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候鸟经天来去往，文章动地风雷过
先生啊，你是一条大河，这汹涌澎湃的河水原本是华北平原上清澈的小溪，有过青春期的躁动，有过中年的从容和镇定，也有过老年的不安与狂躁。其发出的声音有时清脆，有时低沉，有时迷人，有时刺耳，有时像千山虎啸，有时如一雁悲鸣，而这正是世界上所有河流共同的命运。
今天，这条大河已经从泥土深处回归大海。
先生文集以古体诗开卷，浩荡独往，睥睨天下。若论自由诗，则30年来最醒人耳目者莫过于《跟着毛主席游泳》《时光》《沧州铁狮子》三首。这三首长诗穿越30年人海沧桑，思潮起伏，爱恨交错，忽而翻江倒海，忽而犹豫不前，忽而咆哮万里，忽而悔恨莫及，大起大落，十年一变，反映出时代的巨浪对诗人内心的猛烈撞击。
1973年，先生代表作《跟着毛主席游泳》横空出世，这首诗以令人惊叹的想象力、排山倒海的气势、金属般铿锵的节奏和一泻千里的激情，塑造了毛泽东这一巨人形象。实际上，它几乎折射出了先生诗歌的全部魅力。
一泻万里的长江啊/洪波汹涌/伟大的领袖毛主席/在大风大浪里游泳/搏起连天的雪浪/抛出动地的雷霆/哦,五湖四海都在共鸣/整个世界都在倾听/驾驭着奔泻的江流/放眼辽阔的天空/天底下的变换风云/在那眼界里包容/无产阶级的无穷智慧/在那脑海里集中/中国人民的移山魄力/在那手掌间推送/一个浪潮推着一个浪潮/一阵江风追着一阵江风/在风狂浪险的急流里/开辟着胜利的航程/欢腾的浪花啊/千载难逢的荣幸/浩浩茫茫,奔流向东！
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无产阶级的舵手啊/一生都在风浪里航行/从金沙江的急流/到六盘山的高峰/苍山如海/毛主席在大海里游泳/把逶迤的五岭/踏作脚下的细浪/把无边的草地/看作过眼的青萍/在倒海翻江的群山之中/北上抗日/誓缚苍龙/屈指之间/已是两万五千里行程！
毛主席到中流击水/天地间回声隆隆/陕北高原的震雷/淮海战场的炮声/大军南下的铁流/轰隆隆/直逼上海和南京/掀起解放战争的怒潮/浩浩荡荡/海海漫漫/把污泥荡尽/把三山冲平/把乌云驱散/把全中国漫红！
且看未来的世界啊/是八万里盛开的芙蓉！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时代的巅峰之作，是对伟大领袖毛泽东的无限崇拜，是诗人对预言中的未来发出的欢呼与歌唱。然而到1982年，这种岩浆般冲决一切的滚烫激情，却突然凝固为愤怒、羞耻、悔恨和冰冷的诗句。诗人沉重的脚步，在一首名为《时光》的长诗里久久徘徊——
我双手把定旋转的地球/凝望那匆匆飞逝的星辰，热泪双流。
我痛惜白白丢掉的岁月/白白让泪水噎住咽喉/我耻恨把谬误与空洞的字句/装进时间过客的衣兜/我耻恨把塞满废品的口袋/搭上时间过客的肩头/我痛恨把龙凤呈祥的图案/绣在时间过客的衣袖/我痛恨在时间过客的袍子上/洒满宣言的唾沫与宴会的浓酒/然而在我痛心疾首的刹那/匆匆过客已在天边漂流/可以向人清算/向人问罪/谁能像时间过客要求倒流/可以向天宣战/与地争斗/对于逝去的光阴/只能既往不咎。
我双手攀稳了旋转的地球/眼望黄昏后满天的星斗，热泪双流。
10年之后的1991年，仿佛是挣脱了旧日“时光”的锁链，先生冲冠一怒，劈头一笔，写出了最后一首长达160行的抒情长诗《沧州铁狮子》，成为“反右”及“文化大革命”以来同代诗人中以笔为枪、讨伐腐败的第一人。此诗收入文集时虽遭斧削，然而真气未失，胆气还在，骨气幸存——
