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剑青萍冲北斗,三千弟子效班扬
我与先生深交近30年,知他爱他,疼他怜他,思他想他,悲他祭他。我们常在一起饮酒下棋,放谈古今,慷慨悲歌,萧条风雨,针砭时弊,痛骂腐朽。至于诗,至于唐宋李杜,至于城南踏雪、和林赏日、托县吃鱼,则此间往事,说来话长,日月无情,有诗为证——
2003年,《草原》创刊500期,我做《贾漫先生饮酒歌》献给先生:孤鸿不肯入长安,卧雪怀冰六十年。拍案诗击中流水,品茶棋扣雁门关。已成此地阴山草,还盼故乡渤海船。魏晋风格唐宋骨,白发对酒一飘然。诗后附言:“贾漫,诗人,率性人也,与我忘年。30岁任《草原》副主编。其诗浩荡铺排,情采壮丽。其棋老辣凶狠,景象森严。其字庄而不拘,气定神闲。美仪表,有风神,脸廓如削,似雕塑。爱食鱼,尝手制香酥小白鱼宴我于府,色味俱佳,思之津出。”
贾公见此,嘿嘿一笑,几天后以《满江红》一阕赠我:
白玉杯中,常映耀,唇枪切磋。群季里,话锋难匹,真诚难得。负重身怜孺子苦,拈轻舌卷千夫恶。谢秋凤,吹旺酒中焰,烧成锷。
芒乱刺,天花落,锋乱划,经纬错,又龙吟虎啸,雷霆交作。涎涌孔丘诛桀骜,星飞马列擒鲸鳄,尼采兄,屈驾化悬河,伤中国。(《赠诗酒狂友张天男》)。
朋友,你要是像我一样,曾经被先生疾风暴雨般的激情所击中,你要是听过他朗诵自己最优秀的诗篇《跟着毛主席游泳》,你要是听过他用磁一般的声音塑造的马楚·比楚高峰、高加索的俘虏、青铜骑士、莱蒙托夫的祖国、雪莱的西风颂、郭小川的青纱帐——甘蔗林、艾青的大堰河、贺敬之的桂林山水歌,你就一定会同意我的酒后胡言:在时代的大风大浪中,贾漫同志,他是一个比毛主席游得更快的人;你就一定会被先生的教导摄住魂魄:
“通过普希金,我自信我比许多俄罗斯人更爱俄罗斯,通过马雅可夫斯基、吉洪诺夫,我自信我比许多苏联人更爱苏联,通过惠特曼,我自信我比许多美国人更爱美国(《我学外国诗的ABC》)。”
“如果说小说家是以第二自我解释世界的,诗人就是以第一自我感染世界的。诗人应当诗化,以诗化的人格催人新生。”
“诗歌一旦和时代和人民结合,就会产生伟美的力量。”
“我呼唤天地间的正气,涤荡那些邪气、淫气、晦气、丧气!我呼唤诚善伟美的强音,震破懒惰和贪欲制造的死气沉沉!我呼唤大风起兮云飞扬的风力!我呼唤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臂力!我呼唤黄河劈开千声雷的魄力!我自然也呼唤亿万亿万颗滴水穿石的耐力!(《诚善伟美——诗风小议》)。
先生诗曰:“鸡唱三更冰化笋,龙雕午夜壁扬帆。”“苦恋夕阳非恨晚,清贫不惧身名裂。”“风起方知小草劲,浪高终见大洋深。”“笔墨犹怜芦荻水,重楼削瘦坑东月”。
虽说气冲斗牛,然而毕竟“可怜身后无金币,难买墓园三尺坑。”
但愿敕勒川前、大青山下,今后能有几尺清净之地供先生安息;但愿这些美丽而又天真的梦想,能够在我们的儿子或者孙子身上得到延续(只是梦想,实现则非吾所敢望)。
啊啊,欣逢盛世,此类话题,理应一笔带过。
