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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物学:事物三部曲之三

2013-09-30 09:40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胡桑 阅读

  植物学
  ——事物三部曲之三

  一

  我最初学会走路的地方不是木楼板,也不是宽大的厢房或者家家户户门前露天的稻地,而是村子东边的某一片番薯地。如今,东升自然村的地貌已经发生巨大的变化,除去村子西南一角高出水田许多的房屋宅基依然保持旧貌,其余的桑树地和水田的优美而苍老的轮廓在三四年前的平整土地期间荡然无存。我惦念着的故乡的那片高低起伏、错落有致、幽深晦暗的土地被平整为整齐得毫无特点的水田和同样整齐得毫无特点的桑树地。虽然并不能确定那块我在上面学会了走路的番薯地的具体位置,但是,我从母亲的转述里推测出是村东大畈里一带的一块桑树地,这块桑树地其实是隔壁小阿爹的番薯地,小时候家里没有菜吃的时候,母亲总是让我来这里剪番薯梗子,我特别熟悉它的地形。它隐藏在一大片桑树地中间,西边矗立着一株硕大阴森的柏树,树下是一个杂草丛生十分恐怖的坟墓。每次父母在灯火微暗的餐桌上总要回忆起我的婴孩时期,描述家里的贫穷,父母到地里劳动,比如挖番薯,我无人看管,于是我以瘦小的身躯跟随父母去地里劳动。就在这块番薯地里,我扶着一只竹箩筐(方言里有两种,方形的叫作簸、圆形的叫作箩,体积都很大),喊着母亲,走向另一只箩筐。这是我学会走路的开始。我是在一片刚刚翻挖过的布满土块的番薯地里开始行走的。

  番薯是我生命里的第一种植物。后来我离开故乡,经常听到它的各种名字:山芋、红薯、地瓜、甘薯、甜薯、红苕,但它在我的语汇里一直叫“番薯”,我的耳朵熟悉了这个词的发音、质地和气味,“番”这个汉语的外来词在我这里是个十分本土的词语,小时候,萦绕在我耳朵周围的还有两个以“番”字开头的词语:番茄、番瓜(南瓜)。在我的童年里,我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些是国外或外族传来的东西。我的方言里还有一种以“洋”开头的词,洋火(火柴)、洋机(缝纫机)、洋钉、洋铅丝、洋肥皂,同样与外国有关,但我并不排斥它们,反而与它们日益亲密起来。吴语中憩留在我童年的耳膜上的声音是我最初的世界。

  故乡最多的植物是水稻和桑树。桑树地总是围绕在村子的周围,犹如绿色的御林军,常年厮守住我的城堡,我的城堡就是我出生的村子,那里,十几户人家像一窝小狗聚集在一块高地上。最初,我并不知道桑树这种浩瀚绵延的绿色植物在我生命里的意义,它到底给予了我什么东西,把我塑造成了什么样的人。我离开家乡去外地上大学以后,才发现桑树在我内心深处已改变了我对待世界的方式。桑树,一种悠闲、怡然自得、安静、世世代代匍匐在故乡大地上的小乔木,在我意识的核心地带越长越高大,肆意蔓延开来,犹如海水浸润了我内心的沙滩,它开始成为我内心深处极其向往的在这个世界上的生存方式。最后我用桑树做了自己的笔名。

  桑树地外面就是大片的水稻。西起新开河东到南塘(含山塘),中间被一块叫作“牛舌头”的桑树地隔开。这些水田不全是东升的,还有邱家浜的。所以,每到农忙时间,田耕上来往着许多熟悉的面孔。水田里就热闹起来,问候、打趣、闲聊,吴语在水田上空飞翔。这是典型的江南水乡场景。我常常感叹不能在农忙时节回家,不能再倾听这种声音、观看这种场面。每次回家,农忙尚未开始或早已结束,去田野里乱走,只能见到一两个老人,在拔草或者锄地,很凄清。

