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后来,我的地图变得十分硕大。我试图画出一张世界地图,画地图的纸越拼越大,最后变成一个庞然大物。每次画完要要折叠好几次才能藏起来。我奢望画下地面上的每一个事物,但我只真正熟悉到如此程度的,只有东升浜、邱家浜,往东延伸到外祖母家和睦桥和姨母家西浜,往南只到姑妈家高家角,往西则是新市镇,往北只到孟溪村内公路以南部分。其余部分只能按照各种各样的中国地图、世界地图对接上去,留下一些空洞的线条,毕竟那时不是网络时代,在一个交通不发达的小村子,资讯十分闭塞。但我对地理的想象却延续下来。
这张地图变得极不对称,我家周围的村落详细得就像军事地图,中国各省、世界各国则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一些国家密集的地方画得颠三倒四,严重变形。除了我感到熟悉、亲切而安全的某一块区域,其他地方我只了解一些局部,一些点。
比如整个德清县,我就只熟悉一些角落。德清的西边,我很陌生。我唯一去过的地方是城关镇。现在叫乾元镇,镇内有座乾元山,古名吴羌山,齐梁时代织帘先生沈麟士曾筑园隐居于此。大家平时仍把城关镇叫作德清。它曾是县城。一九九四年县城才迁至武康。可是,民间语言的惯性远远大于行政的变更。西海阿爹晚年都住在城关镇。给镇上一家乡镇企业当看门人。父亲带着我去看望他。给他送去大米。祖父让我们带回礼物。西瓜、糖果什么的——很多水果十分陌生,比如新疆哈密瓜。从车站到祖父的厂房要经过一座很长的桥(名字就叫长桥)、一条很长的弄堂(想不起名字了)。弄堂边上倾斜着苍老的樟树。樟树须两三人才能合抱,身体已经空洞,枝叶异常繁密。那是些生疏的事物。时间在这些事物身上留下模糊的印迹。我沿着这些印迹走进时间的迷宫。在我幼小的头脑里,时间和空间大概没有分离过。时间的迷宫亦即地理的迷宫。时间的斑纹把远方打扮得更加扑朔迷离。
后来,学校又发下一本乡土教材:《湖州——太湖南岸的明珠》。打开封面,可以看到一张湖州地图。我在上面迅速找到新市镇以及新市镇右边我家可能所在的那个小点。以前在耳边飘荡的词语纷纷在我眼前降落。善链、菱湖、双林、南浔、湖州、安吉、长兴……家乡的地图总让我失望的是,它的东边总是戛然而止。新市镇几乎是湖州在东边的极限,最多会画上桐乡的晚村乡(现在归属洲泉镇),再往外就是一些突然消失的公路和河流。平时熟悉的地方诸如洲泉、梧桐、石门都难以瞥见其身影,就像传说中的神仙。湖州的部分比例尺太小,而且十分模糊。我对那些不可抵达的地方充满好奇。我的想象远远越过我手中的地图。于是,我拿着积攒的零钱到新华书店去买地图册。那时的新华书店还没有开架经营。书籍一本本躺在玻璃柜台中,乖顺的样子。我问营业员要一本《浙江省地图册》。营业员是一个老头,很不理解我为什么要买这种书。我,一个看上去唯唯诺诺的中学生,的确不像拿着地图闯荡的旅行者,更不像风尘仆仆的汽车司机。地图似乎和我毫无关联。可我硬着头皮买下了。
地图册厚厚的。纸张柔和而密实。河流、村镇密密麻麻,让我踏实。我所奢望的世界详细地安睡于上。地图总是我的现实越界的部分。我无法出远门,那么就在浙江地图中抵达舟山、绍兴、温州、金华、衢州……这本地图册与现实的距离如此切近。很多村庄出现在里边——它有每一个县的详细地图。面对曲折的线条,我能模拟出实际的地形。很小的时候,我去过西湖,被带去看皮肤病。就父母转述,我跟着在父亲走遍了西湖、动物园、六和塔,现在,我在西湖的地图上漫步,在各个景点之间穿梭自如。我设想自己来到的是马可·波罗时代的杭州。后来我来到城关镇读高中,从高二开始,我悄悄去过几次杭州,每次的目的地都是书店。从城关出发的中巴车停在武林广场,我以武林广场为起点,沿着延安路南下,先到庆春路购书中心,接下来是解放路新华书店,再从解放路往西走到西湖边,在湖边驻足一会,沿着湖滨路北上,去外文书店,再从庆春路折回延安路。这是我活动的主要区域,虽然我从地图上早已熟悉这座城市,但第一次身临其境于真实的大都市,身上总是缠绕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恐惧与焦虑,我不敢乱走。那时候,我几乎每次一到杭州就要迷路。
