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沃什的诗
胡桑 译
某个邻居
我不告诉任何人,我熟知那个邻居。
为什么要告诉?就像一位猎人带着长矛
突然出现,搜寻他曾经熟悉的事物。
经历过一些岁月,我们回到大地,
不能确定是否还能辨认它的面容。
那里,曾是村庄、如今空无一物的果园、土地。
代之以老木材、年幼的小树林,
水平面降低,沼泽消失,
伴随着杜香、黑松鸡、蝰蛇的气味。
这里该有一条河。是的,却藏在荆棘中,
不,一如往常,在草丛里。那两个池塘
必定用浮萍覆盖了自己,
在它们沉入黑壤土之前。
小湖闪烁,而它的岸边缺少激流,
我们曾奋力穿过这些激流,游泳,
然后考验我们自己,我与X小姐,以及在一块毛巾上跳舞。
草地
一片河边的草地,丰盛,在干草收割之前,
六月阳光下一个完美的日子。
我搜寻,找到,并认出了它。
花草在那里生长,我儿时就已熟悉。
眼睑半闭,我吸收着光芒。
气味占据了我,所有的认知终止。
突然,我感到自己正在消失,带着欢愉哭泣。
1993年,伯克利
致女教授,为了守卫猫的荣誉,及其他
我英勇的帮手,一只小巧的虎,
甜美地睡在我的桌上,在电脑旁,
并未意识到你在凌辱它的部族。
猫与一只老鼠或一只半死的鼹鼠嬉戏。
你错了,尽管:这是由于残忍。
他们看上去只是一个会移动的事物。
总之,我们知道,只有意识
才能瞬间进入他者,
移情于猫的疼痛与惊恐。
就像这些猫所是的样子,一切都是天性。
唉,漠视于上帝和魔鬼。
这对于我们是一个严重的问题,我担心。
自然的历史都有自己的博物馆,
然而,我们的孩子为什么要学习关于怪兽的知识,
在数百万年中,整个地球都是蛇与爬行动物?
自然正在毁灭,自然已经毁灭,
屠宰场的白昼与黑夜弥漫着血。
谁创造了它?是善良的上帝?
是的,毫无疑问,它们是无辜的,
蜘蛛,螳螂,鲨鱼,巨蟒。
只有我们才会说:残忍。
我们的意识和良心
孤独地置身于苍白的银河的蚁冢,
将希望寄托于仁慈的上帝。
谁除了感受与思考什么也不会,
谁以温暖与运动亲缘于我们,
因为,我们相似于牠,正如牠告知我们的。
倘若果真如此,牠会怜悯
每一只遭受殴打的老鼠,每一只受伤的飞鸟。
那么,对牠而言,宇宙就是一场苦难。
这就是你揍一只猫的后果:
一个神学的、奥古斯丁①的苦相,
使我们在大地上的行走变得艰难。
①:奥古斯丁(Aurelius Augustinus,354-430):指古罗马神学家,著有《忏悔录》、《论三位一体》、《上帝之城》等。
在谢滕尼艾①
一
你是我的起点,我又一次与你在一起,在这里,我曾学到了地球的四个区域。
下面,树后,河流的区域;背后,建筑后面,森林的区域;右边,神圣堡垒的区域;左边,铁匠铺和渡口的区域。
无论我漫游到何处,穿过什么样的大陆,我的脸总是朝向那条河流。
我嘴里感受着白玫瑰色菖蒲肉的味道与气味。
听着丰收季节从地里回来的人们唱着古老的异教歌,宁静的黄昏,太阳在群山背后褪色。
在荒芜的草丛中,我仍能找到棚架的位置,那里,你曾逼我涂画笨拙的文字。
我试图逃走,藏匿自己,因为我确信,我学不会写字。
我也并不希望懂得,即使骨头变成了尘土,数十年时光流逝,存在依然如旧。
我们可以生活于永恒的镜子之内,一如我们所是,同时奋力前行,进入未刈的草中。
二
你手持缰绳,我们驾驶一匹马拉的折篷马车,你和我,访问一个森林边的大村庄。
