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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黄孝阳:旅人书(4)(3)

2013-10-24 09:05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黄孝阳 阅读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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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年轻男人迎来女儿的诞生,但初为人父的喜悦很快就坠入冰窖。女儿患有先天性心脏疾病。这让经济条件本就困窘的他烦恼不已,很快他向银行抵押了所有可抵押的一切,包括房子,但还是不得不把未痊愈的女儿接回家中。妻子接受不了这个现实,悄然遁去。他含辛茹苦抚养着女儿,恨不得不休不眠,把每一秒都换成女儿的医疗费。他打三份工。早晨五点至八点送牛奶与报纸。八点半到单位上班,开公交车,一直到下午五点半。晚上六点到十一点去夜市摆地摊。钱总是不够。他去夜店做起“沙包”。这是一种新兴职业,用拳套与头盔保护好自己,可以闪躲,不可反击,以供那些心中充满暴力欲望的男女殴打……
  
  好的,这是故事的开头。
  如果他在夜店遇上一个愿意与他一起抚养女儿的女孩,幸福再次敲响他的心扉,这是一部浪漫爱情片;当男人发现女孩曾经是一名性工作者后暴跳如雷,女孩含泪离去,这是一部苦情片;愤怒的他在夜店里把红男绿女们揍得鼻青眼肿,一战成名,成为赫赫有名的地下格斗高手,这是一部暴力片;已成为富姐的女孩打算包养他,这是一部喜剧片;女儿在女孩的座椅上涂上强力胶,并威胁父亲,若不与女孩分手,她就要炸掉埃菲尔铁塔,这是一部灾难片;女儿心脏病发,为了及时取得药物,他在高速公路上拦停一家药厂的车,这是一部惊险片;警察追捕他,这是一部警匪片;他无意中带着警方闯入毒窝,一举抓获被公安部通缉的贼王,他非但没有被判刑,反而成了英雄。这是一部黑色幽默片;药厂宣布承担他女儿有生之年所有的医疗费,这是一部励志片;他与女孩拥抱,时间超过五分钟。这是一部三级片;他发现其实女孩是他的妹妹。这是一部伦理片;女孩全然不顾什么禁忌,仍然坚持自己的选择。这是一部艺术片;男人隐约觉得眼前一切似曾相识,这是一部悬念片;男人翻看日记,进入梦境,看见每个梦境的大门上都有一行黑体字:不要相信。这是一部恐怖片;男人发现女孩行为怪异,暗中调查,发现女孩真实身份是某国情报人员。这是一部间谍片;他准备大义灭亲,这是主旋律片;他反而被女孩催眠,在催眠后惊讶地发现自己是来自22世纪的观光客,专门来体验人类的种种基本情感,这是一部科幻片;眼前的女孩其实是一种类似灵体的特殊存在,那个含泪离去的女孩早在他一战成名的当夜不幸死去,这是一部鬼片;男人准备为女孩找到一具肉身,结果女孩的灵魂进入女儿的身体,这是一部荒诞片;女儿要像女孩那样爱父亲,这仍然是一部灾难片;一场洪水后,上帝出现在他们面前,告诉他们俩:你是亚当,她是夏娃。这是一部史诗片;男人说“滚”,结果从夜店的长条椅上掉下来,镜中的自己鼻青眼肿,所以为发生的皆是黄粱一梦。而当他跌跌撞撞出了夜店,被一个皮条客牵进出租屋时,赫然发现里面坐着的正是失踪不见的前妻。这是一部国产片……
  这个链子可以无穷尽地转动下去。这不困难。困难的是,你想要上面的哪一个环?
  亲爱的,我们都清楚,人之所以渴望获得某种东西或者说某个人,其最隐私的动机,并非是那件东西或那个人本身的价值,而是后者点燃自身欲望的火。就像爱上爱情,爱上收藏。所以我能理解你曾经的种种非理性的行为,以及在这些看似荒谬的行为后面那个严密的理性逻辑……噢,我确实有点绕舌。人确实是一团歇斯底里的激情。请你赶紧做出决定,再有一分钟,我们就得登上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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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永远无法决定这个城市是黄昏还是深夜时更美。你在街道上走来走去,一直到再也挪不动腿。在你对面出现一间小店,很普通的样子。你进去打算买瓶水喝。很快,你被柜台里摆放的货物所吸引,它们是如此迷人,完全就是你对“美”所能想象出来的样子。
  “这里有什么?”你瞧见角落里的一个黑盒子,问那个嗓音悦耳的女人。
  “记忆。”女人用细绒布擦拭一座造型古朴的钟表。
  你哑然失笑,“那你擦拭的就是时间了?”
