

　　泪眼捧读，我心忧戚，抄回复短信，以记当时：“多谢贾公我师，情长意切，弟子深铭。寂夜临窗，我心郁郁，祈盼贾公早日康复，重把杯盏，重聆教诲，楚河汉界，再掀波澜。”

　　6月27日，与尚贵荣、王咏花、王永雄、贾翠霞、文联小连再飞天津看望贾漫先生。雨后闷热，进门见先生裹被倚床，形销骨立，白发颓然，饮食不能进，而勉强示意，强撑体力，以断续微弱之声谢我六人，又瞩夫人李东芬老师赠酒两瓶，以示接风之意。29日临别，低声唤我坐床头，闭目调息，慢慢吟出一诗，命我笔录：

　　三日欢聚一霎消，羁魂随入暮天遥。病中烦闷随消散，心里惆怅化雨飘。六顺送来人六位，丹心赐我九千瓢。深秋定有高朋聚，看我恢复意气骄。

　　录毕，悲从中来，不禁黯然泣下。

　　其实早在2012年3月，先生胃癌便已经到了晚期。然而在病床上，他依然关心着内蒙古，关心着远方的朋友，关心着他毕生热爱的文学事业。手术后，病情急剧恶化，他每天呕吐发烧，无法进食，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只能靠输液勉强维持生命。然而直到生命的最后几天，他仍然强忍病痛，倚靠在病床上，拼尽最后一点儿气力，用那双枯瘦的、不断颤抖的手，写下了一行行真挚的诗篇，其中有对社会现实的深切忧虑，有对老朋友的无限怀念，有对青年朋友的深情勉励和依依惜别。他以惊人的坚强和毅力，谱写了一曲生命的绝唱，无怨无悔、勇敢地走向生命的终点。

　　7月5日，先生忽然飞来一诗：

　　一踏征尘去路遥，爱在湖边看渔樵。雨为凉扇雷作鼓，山作屏风岭作桥。鱼成儿女虾作仆，龙成伴侣友为蛟。不知何故多奇异，全赖心中似海涛。

　　此诗诡异，令我不安，遂于7月11日大雨过后复他一首：玻璃人生最透明，大清河水大青松。临床莫笑金鸡卧，近海何愁旭日升。偶尔失调调是药，忽然得病病为朋。几时大运河边醒，一脚踢开铁狮笼（注：先生鸡年生）。

　　诗后附言：阴山雨夜，想念我师。沧州人杰地灵，有老鹤，有天鹅，有大运河为公运作，有铁狮子为公撑腰，有霍元甲降妖驱鬼。待公康复归来，我为接风，贴饼子煎小鱼，不知意下如何？

　　先生当即复我：醍醐盖顶，遍通经络；刚柔兼济，壮我魂魄。贤弟在我心中！

　　7月21日，我于暴风雨中为先生鼓气：

　　不许黄骅病，马病几人疼。才行七百里，尚有九千程（前两句早已写好，后两句梦中所得）。诗后记曰:阴山一夜风雨，梦中与贾漫师久谈，师已坐起，面色红润，目光炯炯，我怕师过劳，劝他仔细调养，有话康复再说。他说对，我还没完全好呢。

　　当日19点21分贾公复我：

　　天男落天镜，千丈透明诗。不是天才涌，真心一片痴。

　　呜呼，不意此诗竟为先生绝笔！

　　2012年8月5日22时20分，一代诗雄贾漫溘然长逝于天津肿瘤医院。

　　是夜雷鸣电闪，为公壮行。

　　二、诗人放纵青春笔，浩浩阴阳变古今

　　贾漫先生原名贾光宇，1933年3月5日出生于河北省黄骅县一个教师家庭，四代书香。青年时代曾先后就读于天津明谊高小、天津惠青农职学校、华北人民革命大学。先生幼年爱诗，能背诵《千家诗》、白居易《琵琶行》、《新丰折臂翁》等。历任《草原》文学杂志社副主编、内蒙古作家协会副主席等职。

　　先生1954年开始发表作品，1979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国家一级作家，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曾获首届内蒙古文学创作“索龙嘎”一等奖、内蒙古20年诗歌创作一等奖、内蒙古文学艺术杰出贡献奖。作品被译成英、法、朝鲜、蒙古文在国外出版，并选入大学教材。

　　先生爱诗成癖，写诗成瘾，诵诗成歌。

　　1959年，先生第一部诗集《塞上的春天》出版，初步确立了他在当代中国诗坛的地位。1963年，《春风出塞》出版。1973年，《中流击水》出版，这部诗集在国内外产生了重大影响，被认为是继贺敬之《雷锋之歌》、郭小川《甘蔗林——青纱帐》等著名诗集之后，中国当代诗歌的又一重要收获，1987年，《贾漫诗选》出版。2008年，内蒙古人民出版社推出六卷本《贾漫文集》，毫无疑问，这是内蒙古当代文学发展史上又一座新的里程碑。

　　先生至交、当代诗人贺敬之认为，贾漫先生“在新诗、古体诗词、诗体小说、散文、报告文学、文学评论等各方面均有令人瞩目的建树（《致贾漫同志的一封信》。”

　　先生的自由诗立意高远，纵横跌宕，豪迈奔放，一泻千里，是现实主义和浪漫主义相结合的成功范例。

　　先生的古体诗发扬光大了中国古典文学的优良传统，奔放热情，直抒胸臆，风骨凌然，“挽微茫而成浩荡，继绝响而成大音”（《草原》主编尚贵荣语）。

　　先生的散文挥洒自如，诗意盎然，有良知，有正义，有悲天悯人的大爱情怀。

　　先生的小说、剧本、传记文学和报告文学是他的文学才华与人生历练的完美结合。长达8000余行的诗体小说《野茫茫》、长篇传记《诗人贺敬之》，在国内外产生了强烈反响。

　　先生的诗论和文学评论立足现实，独立思考，有感而发。他认为：“写作是一种责任，更是一种乐趣。真正的文学作品不是吹出来的，也不是权威推出来的，而是历史和读者长期检验出来的。真正的作家必须在名利双收的时髦诱惑下保持冷静。”

　　先生留在人间的全部作品，正是“道德与生命的绝唱（先生语）。”

　　晚年，先生仍然以一抹夕阳的余晖关注着祖国和民族的命运，写出了《黄河万愤词》《镇海侯》等一大批振聋发聩、有胆有识的现实主义诗篇。

　　贺敬之写道：“贾漫同志，在你的生活和创作道路上，你与祖国的社会主义事业息息相关、同步前进。你是一位忠诚的人民诗人和坚定的社会主义作家。在你的作品中，人们看到了整个中华大地升起的浩然正气和时代精神（出处同上）！”

　　贺敬之同志，请让我做一点补充：

　　诗人贾漫，他是热情澎湃的时代歌手，他是敢爱敢恨的人民诗人！

　　2012年8月9日上午，先生骨灰平安运抵大青山革命公墓第三室134架35号位。呜呼，一代诗雄贾漫先生已经永远地离开了我们，离开了他心爱的诗歌，离开了他难舍难分的亲人和朋友。祖国失去了一个优秀的儿子，内蒙古诗坛失去了一面领军的大旗，年轻人失去了一个卓然独立、才华横溢、风度翩翩的良师益友。先生的离去，是内蒙古文学界和中国当代诗坛的重大损失。

　　悲哉，天妒英才，不留贾公。斯人已去，音容宛在。黄骅老病，紫塞空茫。秋风渐起，草木酸辛。吊先生者，不知几人。公从津门入海，一去再无消息。苍松败落，四海空悲，而最哀最痛者，莫过于海内知己，天下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