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南方来信 南方美术 南方文学 南方人物 南方评论 南方图库 南方论坛

南方文学

植物学:事物三部曲之三(3)

2013-09-30 09:40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胡桑 阅读

  五
  
  小时候的植物带着各种各样奇怪的信息。可是,我对植物的混乱而神秘的直觉认识,逐渐被一本叫作《植物学》的中学教材规训。我花大力气抄这本姚一平借给我的《植物学》,那是他哥哥的教材。我边抄,边修改,补充进平时收集的其他资料。同时抄录的是另外两本书《多四季论》和《宇宙与太阳系》。我的近视眼就是在这次抄录工程中留下的后遗症。

  这本《植物学》有助于建立起关于植物的整个知识体系。我习得了关于植物的分科、拉丁名、生长环境、一年生或多年生、草本或木本、灌木或乔木、真菌或裸子植物、被子植物、根茎叶的命名、哪些部分可以入药或作其他用途。如今我对植物的描述语言,大多还保留着这本书的语言印迹。

  同时,我慢慢开始种植植物,想将他们网罗到自己的世界里来。最早的尝试可能是将河里的蕰藻捞来,放在一只玻璃水果罐头瓶里。放上一些鹅卵石,养上在河埠很容易就抓得到的小鱼——一般是大眼睛鱼或者小鲫鱼,以及一两只螺蛳。然后就放在桌上整天端详。看着小鱼在这个天地里如何生活。它们缓慢地游着,似乎很满足,但没几天就会死去。我想,这个瓶子太小。我要寻找更大的场地。

  我一直有一个试图囊括整个世界的雄心。我曾经想要画一张详细到每个村庄、每条河流的世界地图。我又做了一只世界模型,用淤泥塑成地图的样子,然后挖得高低不平,高的地方是山,低的地方是海。我撒上油菜籽,让它们发芽,充当世界上的植被。我还找来沙子,撒在撒哈拉、塔里木这些地方。另外一个浩大的工程,就是在屋子东边的空地上,建一座植物园,尽可能网罗各种品种的植物。于是,我开始收集各式各样的植物。我一边抄录《植物学》,一边临摹书上的植物插图,比照我眼前的世界,为故乡的植物命名。然后从其他地方弄来各种植物,种在我的植物园里。

  这座植物园的雏形是我的小花园。种花的原始想法来源于小学课本上老舍一篇叫作《种花》的散文,我试图去模仿这种种花的行为。

  建红姐姐是法生大伯的女儿,比我大几岁,是我家的邻居。她那一代人听崔健、小虎队,看《浮沉》、《渴望》的时候,正是我进学校、逐渐生长出各种奇思异想的年龄。我的种植史成为现实与她有关。有一天,她从蜜饯厂里的同事那里要来一种很特别的花,藤形的,茎叶很瘦弱,很长,花圆形,淡紫红色,很美,而且花的边缘是波浪状的,犹如铅笔刀削下来的片状物,她说这叫铅笔花。她用一只脸盆培上土,放在阳台上。她家的阳台和我家的平台只一墙之隔,攀着墙就可以一步跨过去。我趁没人时,爬过去,偷来一枝。这种花是可以扦插的。我用小盆放在平台边的屋顶上,可以接受雨露。花活了,但是不久却枯萎下去。我第一次养花的经历并不成功。

  四年级的时候,班级里搞花展。同学们搬来了各种盆花。我印象最深的是沈美丽搬来的一盆太阳花。摆放在班级面东的阳台上。太阳花五颜六色。作息与太阳一致,白天开、晚上闭,与睡莲一样。沈美丽给我看了花籽。银色的,就像虫卵。这一次目睹更加助长了我养花的欲望。

  有一次,去外祖母家做客。剑锋让我去他家玩。我看到了他家院子里密密麻麻的鸡冠花,很是羡慕。于是在外祖母家吃过晚饭,就去剑锋家的院子里拔了几株,他家的院子是与外面相通的。小时候,我经常偷东西,包括前面去摘建红姐家的铅笔花,以及这次偷剑锋家的鸡冠花。小时候当小偷,偷一些别人不看重,我却十分重视的东西。我偷过学校的铅球。虽然,当时刚刚上学都不知道这是铅球,只见它孤零零地遗落在开阔的操场上,我就把它带回了家。这只铅球后来被父亲当作废铁卖掉。我们几个男孩曾经去偷过皮革厂的胶水。最惊险的一次是去镇上的造纸厂的仓库里偷白纸用来做草稿纸,结果被人发现,穷凶极恶地追了我们很久。偷得最多的是蔬菜。我经常在母亲的怂恿下去偷别人家的南瓜、冬瓜、韭菜、大蒜、豇豆、白菜。最多的时候是在暑假期间,父母都上班不在家,我的午饭常常是去别人家地里偷些菜回来自己做着吃。有时候是去各家地里收集他们收摘剩余的豇豆、赤豆、绿豆,回来煮八宝汤喝,解暑。当然我家的东西也经常被人偷走。在村子里,偷东西几乎是人尽皆知,大家相互默契的事。我家的鸡鸭就经常不翼而飞,油盐会无端减少,母亲经常大致能猜出来是谁偷走的,但是也不会戳穿。其实,如果我向剑锋索要鸡冠花,他肯定会慷慨地送给我的,但我选择偷的方式,大概源于我羞涩、不敢与人交往的性格。