村庄里的苹果树和梨树挂满果实,树枝低垂,雕饰绚丽的门廊矗立着,踞于长着锦葵和芸香的花园之上。
你曾经的小学同学,如今是农民,款待我们,谈论着庄稼,女人展示她们的织布机,讨论经纱与纬线的颜色。
桌上放着火腿片和香肠片,蜂巢在泥碗里,我喝着锡杯中的格瓦斯②。
我让集体农庄的主管带我参观村子;他带我来到开垦到森林边缘的田野,把车停在一块巨大的砾石前。
“这里曾是佩克斯瓦村③,”他说,嗓音中并无欢欣,在战胜一方,这是常有的语调。
我注意到,那块砾石的一部分已被凿下,有人试图用一个铁锤敲碎它,于是,即使那个痕迹也不可能留下。
三
夏日黎明,我跑出门外,来到鸟叫声中,我回去,但是在这期间,我已创造了自己的作品。
尽管这如此艰难,拔下n的竖线,于是,它就可以连接u的竖线,或者在r和z之间筑一座桥梁。
我有一支笔,笔杆像芦苇,我将笔尖浸入墨水,一位漫游的作家,腰带上绑着一个墨水瓶。
如今我认为,一个人的作品代替了幸福,被惊恐与怜悯所扭曲。
这个地方的精神必须包含在我的作品中,一如它包含在你体内,你从小就被它引领。
橡树叶编织的花环,街上的铃声召唤着五月的花楸,我想变得善良,不要走在罪人们中间。
但是如今当我试图回忆当初的情形,那里只有一个深渊,如此晦暗,我无法理解任何一个事物。
只有你,聪慧而正义,知道如何使我平静下来,你解释着我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
晦暗花园的大门关闭,平静,平静,该结束的都结束了。
①:谢滕尼艾(Šeteniai;英语:Szetejnie):立陶宛中部一个村庄,位于内维奇斯河(Nevėžis)左岸。米沃什出生于此,1999年6月12日在米沃什所出生的庄园里,米沃什文化中心落成。
②:格瓦斯(俄语、乌克兰语:квас;英语:kvas):一种盛行于俄罗斯、乌克兰和其他东欧国家的低度酒精饮料,面包干发酵酿制而成,颜色近似啤酒而略呈红色,常以水果或香草调味。
③:佩克斯瓦村(Peiksva):立陶宛中部村庄,临近谢滕尼艾村。
致一棵榛树
你没有认出我,但这就是我,一如既往,
那时候我经常砍下你的褐色树枝,制作弓箭,
它们射向太阳,那么直,那么快。
你长得高大,拥有巨形的影子,发出新芽。
很遗憾,我不再是个男孩。
如今我只能为自己砍一根手杖,正如你所见,我借着拐杖走路。
我曾经那么喜爱你夹杂着淡白色的褐色树皮,真正的榛树的颜色。
我很开心,一些橡树和梣树幸存了下来,
但我欣喜于看到你,一直像个奇迹,长着珍珠般的坚果,
一代又一代松鼠在你内部跳舞。
这是赫拉克利特①式的沉思:我站在这里,
回忆着逝去的自我和生活,一如它过去的样子,也一如它可能的样子。
任何事物都不持久,但一切事物都持续着:一种伟大的稳定性,
我试图将自己的命运放置其中。
这一切我曾经真的不愿接受。
我曾经欢快地带着弓箭,昂首阔步于童话的边缘。
之后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只能获得一次耸肩。
这只是传记,也就是,虚构小说。
附言
传记,或虚构小说,或一个长长的梦。
层层叠叠的白云,在天空的碎片上,于闪亮的桦树间。
一个葡萄园,金黄而锈色,在逐渐降临的黄昏中。
在短时间内,我曾是一名仆人和漫游者。
释放了自己,我沿着从未走过的路回来。
谢滕尼艾和纳帕山谷,1997年秋
①:赫拉克利特(Heraclitus,前530?-前470):古希腊哲学家,认为万物皆流、万物皆动。