  “不,也是记忆。这里只出售记忆。所有的……这店里所有的,包括我,也都是记忆的某一部分,或者说某种形状。当然,我不出售。”女人抬头冲你笑笑。她有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很容易让男人掉进去。你吃了一惊,感觉到身体里有了风声,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屋外。
  这大约是心理学所称的“自我防御的本能”在作怪吧。你这么想着,隐隐约约意识到自己身上正在发生着某种难以置信的事情。
  小店外面的静谧犹如一张张十九世纪大师笔下的油画,被突然飘下的雨丝不断地改变着明暗、色泽、景深与线条。你迟疑着,鼓起勇气小声说道,“我能看看它吗?”
  黑盒子里面搁着一个杯子,也是很普通的样子,上面写着“农业学大寨”五个字。你辩认了许久,认出它就是自己曾反复摩梭过的那个杯子——有一天,它怎么也找不着了,你都以为是哪个淘气孩子不小心打碎了它,再偷偷扔掉了它。
  “为什么它在这里?”你听见自己声音里的不安与惊恐。
  “一杯子,一辈子。你忘掉了么?”女人耸耸肩膀。
  你确信自己不曾认识过她,你不明白她为什么知道这句话。你察觉到一种异样的难受正从胃部流出,像高炉底部漏出的滚烫铁水——每次你难过的时候,胃总是这样不争气。你用手撑着墙壁,努力地不让自己摔倒。女人瞟了你一眼,“想买吗?”
  “多少钱?”
  “五块。”
  这么便宜啊,你都以为她会开出一个天价,马上掏钱付账,怕她反悔似的拿着杯子匆匆逃出。这个城市还是与几分钟前一样美。你叹息着,忍不住转回头。小店不见了。你打了一个哆嗦,从突然飘下的雨丝中清醒过来。你手上确实有一个杯子,杯子上确实有“农业学大寨”五个字。是她刚递给你的。这个从拐角暗处转出的瘦削女孩,拦住你身后的一个男人,嗓音仍然是那样悦耳动听,“先生,买个杯子送女朋友吧。一杯子,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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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与世隔绝的小村庄,若非是村外那几棵并未随着大风摇摆的树木,你根本发现不了它的存在。它的平静异乎寻常,就像那些村民不被时间打扰的脸庞一样——几个星期后你从一个叫德雅的少女身上得知了这个秘密。
  当你不无惊慌地割开她小腿上被毒蛇咬出的伤口俯身吮吸时,却发现伤口正以肉眼可眼的速度迅速愈合。
  她看着你,默默的,脸上有古怪的笑意。
  “这伤害不了我。”她从附近的一丛小叶灌木上拈出一颗红色浆果抛给你,“或许是因为它的,我,还有这个村庄里所有的人,都不会老去,或者死去。”
  你认得它,这是一种口感酸甜的蔓越莓。这不是长生不老果。你朝她眨眨眼睛。
  “可能是神对我们的祝福,可能是恶魔下的诅咒。”她耸耸肩膀,摘下一片桃树叶凑至唇边,“我几乎已品尝过世上所有的情感,我还是一副少女的形象。”
  “你是说你有过父母与孩子?”