杭州下辖的余杭市,后来改成杭州市的一个区,与德清是邻居,余杭电视台和桐乡电视台是较早成立的县级电视台,均成立于八十年代中期,它们播放的动画片比较多,而德清电视台要到一九九四年才成立,节目做得比较粗糙,于是我常常收看的是余杭和桐乡这两个邻县的电视台,新闻里一些地名出现得十分频繁,这在声音上建立了一种无可替代的亲切感。余杭北部的地名我耳熟能详:超山、塘栖、临平、良渚、瓶窑。瓶窑以路边的汽车酒家、旅馆著称。杭州湖州一带的公路旁,许多小酒馆都命名为瓶窑旅店,刷成嫩黄色的粗糙墙壁上用蹩脚的红字写着:停车、吃饭、住宿。临平是它的县城,家乡的人常去做生意,最常见的是春节期间去烫春卷,收入很丰盛。良渚进入我的视线是因为良渚文化遗址,在河姆渡遗址发掘之前,良渚遗址的名声似乎比现在更大。
我喜欢舟山。那里撒落着错落有致的岛屿。我想象着在岛上渔村的弄堂里漫步,沿途是千奇百怪的水产,以及茂密的植物,外边是微微波动的大海。我喜欢富春江和千岛湖。沿途是传说、神话和密林。地图的一些角落会出现城市或者旅游景点,这些地图要更加细致。我在阅读时,几乎能听到自己在街上走动的声音,看见我走的路线,在溶洞黄龙洞、瑶琳仙境中穿行的明暗与崎岖,山上小路的曲折、树荫和亭子。衢州或者丽水某座深山里的古村镇,斑驳的院落里,人们依旧在生活,高大的廊桥上,人们脚上沾满泥巴轻轻走过。或者是温州郊县的某条江上,轻快的竹筏顺水漂流。
我在地图上到过嘉兴,平原上的村庄更加密集。这里有许多亲切的乡镇,比如桐乡的大麻、石门、乌镇、濮院、梧桐、崇福、同福、青石、羔羊、屠甸。桐乡的罗家谷遗址充满神秘。桐乡是德清的邻县,大人们常常提到这些地名,崇福医院的骨伤科很厉害,附近有人骨折什么的总是会去崇福医院。海宁的硖石、盐官、长安,嘉善的魏塘、西塘、姚庄和北部密密麻麻的湖泊,平湖的乍浦和县城附近半圆形的湖泊东湖,海盐的武原、沈荡、秦山、澉浦和南北湖,这都是我熟悉的地方。平原遍布着密集的运河网,一般叫作塘,父母和剃头大伯经常回忆他们年轻时在海宁挖运河(方言叫作挑塘塍)的故事,因为和当地人打架,大伯腰部被人捅过一刀。平湖、海宁、海盐一带的海滨是我常常驻足的地方。当然,在这些地名中,我唯一去过的是梧桐镇。梧桐是桐乡的县城。琴红表姐有一段时间在那里工作,高考结束后的夏天,我曾去住过几天,我窝在她租的房子里看到电视里播放的电影《呼啸山庄》。我与表姐在新世纪公园拍了许多照,但是现在一张也没留下来。
嘉兴东部濒临东海,某些海边滩涂、一些近岸的岛屿吸引着我。我甚至丈量过从新市镇到海边的距离,看汽车需要行驶多久,自行车能否到达。我的想象力常常漫步在海宁的盐官镇,倾听杭州湾潮汐的声音。我更喜欢躲到海盐的澉浦、秦山,那里有核电站,平湖的乍浦一带的海边,那里陆地上耸立着许多青色的山峦,海里漂浮着零星的小岛:巫子山、门山、白塔山、王盘山,我想象着在白石嶙峋的海边坐下来,眺望大海,或者划船来到没有人烟的岛屿。我自小就想象过的地方,我一直在想象。
湖州是我最熟悉的地方。很小的时候,我刚会写字。那时候家里还是老房子,墙壁都是青砖砌成的,我在石灰墙上用红砖碎片划出两个词:湖州、杭州。我把从大人们嘴里听来的声音通过语文知识转化为文字。但我不知道杭州在南、湖州在北,也不知道我属于杭州还是属于湖州。那时候,湖州和杭州一样,只是一种陌生的身份和归属,一种切近的声音。大人们也常常用湖州古代的名字“吴兴”来称呼这个城市。地理和行政于我是难以感觉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湖州包括三区:吴兴区(原来的城区)、菱湖区、南浔区,三个郊县:德清、安吉、长兴。我趴在地图上,在头脑里,拼贴德清西部山区里的景色,那里有个地方叫“簰头”。小时候,我经常在家附近的运河看到轮船拖着一排排竹筏或者木筏,那是在运输木材。方言中,“筏”念成“pái”。这个“簰”字现在随之简化成“筏”。以及龙山的水库,我想象着水库深处传说的水怪——县里的报纸《莫干上报》报道过。武康的铁路更是把我运输到不着边际的地方,让我对那些扒火车的故事甚为激动。我似乎已经在长兴的扬子鳄保护区里,和鳄鱼的凶残目光对视过;在安吉的竹种园里,抚摸过湘妃竹、夫妻竹、笑竹的身体;在湖州的郊外,在菰城遗址与春申君擦身而过;在骆驼桥,与杜牧迎面走在桥的两堍;在杼山,尝过陆羽的茶,读过皎然的诗;在苕溪滩头、西塞山下,瞥见过张志和垂钓的身影。高考后的那个夏天,我终于来到现实中湖州,买去西安的火车票,湖州的街道曲折错落,整座城市浸润在雨中,雨雾迷蒙,我走在无数次地在地图上漫步过的街道上:人民路、红旗路、劳动路,这座城市十分幽深。