话说某年岁末,青城大雪,有朋友招饮于鼓楼麦香村。先生欣然赴会,美酒清歌,一洗岁尘。我于耳热之际,挥成一绝,诗曰:贾公席上最风流,倒背诗书钟鼓楼。白发雄狮一声吼,五陵剑气黯然收。饭后,先生意犹未尽,与我并肩踏雪于青城街头,放论唐宋,浑然忘归。
几年前,我的《钓雪楼诗钞》在《草原》发表,先生立加赞赏,并以77岁高龄为我写了诗评《虎啸阴山日月开》,发表在《中华诗词》等多家报刊。同时,他又致函《中华诗词》常务副主编丁国成老师,热情推荐我的作品。丁老师专门给我来信,对我的作品予以肯定。贾漫先生年轻时也曾担任《草原》副主编,如此说来,先生之恩,小子蒙之深矣。
2008年,先生文集即将出版,我在席上贺他一首:几回歌哭动神州,几度沧桑风雨楼。万卷新诗千百夜,一窗晴雪七十秋。穿云正待冲天鹤,射虎休期镇海侯。恨不生逢大跃进,与君击水到中流。先生席上闻此,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庚寅立夏日,先生设酒,群贤赴醉,大雨忽来,擂窗助阵。菜将点,席未满,公已长吟数首。少顷,囊中提出长卷一幅,呼啦啦展开,上书《沁园春》一阙,小字正楷,墨香散开。于是喧声立止,听他诵来:
废旧诗文,荣华词赋,惑乱清风。叹嵩山缩骨,丘为古砚,长城驼背,压作枯藤,自谓空前,人言绝后,到处张衡列队生。悲华夏,见铺天白练,落满青蝇。
诗刊盛产沙虫,看无数油头撞吕钟。赞翩翩大腹,敲成鼓面,峨峨纸岭,再砌洛城,狂士天男,英才难遇,自把囊萤苦作灯。认输吧,请速将狐笔,咬作生葱(《感遇致张天男》)。
诵毕,雨霁云开,酒满菜齐,公洒然归座,欣然开席。酒过三巡,我送先生一首,题为《听贾漫先生吟诗》:霹雳云中电,苍凉石上根。凝瞳肩一耸,狡兔已无魂。先生大喜,赏酒三杯。
先生长子老虎远在美国。前年,先生携夫人李东芬老师旅美探亲,万里之遥,寄我一信,内夹云杉一片,叶如刺,色凛然,意在其间。于是有感而作,无端而止,托千言于八句,状离情之万一:
云中独立一枝香,寄到阴山叶更苍。我亦偏狂难入世,公无牵挂岂漂洋。灯前梦醒流光寂,海外春深别意长。又向红尘题老泪,清波万里夜归航。
此诗在席上为先生朗诵,先生热泪盈眶,次日回我七绝一首:
耗尽天才天不应,磨穿地狱地难平。渴天唯饮滔天鸩,化作中宵霹雳声。
四、残阳借我千缸血,荡世重修形象文
今年5 月28日,诗人张廓闻先生卧病,寄向津门二首——
其一:炮炸霹雷马蹴风,楚河汉界隼鹰雄。襟怀孙武三千策,掌握韩侯百万兵。斗酒百篇当李杜,率性傲然阮嗣宗。吟成拍案惊风雨,訇訇大吕奏黄钟。
其二:登台一啸净风沙,鹤戾长天勺斗斜。曾吹兰殿霓裳曲,玉笛羯鼓阮琵琶。吟诗楫击中流水,雪茫茫暗北天涯。前生若非陈伯玉,定是师傅贾长沙。
诗后注曰:“陈子昂做《感遇》三十首,武后奇其才,拜麟台正字令,迁右拾遗。贾谊,汉代大文学家,曾任长沙王太傅。”
5月 29日,先生复张廓——
其一:多年音讯断,情谊两萦怀。学途悲钻营,英才久沉埋。鸡鸣金陵苦,虎啸密林衰。晚有诗书画,悠哉复快哉。
其二:探奥穷天地,求真抱古今。中西均涉猎,诗赋更追寻。紫塞称骄子,文坛贯耳闻。乌鸦天下墨,不许凤凰存。
6月7日,先生再寄张廓——