  我这一代的孩子不像现在的孩子娇惯。我们六七岁就开始下地。所谓的下地,一般是下水田——种田,或者叫作插秧。我说过,故乡最多的植物是桑树和水稻,而一般的所谓劳动,就是养蚕和种田。这两种植物一旱一水,一木本一草本,一高一低,占据了故乡土地的主要面积,犹如巨大的绿色城墙,共同拱卫着故乡的村庄。大面积的灌满浊水的水田,对我来说,就像是庞大的湖泊。我是漂浮之上的一只小船,永远不能抵达岸边。我小小的身躯陷在被水泡软的泥里,一边插秧,一边缓慢地行动。我感到腰疼。母亲却说,只有大人才会腰疼。可是我在插秧时的确感觉到了腰部撕裂般的疼痛。我充满了对水田的恐惧,主要源于吸血的极丑的蚂蝗以及会咬人的狰狞的蛇。相反,青蛙显得可爱。夏天早些时候还有蝌蚪。黑色的蝌蚪其实是蛤蟆的幼虫,而泥土色的个头较大的才是青蛙的雏形。不过,这个常识一直被我们的小学课本所忽略。《小蝌蚪找妈妈》里的插图是黑色的蝌蚪。以至于我后来和其他人说这是蟾蜍的孩子,没人相信。青蛙在水田里是很弱势的,它经常是水蛇的囊中之物,也会成为小孩子们和一些贩卖青蛙的成人的猎物。水田里有一种饭粒虫。它长得就像一颗饭粒,苍白,瘦长。还会咬人。这种饭粒虫并不大,常出其不意地突袭。在我尚未被它咬到之前,比我稍大几岁的永妹早就经验过这种疼痛,她描述得异常吓人,据说咬后不能走路。这增加了我的恐惧。然而,当我被咬后,只是像针扎了一下,我发现疼痛并不那么剧烈,只是一直是隐隐的,我依然能坚持插秧。可是疼痛会逐渐增加,以致无法忍受,符合永妹的描述。“双抢”(抢收、抢种,在早稻和双季稻之间)时正值仲夏,水非常烫。我稚嫩的皮肤难以忍受。父母却没有感觉,硬逼我下水。

  所以,我对水田一直没有好感。在我童年的内心深处,水田是一片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方。我对它的热爱是后来追加的。当进入中学、不需要下地劳动时,我常去野外散步,带着青春期莫名的苦闷。散步的时候,这些宁静的绿色水田竟开始进入我内心了。大地才开始向我敞开。恐惧逐渐消散,温暖与日俱增:我赤着脚深陷在一大片水汪汪的田地里,周围是父亲抛下的扎好的秧苗。眼前和左边是业已插好的秧苗,每条六株,一人种一条,中间有秧绳隔开。我的插秧速度是很快的,常被乡亲称道,却快不过母亲,且需十分费力才能赶上父亲。我的旁边经常是母亲插好的秧苗——嫩嫩的、在微风里摇曳。这种体验很切身。这是我对大地最初的情感,虽然是被我以后的追忆还原的。

  我上中学后,尤其是读高中以后,就开始喜欢读书。经常拿一册书,去京杭运河边读。在运河上飘来的带着水汽、鱼腥、机油味的风里。印象很深的一次是一个阴云轻遮的黄昏,我在运河边的土堆上读《燕知草》。俞平伯的散文集。俞平伯是德清人,我的老乡。有些村里人扛着锄头走过,和我打招呼。那样一种阅读的感觉如同一株巨大的植物根植在我内心深处——一切事物温顺地伏在身边:运河、运河里挖上来的泥堆、风、桑树、草丛、水田和黄昏。
  
  二
  
  杭嘉湖地区的清明节传统气氛浓郁。祭祖、走亲戚。祭祖俗名叫拜阿太,一年有很多次。拜阿太的规矩很多。必须是八仙桌。三面放长凳。南面空着,桌上点香烛。其余三面的桌上置酒筷——杭嘉湖人的祖先都是喝酒的,这一点很神奇。酒筷每列十三对,酒盅和筷子须间隔放置。菜一般是七盘或者九盘。俗曰“七上八下九出头”。象征家里的时运。如果是祭神,就叫作拜菩萨,最隆重的是年末拜年菩萨,不需要这么多菜。只需猪头、活全鱼、炖好的全鸡,以及水果三盘、豆腐干三块。祭拜时,大门须关闭,留缝。旁边的人不可高声说话。不可触碰桌上的酒菜。更不可坐在那三条长登上,打扰神灵。期间添酒三次。家里人站立弯腰合掌拜两次,每次三下。开始和结束各一次。收筷子的时候,直接收起放入篮子,不可在桌上撞击以求整齐。小孩不可喝祭过祖的酒,但对大人很有益处。

  清明节是春节之后规模最大的一次走亲戚。但和祭祖一样,多半是大人的事,孩子们只有遵守。而放风筝和吃麦芽圆子才是真正的孩子们的节日。清明节的风大,而且顺着同一方向,最适合放风筝。风筝都是手工制作的。材料是竹篾和桃花纸,以及用糯米煮的浆糊。清明节过后就是养蚕季节,所以家家户户开始请篾匠来修蚕匾。家里买一根十米左右长的毛竹。然后篾匠就把毛竹削成薄薄的竹篾,嵌进蚕匾破损的地方。所以,此时要做风筝可以就地取材。桃花纸同样是养蚕用的材料,是蚕蚁和小蚕阶段铺在蚕匾里的白色薄纸,形似宣纸,薄如蝉翼。有时候也可以用修大棚的尼龙纸代替,而且更结实。