  从剑锋家偷来的这几株鸡冠花被我洒上水,放在东门外过夜。第二天我就开始为它们营建一座花园。东门外有一列堆好的瓦片,它西边连接着我家的墙壁,我就以此为基础,在剩余两面插上篱笆,翻松土壤,种上了鸡冠花。我辛勤浇水,经常去看望它们,起先它们病怏怏的,不久一些叶子和花枯萎了,却长出新的枝条。这次种植终于成功。这几株鸡冠花生生不息,在我的花园里繁衍了许多年。

  我又从外祖母家弄来凤仙花的种子。古代的女人用凤仙花染指甲,所以它又叫甲花。但我试过,凤仙花瓣的确包含了很多红色汁水,但不足以将指甲染红。凤仙花的名字正好和小姑姑重名。所以,我对它的感觉是很特殊的。建伟家种的凤仙花则是从我这里移植过去的。

  花的家族逐渐变得庞大。姨母村里的张玉是我小学同学,他给我看过一堆美人蕉的块茎,黑漆漆的,犹如涂了油漆。自此以后,我就对美人蕉发生了兴趣。我还是从剑锋家的院子里挖来一些美人蕉,美人蕉生殖力繁盛,适应性强,长得十分很旺盛。建伟和丽丽的弟弟金金就从我这里移植过去一些。我的牵牛花似乎也是从剑锋家弄来的。牵牛花蔓延开来难以收拾。从一本杂志上学习到可以让牵牛花不蔓延开来的方法:不断地剪掉长出来的新枝,让它从藤本植物变成矮小的草本。

  这本杂志就是《植物学》杂志。我都已经忘却这本杂志的所在地。我在邮局定了一年,双月刊,六本,当杂志寄到办公室,班主任转交给我时,几乎是不屑地扔在桌子上的,他可能认为一个初中生看《植物学》杂志属于不务正业。尽管我当时是全校成绩最优秀的学生,他不会怀疑我的学习状态。

  我却狂热、兴奋地阅读这本其实过于专业的杂志。通过抄录《植物学》我已经了解到许多植物的学名、模样、属性、分布地带。但是,《植物学》为我打开了新的世界。虽然许多文章很专业,我看得一知半解,但是我依然了解到桫椤、铁树、葱兰等等各种植物的种类、习性以及分布地带。我从母亲厂里弄来几株葱兰,因为通过学习《植物学》杂志,我已经能够一眼认出这种葱一样的植物就是葱兰,而且我知道它会开白色的纯洁的小花。

  我的夜来香是从外祖母村子里一户人家的屋前搞到的种子。它的种子很特别,黑色,上面有复杂斑纹,酷似地雷。夜来香刚发芽的时候是两片对称的大叶子,就像切开的苹果。植株相对较大,成熟的时候一株夜来香的叶丛直径会有一两米。夏天炎热的时候,正是它的开花时节。芳香四溢。林逋“暗香浮动月黄昏”的诗意对我而言就是夜来香在黑暗里游动的夏夜。夜来香会招来一种蛾子。身体很大,嘴细长,就像蜂鸟。它们扇动着小小的翅膀,在夜来香粉红色的喇叭形的花冠里吸食花蜜。

  牵牛花的喇叭比夜来香硕大,长得不精致。一年夏天,台风将我家屋后的一棵剃头大伯家的水杉刮断。我抬过来将它放在花园里,靠着平台。于是,那些被我压抑着的牵牛花终于得以四溢爬行。到最后,我不得不剪断某些牵牛花的花茎让它们枯死,以此减轻树干的重负。牵牛花将水杉的树干包裹得严严实实,远远望去就像是一朵绿色的云。夏天,绿云上就会闪烁紫红色的星辰。祖母每次到我家来,疑惑于我为何要栽种这些无用的植物,只是感叹:这荷兰豆长得这么茂盛!她把牵牛花当作了荷兰豆。祖母出生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是一个一辈子几乎不出村庄的女人,她这一辈子只到过新市镇上一次,生病也不去镇上的医院,只请赤脚医生。在她看来,种植作为一种劳动必须收获食物或实用的材料,种花这样无功利的事已经超出了她的对世界的认识。

