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我的地图慢慢扩大,从东升浜慢慢延伸到可以徒步抵达的南边:下塘,这已是桐乡的地界。那里有一座横跨含山塘的单拱石桥中塘桥,是去我外祖母家的必经之路,它异常高大,拱顶距离水面有两层楼高,拱形优美,夏日站在桥顶,总是凉风习习。它太高了,我们一般就叫它高桥。我经常一个人步行来到桥上,眺望四周的地形。站在桥上,远处一片苍茫,地平线消失在隐隐约约的村庄和树梢之中。地平线之外,只剩空无。天气晴朗的时候,可以望见北边的含山。这座山,我爬上过几回,学校组织春游,以及与同学去踏青。很多亲戚住在下塘村东边一个叫道村的地方。每年春节我们会穿越村子东边那片神秘的桑树地,或者北上去外祖母家,或者往东去道村。那一带属于两县交接地方,人烟相对稀少。晚上回来,我总会感到一种恐惧。可是,对那些地方我尤为好奇,它们成为我的地图上重要的一块区域。
然后,地图慢慢扩展到西边的村庄。这是我上学的必经之地。我骑车从东升浜出发,往南经过南边被我们称为“南海”的杨树湾,越过梅家桥,以及桥南堍的梅家里,往西经过白龙潭,这一段路向来不易行走,再上齐界桥跨过京杭运河,新市大桥尚未建成前,齐界桥在方圆几里是最高大的桥梁之一,它曾是德清、归安(以前孟溪村属归安县)、崇德三县分界,故名。齐界桥的景观很吸引人,京杭运河在这里顿时水面开阔,向东可望见自己的村庄,它像岛屿一样漂浮在运河里,河岸柳树成荫,浓密犹如这块土地的围巾。向西可以眺望新市镇区的建筑,偎依着运河铺展开去,在傍晚登上大桥的时候,能看到夕阳中的异常宁静苍老而优美的古镇,发电厂高大的烟囱是其中的败笔。下桥,沿着运河从木场头往西,过肖家桥(如今,这座桥作为古镇东大门的明清石桥已被改造成为水泥桥)进新市镇区,经过一个车辆众多总让我有不祥预感的三岔路口,沿着环城东路往北,下乐安桥,不久就来到新联中学。我在自行车上,观察它们的地形,一回家就凭记忆记录下来。这里,一个想象的过程试图缝合现实与感觉的差距。地图上的河流会时胖时瘦。村庄与村庄之间的空白区域就成为我用想象测量的地段。一条河流从这个村庄出来到达另一村庄的时候经常会改变流向,无法对接。它变成了一幅生长出许多晦暗角落的地图。
地图的北边是我熟悉的孟溪,村委在运河的北边,与我们的村子隔河相望。村委的前面就是孟溪小学。我们通常把运河对岸叫作“大队”或者“孟溪那边”。我在孟溪那边上小学,每日清晨须乘坐一只摆渡船。摆渡船起先由这边的村民轮流派人摆渡一天,后来,商业大潮兴起,人们纷纷去上班,摆渡的任务逐渐由老人包揽,人员也慢慢稳定下来,由“南海”的毛狗阿爹和杨树湾的小狗阿爹轮流值班,镇政府发工资。毛狗阿爹的名字来源于他的儿子毛狗,以前的人给小孩子取一个贱名,比如猫、狗,为的是容易养活。我的西海阿爹也曾掌舵过一段时间。曾祖父有四个儿子,其中最大的一个是收养的,就是建伟、永妹、小妹的老太公,我已经忘却他名字。他不是曾祖父亲生的,与我们几家比较疏远些,我印象中从来没称呼过他为祖父,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将敌敌畏当作咳嗽药喝了,不治身亡。只有一个儿子,就是建伟的祖父,所以,建伟比我要小一辈。我的另外三个祖父是东海阿爹、西海阿爹、小阿爹,村里人都这么叫他们。这些名字和龙王没有关系。东海阿爹是我的亲祖父,名叫新春,外号“航船儿阿新”,曾祖父曾经在水上生活,祖父是在渔船上出生的,所以才有这个外号。东海阿爹生有五个儿子,两个女儿,父亲在这些儿子中排行老三。东海阿爹住在村子东边,我说过,我们的方言把东边叫作“东海”。东海阿爹一直镇上的第三人民医院打扫卫生,所以经常带回来一些废弃的针筒,这成为小孩们很稀奇的玩具。西海阿爹则住在村子最西边,名叫雨春,是祖父的弟弟,右腿残疾,所以也被叫作“瘸脚阿爹”,光棍,没有子孙,所以,祖父把父亲过继给西海阿爹。小阿爹,名叫梅春,是三个儿子中年龄最小的,是芳芳和丽萍的祖父,是个话痨,所以也叫“烦子阿爹”,他生有两个儿子。