  我们的风筝一般不求好看,只求飞得高远。往往做成方形,面积很大。放飞时需用秧绳。秧绳就是插秧时用来划定界限的绳子,绿色尼龙的,十分结实。我从小是形式主义者。我的风筝总要做成电视里看来的动物模样,最常做的是燕子。我做的燕子风筝在新联中学的风筝节上获过一等奖。

  清明时节雨稀疏地下着,田野里微微地发绿,各种草开始生长。水田里尚未积水。只是潮湿、柔软。放风筝的场地就是水田。我们踩在嫩草上,欢快地跑着。风筝在微暗的空中啪啪地响——风拍打桃花纸的声音。

  清明节的时候,田里长出来一种特别的植物,它贴地而生,莲花般往四处展开。叶子是小小的卵形。最重要的是颜色,是泛着嫩绿的银白色,上面有白色绒毛。这种植物的名字是我一直琢磨不出来的,方言里叫作棉絮头,因为它长得像棉絮。如果苍老的棉絮头,中间会长出一条几厘米高的花茎,花是黄色的,就像黄色棉花团。这种植物的特别之处不仅在于长相,更在于用途。杭嘉湖一带用它来做一种糕点,叫作芽麦圆子,或者芽麦塌饼。这是用发芽的麦粒碾成的面粉和上煮熟的棉絮头做成的一种圆子。甜甜的,颜色暗黑而带绿。吃起来滑而不腻,是南方糕点中的上品。而且仅产于湖州东部和嘉兴一带。德清县内在新市镇之外便是稀罕之物。大人们的任务是发麦芽、做圆子和烙圆子。发麦芽就是把一蛇皮袋麦子扎好,放入河埠的水中石阶。温暖的春水很快就会催生出麦芽,然后去碾成粉,方言叫作轧粉。做圆子就是将面粉与棉絮头和在一起,掺上白糖,做成圆子,然后压扁。烙圆子方言叫作焊圆子,犹如北方烙饼,只不过要放多些油,油里放上糖。麦芽圆子就贴在锅壁上煎。屋里顿时香甜四溢。焊圆子时火候很难把握,所以,我一般不参与。

  孩子们的任务就是去田野里挖棉絮头——方言叫作挑棉絮头。棉絮头长得隐蔽,必须从乱草中挑剪出来。这又是孩子们的清明节的重要组成部分。放学回家,我们就三五成群地提着篮子去挑棉絮头。我们和大人们不一样,他们一般是用镰刀整棵挖走,然后回家洗干净,坐在走廊下慢慢地将嫩叶剪下。孩子们的手续更加简单、精致。我们只用剪刀,直接在地里的植株上剪下又嫩又肥的茎秆的顶端,棉絮头的根和茎杆底部被留在地里,可以继续生长,况且可以省去在家里挑剪的功夫。

  棉絮头身体弱小,而做芽麦圆子则需大量的棉絮头。有时候,我们为了贪图速度,就用另一种白胡子草来替代。这种白胡子草体积是棉絮头的好几倍。叶子粗大,深绿色,边缘长有白色绒毛,故名。它的味道和棉絮头差不多,只是不够细腻。

  如今,我熟悉家乡田野里的每一个角落和挑棉絮头不无关系。建伟、丽丽、红男、丽萍、芳芳和我沿着机耕路、田埂、水渠、河滩以及桑树地和水田的交界处,到处寻找棉絮头的身影。我喜欢和女孩子结队。一般总要找别人少去的地方。比如东港或者“南海”。那边的棉絮头经常要比其他地方的大出一倍。这些地方对我而言就好像是世界的边缘一般神秘。东港水深草满,传说水中有许多活死鬼、拖脚野猫。活死鬼是淹死鬼的意思。“拖脚野猫”的“野猫”在方言里代表妖怪。这种妖怪住在水里,经常抓在水边行走的人,方法就是拖住脚踝,攥入水中,所以叫“拖脚野猫”。但是我们结伴而行,恐惧感就减轻了。杨树湾有一条东西走向的河。河的北岸在我们这边。其实这一带已经属于桐乡。全是桑树地。河滩向阳,常常阳光明媚,水面开阔平静,岸上草丛鲜美,却少有人迹。一片世外桃源的样子。我们经常一边沿着河滩行走,一边俯下身挑棉絮头,走到尽头,就可以挖到一篮子的棉絮头。在这样偏僻神秘的地方,我还与女孩子偷偷接吻,当时的电视并不普及,正是因为稀有才产生好奇,我们模仿从八十年代日益开放的电视里难得看到的接吻场面。结果发现,接吻并没什么特别之处,除了心里有些胆怯,身体上并没有什么乐趣,只吃到了别人的口水,有点咸。但是,它具有无与伦比的私密性,我们依然喜欢偷偷尝试。小时候,经常会做些性游戏,但是总要做到绝对的保密,不让大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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