  “是的,可他们都老了,死了。是我埋葬了他们。我已经记不大清楚他们的模样。也不知道从何时起,村子里再也没有死者与新生婴儿。我们就像是活在时间的某一刻。不是《1984》里的某一刻,确实,是幸福的一刻,不该有烦恼与苦闷的一刻……”她盘腿坐下,不无遗憾地停顿了片刻,“总之,沙漏停止了。所以我很好奇你是如何来到这一刻,又为什么要来。”
  她说的话你能理解,她喉咙里那些没有说出来的话你也能看见,比如任何通往乌托邦的道路都是通往动物庄园。你吸吸鼻子。耳边有依稀的水声。那是自她唇边这片树叶上流淌出来的。
  “又或许是你创造了我,以及我们。我只是你心中一个被禁锢的形象。”她脸上有悲苦的笑意,“如果真是这样,能否把我带出这个村庄?我并不畏惧皱纹、帕金森症、牛头马面、虫蚁啮身,或被高炉焚为一炷清烟。怎么说呢。我只是厌倦了现在这样。”
  天色暗下来。月光化成水,水声汹涌。
  你闭上眼,诵《般若婆罗蜜多心经》,又再以“0”与“1”把这二百六十字还原成一长串阿拉伯数字。
  等你再次睁开眼时,她还在你面前,盘腿坐在墙壁上一副镶嵌着花梨木框的油画上。你被魇住了。她怔怔地看着你,手势结成一颗空空的心形。被撕碎的桃叶落满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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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晚梦见你,很清晰的样子,我们并肩坐在高高的山巅,还是年轻时的样子。缺氧,但还活着。四周的群山是冰雕一样的龙的形状。你问我,我们是不是骑在龙的背上。 我说是。山就开始了飞。”
  男人的影子在你身后。
  林间幽暗,树桠间坠落的阴影如同数条滑腻吞腥之蛇坠入脖颈。一种阴冷的寂静笼罩着你。你惊疑不定。
  这是一个拙劣的故事。
  一对夫妻。男的丑陋,女的美艳。都说是鲜花插在牛粪上。就时常有人挑衅那男子。某日,女人亲眼睹见了这暴力,跪倒,呕吐,突然捡起掉落在尘埃里的刀,在脸上重重割下。“这就是你们要的么?那就拿去吧。”女人搀扶起男人,回了家。他们是一样的了。所以,几天后,男人就离家走掉了。
  你以为故事到此就结束了。二十年来,你一直是这样以为的。
  现在男人回来了,在坟前焚起三炷香,还把五粮液在地上倒了一个圈,烧了一堆纸钱。
  你很想告诉男人,这种虚伪的矫情会打扰死者的安息。你还想告诉他,他走后,女人又嫁了人,最早几年她还用围巾遮住那道可怖的伤口,后来就让它袒露在金黄的阳光下。没有人多嘴询问,好像那不过是她的胎记。嗡嗡飞来的蜜蜂也时常把那误以为是会酿出蜂蜜的花朵。
  但你不忍,他老了,样子与一条奄奄一息的老狗没多大区别。
  似有魂灵在喃喃低语。几团细小的涡流出现了。纸灰杂乱无章地飘出圈外。按习俗,这意味着死者的魂灵并未出现,游荡的孤魂野鬼拿走了钱。
  男人嚎啕痛哭,脸上的泪水像浪头一样裂开。
  身体在变脆,似乎只有再来一阵风就要把它打碎在地。你小声嘟嚷,你都没听清自己嘟嚷了什么。眼里涌出泪水。脚下的山冈如同一条汹涌澎湃的河流。你安静地坐着,看着这个男人,耐心地等待着夜幕来临,等待绝望彻底把他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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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条许多人都不清楚又常在独处时暗自憧憬的消息,它从不见诸于报纸、书籍、网络、六角形的图书馆,以及人们的唇舌,只通过一种让众生皆瞠目结舌的方式传播,像量子感应,又或是被月光敲响窗牖,每个有幸得知该消息的人都如闻神启。
  “哒”。
  舌尖在温热的口腔中轻轻跃起,保持着某个角度,犹如伸直的鸟颈。