家里的黄色游泳圈和泳衣都是西海阿爹担任摆渡工作时政府发的船上救生工具,被西海阿爹拿回家里用,我和弟弟就骄傲地用来游泳。村上只有我和弟弟,以及爱林阿爹的孙女红男、孙子红良才有救生圈,所以是值得炫耀的。摇橹的老人们经常迟到,孩子们就在船舱里等待,这一段时间我们利用来做家庭作业、打牌、打水杖、抓鱼、挖茅草根、摘嫩蚕豆豌豆吃、拍印有变形金刚或者圣斗士星矢的洋片、拍用香烟纸折成的纸卡。渡船最初是一艘破铁船,而且经常被运河里过往的轮船撞到,已经扭曲破烂,舱底经常漏水,艄公每隔一段时间就拼命往外舀水,用泥巴糊住细小的漏洞。九十年代初,旧摆渡船被换成一艘很厚的铁皮船,容积更大,船舱内有三张铁板烧纸的长椅,顶棚更加结实,船身被漆成红色。父亲经常去借来船钥匙,晚上顺着运河来接在外祖母家做客的母亲和我。运河对岸是一块高地,叫作独叶墩。独叶墩北边是一片低洼地带,大雨时这里几乎就是一条与运河联通的小河。低洼地带以北是孟溪小学和村委以及村办的一家皮革厂,另一家不知道是什么厂,里面堆积着各种铁片、卷得像头发的铁条。村委在小学东北,中间隔着一个湖泊,湖的北面是一家小店,我偶尔去那里买话梅吃。当时几乎没有零钱,家里很穷,但是嘴很馋,我把一些分币积攒起来,偶尔买一些话梅、陈皮、搅搅糖——用三根竹棍搅着,凝固的黄褐色的糖水就会泛白渐渐柔软欲滴,我不会像女孩子那么耐心地搅到最完美的时刻再吃,往往胡乱搅一阵,就已经吃完了。
学校的西边是一座平板石桥虎啸桥,人们一般谐音叫作火烧桥。火烧桥北边是一座机埠,是为农田抽水用的。机埠东边和西北各有一条水杉夹道的水泥路。东边这一条通往李家埭,祖母生于这个幽深的村子,舅公住在那里。如今荡然无存,已夷为平地,改作升大仓储码头。西边的水泥路通往新市镇。如果错过摆渡时间,或者因为台风、暴雨、艄公生病,不能从运河摆渡回家,晓炎、邱华、炎峰、国芳——这几人是邱家浜的,建峰、新华,他们是湾里的——湾里位于东升浜这个湖泊的西岸,是东升浜自然村的一部分,只有五六户人家,均为姚姓,以及东升浜的建伟、丽萍、丽丽、芳芳和我,就结成一个队伍,由这条路,经过浮石桥,邱家浜的云强喝醉酒死在桥边,所以,在我们的词汇中,浮石桥是一个恐怖的代名词。然后走上齐界桥,逆着我初中时上学的路线回家。一路上大家举着报纸,据老人说,报纸可以驱鬼,因为上面印有文字。乡村的文字崇拜依然绵延在老人的记忆中。
虎啸桥的西边则是丁家浜,但丁家浜几乎没有丁姓居民,却住着很多陈姓,我的同桌陈娟和班里的陈莉就是这个村子的。陈莉是邻居建伟的姨母的女儿。我们的班花朱晓莉也住在这个村子。朱晓莉的姐姐叫雅莉,所以这对姐妹的外号是鸭梨和小梨。丁家浜是和小学最近的村子,所以成为我们经常活动的地带。村里有一个瞎子老太太。学校照顾鳏寡孤独的活动就是在午休时间组织学生去给她捡柴,陪她聊天。所以,我们每天中午就轮流去丁家浜捡树枝、割茅草当作老人的柴火。我从小就被母亲吩咐去地里捡柴,这是我熟练的事情。借此机会我几乎跑遍了丁家浜,这里房屋错落,并不像其他村子那样是沿河一字排开的,在我看来,这个村子比东升浜大多了。这些记忆为以后画地图积累了不少材料。
丁家浜再往西是徐家埭。班里的徐晓红住在那里。有一段时间我们来往密切,甚至通过书信,我也去她家里找她玩。于是,我比较熟悉徐家埭的房屋、地形。徐家埭西面就是闹鬼的浮石桥,这是一块荒僻的区域,我从来不敢去考察地形。只能凭借几年前匆忙的几乎是逃离式的行走,来拼贴河流和道路。
机埠以北是一大片桑树,再往北则横贯着一条公路。西通县城,东至桐乡。公路的北边是我几个不太熟悉的村子,自西向东依次为:西坝头、田图里、田心里、资二村、项郎、木桥头。这是我很陌生的一片土地。它们北边应该是一条河流,西边一直通往我的初中学校新联中学,然后通过梅子港进新市镇区,东边注入运河。但我从未涉足这一地区,只能借助其他地图和我的眺望来完成想象。但它们包括前面我提到的几个小村子都属于孟溪村范围。我对资二村稍有了解。孟溪小学以前是一座寺庙,到我三年级时已破败不堪,于是拆除重建。学生到老师家去上课。年轻的钱老师家是三层楼房,比较宽敞,正好用来做教室。这一段时间失去学校的约束,我们上课开始疯玩。那一年在资二村养蚕的洋房前的空地上,我们举行了纪念赖宁的活动。