六
我读高中是在城关镇的德清一中。可是县城已经搬走,城市变得十分冷清。我却很迷恋那种冷清。浮华的商业拍尾而去,只有安静的街道存留下来。我似乎不太满足于一本浙江地图,又把父亲的一本《中国地图册》据为己有。父亲嗜好不多:酒、信口开河、新闻还有就是看地图。早年他靠船只在运河上搞运输,那是没有发动机的船只,只能用橹摇船。父亲津津乐道的是他的船只曾经靠岸的地方。从附近的村镇,一直到杭州、苏州、上海这些大城市。这些地方被他在地图上找到,就会很快乐,然后述说出很多故事,很多记忆,很多当年的辛酸与愉悦。他不知从哪里弄来这一本《中国地图册》,红皮的,经常藏在枕下。它的印刷和装帧我并不喜欢,远不及我自己购买的《浙江地图册》清晰和大方。可我还是偷偷地去翻他的地图册。中国的省份,我渐渐了如指掌。我经常躲到那些神秘角落:东北的森林(长白山,或者兴安岭),内蒙古的草原(锡林郭勒),新疆的沙漠(塔克拉马干)、古代城堡(且末、楼兰、车师前国)和湖泊(罗布泊、卡纳斯湖),西藏的山脉(唐古拉山、喜马拉雅山)和错(一种盐水湖,纳木错、玛旁雍错),青海的盆地(柴达木)、鸟岛(青海湖中的)还有神秘的冻土层,云南的大象和香蕉,海南的沙滩和椰子,福建的民居和方言……
买《世界地图册》要到毕业前夕了。我用学校发的中国银行借记卡刷卡买下的,这是我第一次刷卡购买商品,这已经是一九九九年左右的事情了。这是我喜欢的一本书,印刷得简单、纯粹、清晰,开本不大。色块与色块之间亲密地相处。中国是淡黄。俄罗斯和德国是浅蓝,水和冰的颜色,忧郁的颜色。美国是粉红,热情的颜色。意大利是橙色,女人的颜色。法国是黄色,文化的颜色。英国是微绿,绅士的颜色。我专注于一些角落。太平洋南部的群岛,复活节岛上的巨大石像一如既往地眺望海洋。澳大利亚的沙漠,生物是那么古老而怪异:鸭嘴兽、袋鼠、考拉熊、针鼹。非洲和南美的丛林,黝黑的土著过着鲜为人知的生活。南美洲有大河与瀑布,鳄鱼的地域、钻石的天堂。加拿大的冰原,爱斯基摩人在上面坐着狗拉雪橇驰骋。俄罗斯的东部,流放过许多诗人。欧洲的小镇,某个哲学家在那里诞生。南极,企鹅的国度,它们大摇大摆地在冰上散步,一身富态。百慕大,无数神秘的漂流船在此神出鬼没,以秘密的方式。拥有浙江地图册和世界地图册的时候,我已经告别了画地图的岁月,我的地图被留在家里,后来在房屋拆建的过程中丢失了。
总之,地图成为我过着封闭而开阔的生活的重要证据。我的双脚被绑定在这块土地上,而内心早已背叛。我活动过的地方始终没有超出浙北三市:湖州、嘉兴、杭州,即使在这一小块区域,也只是到达过零星的几个点。大部分世界在我的头脑中展开。曾经一直困扰我的问题是,我想象的这个世界,与别人想象的是否一致。我紧盯着自己头脑中那个飘忽而绚丽的世界时,多么想让别人给我描述他头脑中的那幅图景。这样的机会从未有过。
阅读地图,让我最终奢望远方。高中毕业,我选择了远方的大学。我来到西安。临行前的那个暑假,我通过对地图的想象,详细地行走在西安的大街小巷。于是,我到西安的第二天,就沿着在地图中熟悉的街道找到了很多书店和位于东六路的图书批发市场。我熟练地给人指路。仿佛这是我一个早就生活过的城市。可是,外面的事物如此丰富。那是地图上不会有的。当我对远方的事物了如指掌的时候,就没有远方了。我开始逐渐学习从此时此刻的事物窥视远方,而不是空洞地设想远方。毕业的时候,我心安理得地在跳蚤市场把陪伴我四五年的《世界地图册》送给了低年级的同学。那是从家乡带来的十一本书籍之一(其他的都是诗歌、小说和哲学)。我更加钟爱的《浙江地图册》,我怎么也想不起它的下落。《中国地图册》是某一年我还给父亲的,我以为一直在他枕下,最近我去翻找,竟然无影无踪。地图彻底地淡出了我的阅读。
2005年—2006年 孟溪—上海
2009年8月 改于孟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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