  亲爱的人啊,当你渴望爱情而又苦觅不得时,就动身去一个叫“哒”的地方吧。
  “哒”看上去与我们在日常中所见到的每座城市并无明显区别,同样堆满各种建筑奇观、误会与偶然,若说它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在这里爱情被公开出售,且遵照资本的意志,明码标价。
  请注意:是爱情,不是性。
  如果你有足够的钱,你可以得到一个与玛丽莲·梦露容貌、性格、谈吐完全一致的女人一辈子的爱。若你只有一半的钱,那你也可以得到她半辈子的爱。
  每份爱情在出售前都经过了一系列严苛的检验,如pH值测定、毒理学安全性实验、安全及功能试验、微生物检验、卫生化学检验。对于一些特殊人群所想要的异乎寻常的爱情,也会提供专门的特殊用途功效性及安全性评价。
  每份爱情都附有一份详细的说明书。人们可以按照个人嗜好定制它,洒上几滴香奈尔五号,用金箔包装,微雕于一寸长的象牙,甚至请人用最现代的光影技术书写在城外那条波澜壮阔的河面上。
  说明书包含了以下二个要素。
  一:限期使用日期。
  在这个被精确至秒的时间刻度到来前,顾客有权随意处置这份爱情,与之嬉戏或弃如敝履,又或故意不告而别把它扔在“哒”的某角落,只为了享受来自远方的思念——请放心,在有效期内,顾客购买的这份爱情绝不会见异思迁,那些爱上你的人比王宝钏还要王宝钏。到期可以纳费延期。必须申明的是,一些顾客特别享受“失恋后想哭的感觉”,这同样被视作为爱情中的一部分,只能发生在限期使用日期前。截止日至,两人即为陌路,关系彻底清零。
  二:该爱情的名称及使用指南、安全警告、储存条件等。
  在“哒”城广场有一座由一种不知名的材料所砌成的圆球。它在多数时候是黑色的,但当太阳直射、雨丝飘落、一个叫黄孝阳的男人朝着天空跳起探戈舞……它还会相应地呈现出红橙黄绿蓝青紫。圆球乍眼望去,朴实无华,定睛细瞧,内部的光华比漫天云层还要变幻莫测——有顾客声称,这是一台来自于2066年的基于细菌和DNA建构的生物电脑。
  这种愚蠢的言论为这位红鼻子的顾客赢得了不少西红柿与臭鸡蛋。是啊,什么样的电脑会具有这样强大的功能?它提供了所有的爱情种类及相关资料。只要顾客把手掌按在上面,它会自动搜索顾客内心,并根据其意志选择他最终所想要购买的。如果说它有让人非议处,那也是它的定价机制,一些看起来都很普通的爱情定价居然比那些被歌谣、书籍反复传唱的爱情更为昂贵。比如“不爱江山爱美人”的温莎公爵式的爱情,收费是十“哒”令,而一对寻常巷陌老夫妻的相依相偎居然高达四十“哒”令。更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一个双翼天使的爱,只要区区一“哒”令。
  
  40

  “只有露珠才知道所有的秘密,包括那些死去之人带走的。也只有一个人才能读懂露珠上的秘密。要找出他是困难的,因为他是我们中的一个,但连他也并不清楚自己的这个秘密。”
  一间小屋,只有一桌一椅一床,一扇尺许大的窗口。月光照进去,屋里的一切仿佛是浸在水中。一个右额有一块胎记的女人端坐在椅子上,凝视着案头的杯中水,偶尔踢一下桌腿,试图在那荡漾的涟漪中看出些许端倪。涟漪犹如树的年轮,突然溅出那么一滴,洇湿了搁在一边的稿纸。
  “我要讲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它能否同时包括:傲慢、妒忌、暴怒、懒惰、贪婪、贪食以及色欲?”女人抓起圆珠笔把“露珠、秘密,他、我们”这四个词重重地写在纸上,沉吟半天,换过一只削尖的铅笔,在“露珠”旁边写上一行小字,“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又想了半天,把“他”改成“她”。
