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桑译:米沃什的诗(2)
2013-10-12 09:26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胡桑 译
遗忘
忘记你使别人
遭受的苦难。
忘记别人使你
遭受的苦难。
水不断流淌。
春天闪耀,离去,
你行走于大地,你正在遗忘。
有时,你听见一曲遥远的叠歌。
在唱什么,你问,谁在唱?
一个孩子气的太阳变得温暖。
孙子和曾孙出生。
你又一次被手牵引。
河流的名字属于你。
这些河流似乎如此漫长!
你的土地已经闲置,
城市的塔楼面目全非。
你站在入口,一声不吭。
一次对自己的真诚描述,喝一杯威士忌,在机场,让我们说,在明尼阿波里斯①
我的耳朵听见的话语越来越少,我的视力变得微弱,尽管它们仍然那么贪婪。
我看见她们超短裙里的腿、沟纹、起伏的衣裙。
逐个地瞥视她们,她们的臀部和大腿,止息于色情的想象。
老色鬼,你该进入坟墓了,而不是进入年轻人的游戏和娱乐。
但我做着一直在做的事情:写作这个地球上的场景,服从情欲想象的命令。
准确地说,我欲求的并不是这些创造物;我渴望每一样事物,它们似乎代表了一个迷狂的联合体。
我们生性如此,这不是我的错,一半来自无功利的沉思,一半来自食欲。
天堂必定在那里,如其所是,我并不能确定某一天可以成功抵达天堂,除了知道我将摆脱自己迟钝的感官和笨重的骨头。
转变为纯洁的目光,一如从前,我将吸收人类身体的比例、鸢尾花的颜色、六月黄昏一条巴黎的街道,这一切都不可思议,那么多不可思议的可见事物。
①:明尼阿波利斯(Minneapolis):美国明尼苏达州最大城市。
为我的八十八岁生日而作
一个城市,簇拥着有顶的通道,狭窄,
小广场,拱廊,
向下伸入海湾的台地。
我被年轻的美女俘获,
我的肉体,并非经久不衰,
它在远古石头间起舞。
夏日衣裙的色彩,
数世纪老的小巷里拖鞋后跟的轻击声,
给予我们关于永恒复归的感官享乐。
很久以前,我忘记了
参观大教堂和加固的塔楼。
我就像一个单纯地看着而不是擦身而过的人,
一种崇高的精神蔑视着他那灰色的脑袋和痛苦的年纪。
被他的惊异拯救,永恒而神圣。
热那亚,1999年6月30日
哦!
古斯塔夫·克里姆特(1862-1918)①
茱迪丝(细节)
奥地利博物馆
哦,嘴唇半张,眼睛半闭,你敞开的裸体上的玫瑰色乳头,茱迪丝!
而他们,向前冲,袭击你保留于他们记忆中的影像,这些影像被大炮的弹壳撕裂,坠入深渊,腐败。
哦,属于你的织锦的大量金黄,你的缀着一串串宝石的项链,茱迪丝,就这样告别!
①:古斯塔夫·克里姆特(Gustav Klimt):奥地利画家,创立了维也纳分离派,维也纳文化圈代表人物。其画作的主角大部分为女人,主题集中于爱、性、生死的宿命轮回,代表作有《吻》、《阿黛尔·布洛赫·鲍尔像I》《帕拉斯·雅典娜》、《茱迪丝I》等。
哦!
萨尔瓦多·罗萨(1615-1673)①
有人物的风景
耶鲁大学画廊
哦,岩石下水的静默,午后黄色的寂静,沉思着的扁平的云。
前景中的人物正浴后更衣,河对岸的人物细小,处于生动的神秘中。
哦,这些是最平凡的,源于日常生活,兴奋地来到一个地方,这地方就像这个地球,也不像这个地球。
①:萨尔瓦多·罗萨(Salvator Rosa):意大利巴洛克画家、诗人,擅画奇异的风景,常见主题为陡峭的悬崖、繁茂的丛林、枯萎的树木和耀眼的天空等。
哦!
爱德华·霍普(1882-1967)①
旅馆房间
蒂森②藏品,卢加诺
哦,忧伤竟未意识到它就是忧伤!