张廓生来秉性孤,高贤不避辱泥塗。云中龙是曾烧尾,涧底松非经寸株。学富五车难乘马,才高八斗险遭诛。雄鸡莫怕昏天暗,一唱乌云尽扫除。
诗后注曰:“张廓应生于鸡年(实属羊,先生误记如此)。李白诗:薄俗弃高贤;咏史:他日云中龙,当年烧尾鱼。”
张廓接此,短信回复:“捧读贾漫兄赠我诗,感动、感慨、感激,颠沛流离,艰难万状,各种人生况味,顿时消散,眼前璨然明亮,禁不住热泪盈眶。生于斯世,知我怜我、谅我容我者,是贾漫兄。感谢我兄,敬礼我兄。”
今年4月20日晚,原内蒙古党委宣传部副部长,作家、诗人,先生几十年的老朋友巴特尔先生知我次日将赴津门看望贾漫,再三叮嘱我代他问好,并托我带去新著《书的话》,又在扉页上题词问候先生。贾漫先生从我手中接过此书,一双深陷的老眼闪动着晶莹的泪光。
当晚,先生抱病回信,临别嘱我带回——
巴特尔贤弟:
天男送来你深切的慰问和新作,使我非常感动。
自1975年,老毕(注:指诗人毕力格太)组织一次呼市文人大聚会,我们初次相识,至今已三十八年,我们多次相见,多次倾心畅谈,来往不断,交情可谓深矣。
你对呼市文人真心爱护,尽其所能给以鼓励和帮助。
你数十年坚持业余创作,观察社会,解剖社会,体验人生,解剖人生,著述甚丰,在内蒙可谓第一人。
你创办或协办藏书协会,这是一项悠远的文明建设工程。
出院已半个月,仍乏气少力,毕竟八十岁了。
大爱不言谢。贾漫。2012 年4月22日。
7月27日,先生请夫人李东芬老师转来他一件尚未了却的心愿:嘱我将他写给老朋友、内蒙古诗词学会会长谭博文先生的两首诗,寄给《中华诗词》主编郑伯农先生发表。遵先生瞩,我当即从网上致信郑伯农先生——
伯农先生久仰。
我是贾漫的学生和30年的老朋友,遵病中贾漫师叮嘱,现将他为内蒙古诗词学会会长谭博文先生所写《赞谭博文先生》二首寄给您。另附我为贾漫师所写六首,请批评指正。
天若有情留贾漫!张天男敬上。
诀别之际,先生一字一句,将平生最后所作《病中吟》18首抄在16开方格稿纸上,亲手交到弟子尚贵荣、张天男手里,以示纪念。因为手抖,横撇竖捺几如锯齿,看着令人心酸。这18首诗已在先生生前服务多年的《草原》月刊2012年第9期发表。其中4首怀念60年老友李野,选其一:
泪眼难留不系舟,故人何苦驾鹤游。平生情谊海难量,并世忧愁死未休。沧海飞龙倾骤雨,胸怀光宇照春秋。除夕忍看孤星坠,两眼开灯点到头。
又赠手术大夫王殿昌教授一首:教授德高众望归,快刀除恶解垂危。入门愁苦出门笑,千万人心树丰碑。又赠临床大夫崔云龙博士一首:崔嵬峰顶入云龙,独树高标医道精。德艺追随王教授,他年名震大洋东。
又题《怨声》一首:贪腐恶行几日停,铺天民怨冻成冰。海南零下三十度,塞北怒腾九丈洪。党国兴亡凭改革,驱除毒雾待强风。从来物到极时变,灾难终将一扫清。
8月9日,先生最后一个无法了却的心愿由其夫人李东芬老师从天津带回:他走后,由夫人做东,请大家喝一顿酒,算是对朋友们的最后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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