我的外祖父齐格蒙特·库纳特
我以为,一张我外祖父库纳特六岁时的照片包含着他人性的秘密。
一个欢乐的男孩,年轻而活泼,透过皮肤可以看见明亮而安静的灵魂。
照片拍摄于1860年代,如今,苍老的我加入了那个孩子的游戏。
在一个熟悉的湖边,如今他正往里扔着卵石,在梣树下,这些树当时即将找到进入我的诗的道路。
库纳特家族被列入加尔文教贵族,对此我曾沾沾自喜写在笔记上,因为在我们立陶宛,加尔文教被视为最文明人士。
后来这个家族该宗罗马天主教,在1800年左右,尽管,我并未保存祖父在斯维特布洛斯奇①的教堂长凳上祈祷的影像。
他从未提及牧师的邪恶,而且,他也从不违反已经接受的行为准则。
作为华沙重点学校的学生,他在舞会跳舞,研习实证主义时代的书籍。
他严肃地对待“有机工作”这个名称,于是在谢滕尼艾建立了一个制造布匹的工场,这就是为什么我总是在那些挤满缩绒压床的房间里玩耍。
他极其优雅地对待每一个人,无论是高大的和瘦小的,富裕的和贫穷的,他拥有细心倾听别人的天赋。
奥斯卡·米沃什②,1922年在考纳斯③遇见了他,称他为:“un gentilhomme français du dixhuitième siècle”④,一位十八世纪的法国绅士。
这外在的波兰特征并不能说出整个故事;他内在隐藏着智慧和真正的善良。
思考我遗传的缺陷时,一旦想到外祖父,我就瞬间获得了安慰;我必须从他那里获取一些东西,才能不会变得毫无价值。
他被叫做“立陶宛化的人”,难道他没有在莱格梅迪斯⑤建过学校,并作为一名立陶宛教师而付出过代价?
每一个人,波兰人、立陶宛人、犹太人,都喜欢他,附近村民都尊敬他——
在他去世后数年,这些村民被放逐到了西伯利亚,于是,这些村子的所在地只剩下一块空荡荡的平原。
他最喜欢的书里有一本雅卢布·基耶茨托尔的几卷回忆录,因为它们详细地描述了凯代尼艾⑥和克拉基诺沃⑦之间的内韦日斯河谷。
我年轻的时候对这些毫无兴趣;我的注意力指向未来。
如今我贪婪地阅读这几卷回忆录,因为我已经懂得这些地名、路的转弯、山丘、河上的渡口的价值。
这多么重要,一个人必须领会自己的省份、家、日期和已逝人们的踪迹。
一名加利福尼亚的漫游者,我保存了一个护身符:一张斯维特布洛斯奇山丘的照片,那里,在橡树下,埋葬着我的外祖父库纳特,我的曾外祖父辛蒙·希鲁克,和他的妻子欧弗洛辛娜。
①:斯威特布洛斯奇(Swiętobrość):立陶宛中部村庄。
②:奥斯卡·米沃什(Oscar Milosz,1877-1939):立陶宛裔法国诗人,切斯拉夫·米沃什的远房堂兄,对后者影响很深。
③:考纳斯(Kaunas):立陶宛第二大城市。
④:法语,即“一位十八世纪的法国绅士”。
⑤:莱格梅迪斯(Legmedis):地名,具体不详。
⑥:凯代尼艾(英语:Kiejdany,立陶宛语:Kėdainiai):立陶宛城市,位于考纳斯以北内韦日斯河畔。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镇上的犹太人居民在1941年8月28日被纳粹德国全数杀害。
⑦:克拉基诺沃(Krakinowo):立陶宛中部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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