绝望竟不知道它就是绝望!
一名女商人,手提箱在地上打开着,她半裸着坐在床上,红色内衣,她的发型无可指摘,手里拿着一张纸,大概写着数字。
你是谁?没有人会这样问。她自己也不知道。
①:爱德华·霍普(Edward Hopper):美国画家,属于都市写实画风的推广者,他的学生几乎都成为了美国重要画家,并被评论家称为垃圾桶画派(Ashcan School)。
②:德国钢铁工业大亨蒂森-博内米萨家族于二十世纪初开始私人收藏艺术品,藏品曾辗转各地。1936年,海因里希·蒂森在瑞士卢加诺住处花园内建成艺廊,成为藏品的固定展示地。1992年起运至西班牙马德里收藏展出,并于1993年由西班牙政府正式收购,现为蒂森-博内米萨博物馆。
指示
一切,除了忏悔。我自己的生活
惹恼了我,我要通过叙述
而获得安慰。我将被那些
不幸的人理解,他们——那么多——在街上
东倒西歪,吸毒或醉酒,
因记忆的溃败和生活的愧疚而遭受疾病。
那么,是什么约束着我?羞愧,
我的不幸还不够独特?
或矛盾。哭泣变得时尚,
毫无快乐的童年,创伤,其他一切。
甚至我准备好接受约伯①的抱怨,
最好保持沉默,赞美事物不变的
秩序。不,是其他一些东西
禁止我开口。遭受苦难的人
应该成为真理的讲述者。应该?如何讲述,
以一切伪装、喜剧、自我怜悯?
感知的谬误导致错乱的言辞。
将风格的价值看得太高,我在冒险。
①:约伯(Job):《圣经》人物,以虔诚和忍耐著称,历尽危难,仍坚信上帝。
在黑色的绝望中
在灰色的怀疑和黑色的绝望中
我起草献给大地和空气的赞美诗,
假装快乐,尽管我缺乏快乐。
岁月使恸哭变得多余。
那么,我要问——谁能回答——
他曾是勇敢的人或是伪善者?
艺人
艺人,准备好你的器具。
一个高大的回声从山上下来;你听见春天激流的怒吼。
大地首次向孩子们的眼睛揭示自身的美,一如它曾向你揭示。
艺人,你正在铸造一颗星辰,它在正出生事物的天空中旅行,
当你撤离,不带遗憾,想着:生活多么不易!
得知:我们并未获得曾欲求的东西,两种最伟大的美德是顺从和持续。
意识也无法带来安慰,因为这是一种在舞台上翻筋斗的意识,它渴求掌声。
你获得了不受欢迎的知识,关于你自己和他人;你被怜悯和惊奇填满。
也许,那些注定从事你的劳动的人将从你结束的地方开始,你这大师,属于被征服的绝望·。
赞美、更新、治愈。令人感激,太阳曾为你升起,也将为他人升起。
显而易见
当然,我不会说自己在想什么。
文雅的社会应当学会尊重。
一个人无须暴露在谈话中,或将哀伤的
秘密银城铅字,这秘密关于我们平凡的肉体。
因为我们,脆弱而无助,已敢于
将自己搞搞举过头顶,
在绝望中对人说:
“我已活成了别人,他希望我已死去。”
我的秘密
我所有痛苦的秘密
将得以揭示,一个又一个。
多么贫乏的一生!他们会说
道路如此险峻!
假如
假如我不能进入天堂——
显然,于我而言,那些领域太高了——
我希望在炼狱的某一区域多停留一点时间,
从头脑的幻影解脱,获得自由,
这些幻影的力量我记得那么清晰,
尽管我从不全身心地信任它们。
在一条空荡荡的街道,她窗前的痛苦,
或对一份完美的爱的富于理想的召唤,
这些是圣洁的,远离尘世。
此刻我应该大笑或哭泣?但是,我的肉体
携带着这些欣喜与非理性的碎片。
虽然我还想看得更清楚,
不向任何人或自己撒谎,
恳求自己拥有美好的意愿,
假如它们真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