沧州铁狮子啊/你听着/我是你的身上铁/我要把青天吼裂/我是你的口中牙/我要把昏天咬塌/我是你至微至细至柔至化/你是我至刚至烈至浑至大/你为我存恩存威存瑞/我为你不霉不媚不语不泪/没有哀叹/没有饥寒/没有淫乐/没有懑怨/你大欲如天/熬倒帝王/熬倒昏王/熬倒霸王/熬倒阎王/不为王中之王/
祸福吉凶/你是第一扇雷达/旱涝饥渴/你是第一线信息/终身弄潮风风雨雨黄黄绿绿/永世拍击尘海苍茫血海潮汐/不为宫殿/不为门楼/不为公侯/一门一户地看守/最佳是一只良狗/沧州铁狮子啊/你是露天的镇海侯/万古不朽！
这首长诗提醒执政者注意：我，一个诗人，为什么思想会发生如此巨变？先生离世后，贺敬之发来唁电：“贾漫同志是杰出的人民作家、诗人、文艺评论家，是社会主义文艺战线的坚强战士”。贺敬之曾以《雷锋之歌》《回延安》《放声歌唱》《十年颂歌》《中国的十月》《西去列车的窗口》《三门峡歌》《桂林山水歌》名震诗坛。其中《十年颂歌》更被先生盛赞为“新中国诞生以后第一篇大雅之作”。
先生非常认真地说过：“自从郭小川与贺敬之的长诗出来，我立即感到，这是百鸟之中的两只大鸟（《贾漫文集·诗人贺敬之》)”。正如“两只大鸟”一样，先生在他的青春和盛年时期，“总是以敏锐的目光去抓取时代的最重大的事件、最主要的生活内容，而不去吟唱那些与人民无关的眼泪和悲伤”。
但究竟什么才算是“与人民无关的眼泪和悲伤”呢？这个无所不在的“人民”到底又是谁呢？也许这正是先生的困惑。到了晚年，先生饱蘸泪血，给人间留下了《沧州铁狮子》《对话》等一系列“与人民（特指草民）有关的眼泪和悲伤”，先生往日的天真也因此变得复杂起来。
我认为先生最著名、最具个性的诗论应属这一句：“诗人要的是精彩绝伦的诗，而不是一贯正确的诗。”仔细一想，我们每个人的一生又何尝不该如此？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精彩绝伦的一生，总胜过一贯正确的一生。
六、谈诗重入少年梦，对弈全开稚子情
楚河汉界，棋锋诗芒，先生的性情见于诗，见于棋，见于其卧雪怀冰的磊落孤襟。先生一生皆为此而来，舍此，吾不知世界对先生有何意义，吾不知先生之精神思想将系于何物。先生之诗，碧海清江，一泻汪洋。先生之棋，蜘蛛缀网，虎豹绝杀。诗与棋，凌空高蹈，神思飞扬，负手青灯，小看天下。此乃先生至真至纯之人生至境也，而世人不学。
先生战胜过内蒙古象棋冠军李富生，又与施觉民先生友善。施觉民人称“小上海”，剑走偏锋，曾逼和象棋大师杨官麟。弟子不才，先生教我，让一马，每战必败。一日忽得手，先生起立曰：“你刚才举棋欲走马，突然放下改拱卒，此乃悔棋，不算”！我借着酒劲儿悲愤地抗议：“落子才算生根，想走马，子未落，为啥不算”？先生正色曰：“这叫心里悔棋，悔棋事小，失节乃大”！起身如厕，嗓子眼儿发出一阵训练有素的、只有京剧唱腔里才有的嘿嘿笑声。
某年月，全国象棋个人赛在青城举行。先生持某报社记者证，至胡下榻处，破门而入。时胡大师半卧床上，正和一青年女子论战，五分钟不理。先生怒，退至门口，大喝一声：“胡荣华同志！在象棋方面，你是十联霸，你是全国冠军，希望你在文明礼貌方面，也能够成为冠军！”说罢，昂首而去。胡怕中计，不追。
七次作代会前夕，先生预作《满庭芳·待郑伯农棋战》，词曰：
战阵横陈，恭迎强手，心似淮海扬氛。郑营赤膊，不见暴青筋。惟盼高悬战表，一子落，排岸千钧。拼杀猛，欣逢虎旅，摇荡野猪林。
摧轮！车马弃，炮轰帅府，弹捣宫门。看铁打王朝，覆没三军。格斗何其乐也，擦热掌，五指如焚。登高望，降旗欲落，只待我来擒。