  “她是被罢黜的部落首领的女儿。这个在丛林深处的部落有一个古老而又神圣的法则——谁也说不清它为什么存在,但它一直就这样存在着。一旦发生战败与瘟疫,或当人们都觉得不公的时候,曾享有无上权威的首领就得被五头牛撕碎身体。他所遗下的子女亦被同时视为不祥,夜晚还不能进入帐篷休息。这个不幸的孩子曾在尊崇与赞美中长大,而当父亲死后,所有人都突然发现她左额还有一块形状奇怪的胎记。她被众人厌恶、遗忘,连地位最卑贱的仆役也不愿意与她搭话。她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所攀爬的树,她咽入肚子里的种种食物,以及那个大家都不知道的秘密。她懵懵懂懂地活着,像一只猿猴。这天,她追逐着一只宽翅鸟,又来到她曾出生的部落边,看到火把、高亢的颂歌、带血的刀子、一张张焦急的脸庞。她不知道整个部落正在寻找着她的这个秘密——同样是根据一个古老而又神圣的声音,唯有找出这个能读懂露珠上秘密的人,才能找出一个被百年前的亡灵带走的秘密,继而抵御来自丛林外的一场毁灭性的灾难。”
  女人写得很慢,突然停顿下来,不无疑惑地打量着四周,打量着墙壁上那几块树枝一样的阴影,目光回到这几行字上,手中的笔下意识地在上面打了个叉,怔了,又似乎是被这几行字与这个叉所构成的图案——“一个倾斜着的卍”吓了一跳。卍意味着什么?女人呻吟出声,怒气冲冲地扯碎这张纸,重新书写。这回她写得很快,额头那块胎记似充了血。
  “主啊,我是你沉默的目光,是你掌心流出的血,是你额头永不摘落的荆棘王冠,是对这世间一切痛苦的承受。”
  这不是她所想要的,这与“露珠、秘密”毫无关系。她的脸上有了很为难的表情,慢慢扔掉笔双手抱头,就歇斯底里地叫喊起来。她用了整整十分钟才克制住愤怒与对自我的厌憎,重新回到椅子上——就像一只猿猴那样蹲着,再用力地抓起纸与笔。
  她将带给我们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屋子里有了斑斓鸟羽,以及兽的叫声。我可以肯定这将是一个非常迷人的文本。我默默地看着她,看着她生命里的一切——已经历过的、与即将经历的,也看着摆放在她案头的那个不为她所知道的事实。
  那杯水,即是我在某个时刻从这世间所有草尖摘下的露珠的总和。
  “今天。不会破碎的时间。被昨天想起,被存在祝福,被后人翻阅。”
  
  41
  
  我们都知道他。四里八乡的人都知道他。他是最讨孩子们喜欢的老头儿。我们喜欢拽着他的胡子玩,拽着他嘴角的笑纹荡秋千——荡过几圈,一松手,他像只陀螺一样旋转起来。我们哈哈笑,可他一点也不恼,还笑嘻嘻地嘱咐我们要记得在腰间系上绳子,又问我们荡得那样高是否会害怕。
  我们不害怕,只是很恼火,找来有弹性的绳子,又弄来树叉,做成弹弓,再一起用力把他射向远方的标靶。我们以为这回他准得鼻青眼肿,垂头丧气。可他还是乐呵呵的,一溜小跑着回来,手里还捧着一堆琥珀色的野蜂蜜。“刚才,我嗖的掠过那株椴树上空时,顺手摘下的。我用劲地抖啊抖。野蜂全抖掉了。”他咯咯笑,露出黑乎乎的牙齿,“有几只还想咬我,可哪有我飞得快呀。”
  我们不理他,啃着野蜂蜜,舌头甜成了野蜂蜜。
  “真好吃。”我们中的一个咂巴着嘴说。
  “可惜只有一个蜂巢。”我们中的一个不无惋惜地说。
  “不是还有他吗?”我们中的一个兴奋地嚷道。
  我们的目光一起落在他身上。
  他吓了一跳,“我骨头太硬了,经受不住几次这样的折腾呀。”我们喊着爷爷,不容分说,又把他重新塞到弹弓里,射向远方。我们从上午忙到中午,又从中午忙到下午,无师自通了许多射击要领,还计算出该弹弓的射程、初速度、精度,以及对气象、弹道等误差的修正。当长庚星出现时,我们目送着消失在落日余辉中的他,放弃了努力。
  “真可惜。这么大的地方只有一个蜂巢。”我们中的一个不无遗憾地说。
  “听说野生的桂花蜜更好吃,可惜他不能穿越到那个季节去。”我们中的一个懊恼地说。
  “你们说,明天早上,他是否会出现在东方的天空里?像启明星那样。”我们中的一个小心翼翼地说道。
  我们一起哈哈大笑,为这个愚蠢的问题,再各自回家,一边舔着手指头儿,一边想象藏在衣兜里那一小块野蜂蜜在暗夜里的甜。我们会想念他。但不是现在。
  
  42
  