  花园旁边正好是自来水龙头。浇花是相当便利的。再后来,月季、菊花、蝴蝶花、太阳花、海棠花等等逐渐被移植到我的身边。我都记不清它们的来源了。

  一个疯狂的念头终于抓住了我。我要建一座囊括所有植物的植物园。

  我的步骤是这样的。先把瓦片堆背后更大的一片空地划入势力范围。用篱笆围起来。然后就到处搜罗植物。当然,地里面本来就生长着我之前种的美人蕉,一大片美人蕉显得很深邃。我把花盆里的仙人掌也移植到这里。我的目的是让各种植物自由生长,让这一块小小的土地变成一个植物群落。瓦片堆背后因为潮湿,长出很多真菌来。它的下面是一条沟,用来排放下大雨时的檐水。我就往挖深,想让它变成一条微型的河。我在靠墙的地方挖了深坑,想让它变成微型的湖。我养上了一条鲫鱼和一些从湖里抓来的鱼苗,比如大眼睛鱼。湖水没有源头,我在园子另一角挖了稍浅的坑作为水源,和前面的坑之间用一条小沟连接起来。小河经过那片葱郁的美人蕉。当然这个水源依然无水。我就一桶一桶从东升浜里拎过来,倒进去。这是我在暑假里完成的工程。一个小型的宇宙在这里运转。我愉快得忘乎所以。

  我移植来的植物都是附近村庄所能见到的,除了不能在这个小园子里生长的庞大乔木。我种了桑树、杨树、水草、绊经草、马兰头、荠菜、棉絮头、白胡子草、玉米、蓟、笤帚草、鸭舌草、水稻、稗草、蕰草、癞蛤蟆草、葱、姜、蒜、薤、南瓜、黄瓜、西红柿、茄子、野藤以及各种豆类。它们在里面肆意生长。让百草园变成了一曲多声部的交响乐。我就在里边小心地行走,观察每一种植物的生长过程。芽如何破土,如何变成叶子,叶子如何伸展,茎杆如何生长,花如何开放。这是很有趣的事业。我在里面学会如何听从大自然的神秘规律,如何获取大自然的微妙信息,如何与万物共处。

  扦插篱笆用的是芦竹。扦插进去后,很多就开始生根发芽。有几株甚至长得十分茂盛。有一年,芦竹丛中竟然出现了一个麻雀窝。这是对我的植物事业的奖励。最后小麻雀们在园子里乱窜。这是我的植物园最繁盛的时期。后来我去位于城关镇的德清一中上学。植物园就日益荒芜下去。最后被母亲收回,改造为菜园。直至今天,里面的花草只剩下美人蕉、月季、仙人掌、蝴蝶花、桑树。那株野藤攀着墙壁长得十分茂盛,以至于几乎要覆盖住了整个平台,对墙的腐蚀很严重,前年夏天,终于被我和小荣伯伯一起剪除,如今只剩枯死的藤条躺在日益颓败的平台上。那株桑树被父亲折去顶端,一度长得很慢,多年后的一个夏天我回家,看到它的侧枝又拼命窜向空中,竟有四五米高了。

  我找到一种野生大豆。第一次认识野生大豆是在初一课本上一篇叫作《祖国的大豆》里的文章。文章提到一种野生大豆。通过文章的描述,我在外祖母家附近的草丛里找到了它。豆荚的模样和家养的大豆几乎没什么差别,只是更小些,绒毛更多。与大豆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它是藤本的,喜欢攀爬在其他植物的身体上生长。我种的野生大豆长得十分健康,结了许多豆荚。野生大豆营养丰富,是喂猪的好饲料。我决心推广它。我试图推广的还有牵牛花。牵牛花的种子和野生大豆一样繁多。每年我能收获一大堆。于是,我在口袋里装满野生大豆和牵牛花的种子,在去新联中学的路上,沿途乱撒。

  第二年,从我家到中学的路上,长出无数的牵牛花和野生大豆。我的植物学生涯便在这次浩大的工程中接近尾声。自从我进入德清一中,一个月偶尔回一趟家,已经无力经营这座植物园。我渐渐陷入文学的沼泽,记忆的植株开始迅速生长,将根系缠绕在头脑里。童年的一切渐渐由事实蜕变为记忆埋伏在我内心深处,等待词语的伏击。

  我最后离开了这片故土去外地上大学,每年只有很少的时间回乡,却仿佛已经成为客人。这是我每次回乡不得不遭遇到的尴尬处境。但是,我每次回到故乡,走在以前走过无数遍的路上,看到路两边的牵牛花和野生大豆,我无比自豪。

  当我向别人指出,这路边蔓延的植物,是我许多年前不切实际的壮举,一般没有人会相信。但是,当重新面对生息了许多代的这些植物,想起我与它们的祖先那些秘密的交往,内心就变得温暖,这些植物是我与故乡的真正联系。在这片土地上我度过了最美好的时光,没有这段时光,我现在将一无所有。

  我相信,这些世世代代繁衍的植物会代替我,一直守护我的故乡。
  
  2007年8月—2008年7月
  普吉岛—上海

喜欢()

热点资讯

南方论坛

© CopyRight 2012-2026, zgnfys.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蜀ICP备06009411号-2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常年法律顾问:何霞

本网站是公益性网站,部分内容来自互联网,如媒体、公司、企业或个人对该部分主张知识产权,请来电或致函告之,本网站将采取适当措施,否则,与之有关的知识产权纠纷本网站不承担任何责任。

  • 移动端
  • App下载
  • 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