至京，奔北京饭店，摆棋泡茶，以待伯农。二人苦战通宵，天亮，三比一，郑伯克漫于燕。
60年代初，先生在巴林右旗乌丹镇深入生活，当地象棋冠军是一名理发师，慕先生名，免费为先生理发。先生大快，属文记其事：“他不仅给我理了发，还刮了脸，不仅刮了脸，还刮了脖子，不仅刮了脖子，他还要从脖子上往下刮，直到胸口”。
文革中，先生在内蒙古军区王弼臣副政委、内蒙古京剧团团长赵纪鑫领导下，编创《草原英雄小姐妹》剧本。夜不归宿，和新城区象棋冠军、锅炉工小陶通宵鏖战。早晨回家，怕妻子李东芬责怪，一进门就先发制人：“王弼臣这个老家伙，太不像话了，不顾人的死活，一加班就是一整夜，再这样我他妈的不干了！赵纪鑫更不是东西，加一夜班就给这点儿破玩意儿”！说着将一张酥油饼掼到桌上。三岁的儿子一见，乐得跳起来，扑上去把酥油饼抱进怀里。
先生象棋的第一位导师，是包头白云鄂博的一位老会计，人称“大眼贼”。某夜棋战，先生一败涂地，“看着这位精打细算的老会计得意的神态，我恨不得用勘探队员的小锤敲碎他的圆头。”呵呵，从呼和浩特的四千米小巷，到包钢工地简陋的工棚，从庐山对弈石，到华山下棋亭，从乌拉山下的三湖河畔，到大兴安岭的图里河农场，先生对象棋的热恋始终“伴着爱情的孤独与痛苦”，用先生的话说，那就是，“我心中有一盘大棋，永远也不会下完”。有时写累了，他会自设一局，半夜三更，和自己杀得难解难分。先生暮年，酒停了，烟忌了，一盘棋却永远铺展在文联大院那棵老榆树下，铺展在那些爱他的人的内心。
先生尝作《棋赋》，其中两段是：
“辉煌棋子，地上星辰，感应于天，落地为真，列星宿于神游，荡元气于乾坤，牵猛虎之坚须，奋鲸鳌之耸鳞，镇惊雷之顿哑，系一发之千钧，发小溪于浩波，压高树为寸茵，使玉殿之天皇，为迷途之卜人，化峥嵘之高论，成软羽之低吟”。
“愧我写诗，四十五年，列群季之诗末，慕后来之我先，羡群芳之颖慧，怜自我之枯干，忽然一炮，使我惊天，左擒贵荣，右拿天男，勇士成子，人仰马翻，区区少华，许子旁观，哲人秋风，欲辩无言（注：贵荣、成子、少华、秋风均先生之忘年交也。某日前仆后继，轮番败北）”。
意未尽，复作《棋理》：
“当急不急，贻误战机，当缓不缓，自成隐患，当杀不杀，自戴锁枷，当将不将，未果先亡，当让不让，自成罗网，棋理顺治而治顺，棋路逆天则天逆，如日月之运行，星辰之旋转，循规则无往不通，逆律则流星陨落”。
“况象棋之秉性也，纯属世外桃源之娱乐，纯之又纯，刑中无刑。既非钓誉，也非沽名，虽然对阵，并非阶级的你死我活，尽管输赢，也非贫富之两极分化，盘里杀伐，盘外融融，无世间之烦恼，出神入化安享世外之从容”。
先生有言，“象棋是孤独心灵的美丽家园”。 他又说：“如果每个人都能够像棋迷那样摆脱了功利羁绊，摆脱了私心的羁绊，摆脱了一切杂念的羁绊，只剩下执著的追求与单纯的爱好，我们的生活，就会出现一个能者各显其能，智者各显其智，愚者难藏其愚，拙者难藏其拙，至为公平、至为合理、至为超脱的艺术境界”。（贾漫《象棋——心灵中的美丽田园》）
然而现实并非诗人的空想，“何况今日，字因人名，名因权著，文因位尊而鸡犬升天，书因权重而赞歌动地，马屁狗屁竞成了独家绝唱，驴粪猪粪也成了妙语连珠，权高一尺，字高一丈，乌鸦的翅膀飞满了玉宇琼楼，苍蝇的粪便点满了街头巷尾，字因地位的高低而分出了档次，文因派别的大小而划出了等级”。（贾漫《棋星耿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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