孟溪村以北则是谷门、杜井、新联、乐安、全家、童家桥、谷门、邱庄、蒋家、东安诸村。乐安、全家、新联、杜井等村从新市镇开始大致自西向东排开,是去含山的必经之路,我骑着自行车去过几次含山,大约要一两个小时。沿途的村落只能留下粗略的印象。东安村是最北边的村子,外面是善琏镇,湖笔发源地,中国笔都。东安村有我的好友、初中同学潘建明和彭晓辉,所以我几乎每年都去住一两天,我最喜欢的事情是让他们当向导骑车去附近善琏镇的湖笔博物馆,我一个人漫游在古镇的老街上,潘建明和彭晓辉则钻进了游戏机房。
四
做客的时候是捕捉地理的良好时机。我开始记录外祖母家:和睦桥。一个神秘的所在。在那里,我是一名熟悉的陌生人。外祖母的邻居们都认识我,一半是因为母亲,一半是因为我在学校是优秀生。大人们似乎很喜欢我。总给我编织许许多多美好的未来:大城市、高职位、轿车。我却害怕这些。那个年纪,我对未来一无所知,电视里有各种大人的世界光怪陆离的故事,我却总以为那是传奇,尤其当时流行港台片,那个时空与我而言遥不可及,而且,那时候,总以为自己离长大还特别遥远。我无法根据这些设想自己的未来。
我心目中的五龙桥是个优秀的村庄,那里的人们亲切,正直,讲究礼节,充满智慧。他们身上有一种我不熟悉的气息,这是我们村庄的人所没有的。我经常去外祖母家。外祖母和小舅家一起生活,大舅家在隔壁。我来到野外,把石桥、村庄、河流、道路一一描摹下来,就像画图画。外祖母家的东边是一条河。它肯定与我的运河连通。晚上,父亲常常摇着水泥船,来接我和母亲回家。我依稀记得河流的脉络。但是中间有一段,我总是想不清楚它具体的走向,这造成一种更大的神秘。江河的河网太密集了,而在我的地图上,那么多河流以秘密的方式连接起来,让我浮想联翩。外祖母家东边的那条河往北延伸,就来到姨母家。它的名字叫西浜。和姨母家的村庄同名。但这个村庄却在河流的东边。姨母家的屋子是亲戚中装修得最漂亮的。姨父是个木匠,不苟言笑,我从小就怕他,甚至不敢和他打招呼,到了初中以后,我才敢慢慢喊他姨父。我最留恋的是姨母家的枣树和柿子树。琴红表姐经常带着我摘柿子,打枣子。打下来的青柿子就放在石灰袋里捂熟。西浜旁边是鸟水圩。名字在方言里和普通话里都是很怪异的。琴红表姐曾经带着我去过她在鸟水圩的同学家。那是需要经过一片水田的村庄。我最深的记忆是大人们纷纷流传的这个村庄里一对男女学生偷尝禁果以致怀孕的故事。
这是我的地图的东部。东浜的东边是桐乡的河山镇,母亲一个结拜姐妹的女儿姚琴嫁在那里,路很远,曾经骑车去做过客。姚琴家原先在和睦桥东南的道村,也属于桐乡。祖母的一个姐姐嫁在那里,所以有几家亲戚,比如菲菲家,她小时候特别胖,长大后却变得很瘦。她曾经见我的作业有些凌乱,帮我拟过格式。让我觉得桐乡人做事特别细致。祖母最小的儿子,我的小荣伯伯,后来去道村当女婿,在家门口开了理发店,所以又多了一家亲戚。道村的南边是它的上一级行政单位晚村乡的集市,民间的叫法是雪村,母亲的一个舅父住在那里,他是瘸子,开了一家修理铺,娶了一个云南人,即小舅母的姐姐。乘着做客的机会我可以熟悉晚村的地形,邮局、电影院和桥梁。我在高考结束的那个夏天,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到处游走,往东一直来到这里的邮局,给我喜欢的女人写信,每到一个邮局就写一封信当场寄出去。晚村往东,我一直骑车到洲泉镇,然后进邮局写了旅途的最后一封信。再往外,我的地图就要依靠想象填满。那里的故事会经常传来,像远道而来的风。
南边一半是桐乡市辖地,一半是德清辖地。姑妈家在一个和德清挨着的桐乡村庄高家角。她家临河而居。河流无名,向南流到我无法想象的地方。其实,再往南的泉秋村住着我的姑婆(方言叫作姑婆娘娘),她家很远,要骑一个小时的自行车,走过弯弯曲曲的无数小路,路边是荒僻的漫无边际的水田和桑树地。总之在我印象中,那是十分遥远的地方。进村庄之前是一座小石桥,桥下的河,我想象着它和姑妈家旁边的是同一条。我刚学会自行车,就与家人去过一趟,夜晚在月光下骑车回来,我的身子就别在自行车三脚架里,那时我个子矮小,坐不上车椅,但是法生大伯(在祖母的五个儿子中排行老大)的女儿建红姐姐夸我车技出色,视力好,在没有月光的路上,竟然能够骑得如此稳当。高家角西边是河东村。初中的同桌张秋红住在那里,我骑车去玩过几次。再往南则是德清县的油车桥和徐家庄两个乡镇。高考结束的那个夏天,我骑着自行车经过这两个小镇一直跨过运河,来到余杭市的五杭镇和塘栖镇。在五航镇郊外的一家小饭馆,我点了一盘青椒肉丝当作中午饭。塘栖镇,明清时属于德清县。骑车走在两镇的疆域内,沿路都是大片的枇杷林。我第一次认识塘栖是在《德清——我可爱的家乡》上,这本书在介绍新市镇时,引用了一段嘉靖《德清县志》里的话:“新市,地有三潭九井街,街面市巷之整,人物屋居之繁,琳宫梵宇之壮,茧丝粟米货物之盛,视塘栖较先,盖俨然一大邑也。”我每次想起塘栖镇时,这句话就会从记忆中跳出来。以至于在我的意识里塘栖和新市至今仍是两个最为亲密的古镇。塘栖镇有著名的超山。我很多年前就来过超山。小学五年级时,学校组织过一次春游,目的地就是这里。我看到了无数耸立的山峰,苍郁青秀。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旅游。超山那浩大的梅海给我留下深刻的记忆,漫山遍野的梅花,最古老的是唐梅和宋梅。在山顶的背后,我找到了吴昌硕墓,一个寂寞而破败的小墓,周围的气氛阴森萧瑟。当时并不清楚,这个小坟塚里安睡的是一位艺术大师,并且是我的湖州老乡。我写超山的作文受到了语文老师的表扬。在塘栖镇内游走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找到通往运河北岸的通济古桥,回到德清县境内的雷甸镇。雷甸镇紧挨着余杭的塘栖镇,两镇均以枇杷闻名。每年五六月,新市镇上总会出现许多卖雷甸、塘栖枇杷的商贩。然后十分疲惫,进退为难地从德清县的雷甸镇、城关镇、干山镇、士林镇回家。这是一次在自行车上欣赏风景的旅行。回到家全身晒黑了,第二天皮肤晒伤开始蜕皮。但新市镇南边的这几个乡镇对我来说依然是神秘地带。
西边的新市镇是个江南古镇。一千七百年前,也就是西晋末年,一群百姓的故乡被洪水淹没,从一个叫陆市(据说在德清县的雷甸镇一带)的地方迁徙到此,就把这块水草丰满的土地叫作新市。新市镇在村子的往西三四公里处。在童年的我的眼里,它是一个都市,街道纵横,人口密集,店铺林里。我的地图比例尺很大。足以把新市镇的街道清晰地画在上面:健康路、仙潭路、西安路、南昌路、南汇街、北街。它的弄堂古老而深邃:西河口、寺前弄、胭脂弄、司前弄、钟楼弄、五猖司弄、药王弄、紫荆弄、后弄、胡家坟、淘沙弄。我把新市镇看作通往历史记忆的入口。尤其是它的古街和市河,都在消失于一个晦暗的深处,留我去遐想。我经常在里边徜徉。在弄堂里,我感到自己的身体如此轻盈,和许多事物关联。在清末和民国,新市镇的商业在江南一带盛极一时,所以它还有一个外号:小上海。这个名字把我的思绪牵引到遥远的上海。它古代的名字叫仙潭,这个名字把我的幻想带往飘渺的历史之中。新市镇西栅外是梅林乡和士林镇。梅林的名字很诗意,但我小时候都没有涉足过。只是在高中的时候,某个暑假,为去寻找吴越争霸时期留下的东勾城,我骑自行车到访过。梅林以西是士林镇。士林有全国第一蛇村子思桥村,家家户户养蛇,以赤练蛇为主。这两个乡镇、我的出生地新联乡以及南边的高林乡如今已全部并入新市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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