  我与她谈到了巴别尔的《骑兵军》。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忽然提起这本书,还特别提起那个“父亲一刀刀剐了儿子,他的另一个儿子为了替哥哥报仇又杀了父亲”的故事。那是个下雨天。她的脸色很快变得异常难看,肩膀还老颤抖。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不舒服,就起身告辞。
  我注视着她的背影,有点懵。我本以为自己会拥有一个丰腴的夜晚。我们的交谈是那样愉快,虽不能说是鼓与鼓槌,好歹还是有点儿令狐冲与任盈盈合奏的范儿——这是她的原话。我喜欢这种爽朗的女性,都想好了上哪里去购买玫瑰与避孕套。
  她走的很快,像有一把枪顶着后背。准确说,是小跑,跑到路口,被一辆渣土车撞倒。我冲出去,抱起她的身体往医院跑,一边跑一边使劲儿地喊着她的名字。她的血从我指缝里大把大把地流下。我看见她的灵魂在我双臂间不停地哆嗦。
  等我跑进医院,急诊医生说回天乏术了。
  我不明白自己那时为什么会哭得伤心。见我那天样子的许多人,都说我如丧考妣。我与他们打了几架,被其中一个打得满脸是血,心里才好受了些。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为什么会这样急急地离开我。
  她爸爸也有一个哥哥,她叫大伯的,早年跟着共产党上山打游击,被她爷爷(当时任县城保安队长)杀了。人头还在城墙上挂了大半年。四九年,她爷爷去了台湾。八四年回来,说是落叶归根,要在县里投资建厂,帮着家乡人民脱贫致富。
  她爸却把她爷爷杀了,用菜刀砍了十几刀。大家说她爸是疯了。公审大会那天,别的死刑犯多半尿了裤子,老老实实低头伏法。她爸狂妄得紧,也不知哪里来的力量,突然挣脱两个反押着其双臂的战士,跳着脚大嚷,说对待敌人要像严冬一样残酷无情,蒋匪血债累累,是所有中国人民的敌人。大家吓了一跳,都说她爸恐怕不是疯了,是被她大伯附了体。但“对待敌人要像严冬一样残酷无情”这话是雷锋同志说的,她大伯死的那么早,不可能听过呀。
  还在念小学的她就跟着她妈搬走了。
  对了,还有她奶奶。这个不幸的女人在“三年自然灾害”时饿死了,没有目睹后来发生的事。相对来说,她比叶甫多基娅·费奥多罗芙娜女士还是要幸运一点。当然,这只是我的看法,并不一定对。
  “小时候,我恨蒋介石;现在长大了,就越来越恨了。”这是她说过的一句话。不知为什么,现在我脑海里全是这句话在嗡嗡作响。我好像有点儿明白她的意思了。
  
  43
  
  还记得那个老妇人吗?在昏暗的屋子里,用一个固定的姿势靠在椅上,注视着镜中的玫瑰,那枝由镜面污秽所组成的玫瑰,直至你进入到她的房间。
  对你来说,这是一个偶然。在微弱的光线里,你随手翻动着她的痛苦与往昔。
  她曾经是那样明艳动人,富有对美的鉴赏才情,又与几位大人物私谊深厚。在属于她的那些年,人们习惯于在各种场合谈论有关于她的一切,乃至于那几只喜欢蜷缩在她膝盖上的波斯猫——它们看上去几乎就是一模一样的。
  这被视之为时髦。用一句当时最流行的话,“人民在宠着她。”
  一个小小花絮。在电视直播的国民动员大会现场,一个一闪而逝的镜头给出一个让人们诧异的画面:在这个激动人心的时刻,一个大人物用铅笔在纸上勾勒的,居然并非是未来战事的态势图,而是作为人民代表的她手握玫瑰振臂高呼的形象。
  震惊过后,所有的人都流下眼泪,用最美好的句子祝福他与她。一个外国记者眼含热泪地惊呼,“一个国家的审美能力决定了它的文明程度,而后者又将决定它的兴衰。”
  战争开始了。她这张手握玫瑰振臂高呼的形象被广泛印刷于各种背景的海报、宣传画、火柴盒、面巾纸。她没有拿起枪,但包括敌军最高指挥官在内的人都承认,她一个人的威力抵得过十个全副武装的机械师团。
  意外发生了,因为一次赶去前线犒军飞行事故,她被俘虏。真正俘虏她的是在手术台上把她救活的一个说话粗鲁、医术高明的年轻上尉。
  一个人应该忠于祖国,还是忠于爱情?
  你沉默地看着她布满皱纹的脸。
  她的脸像她被葬入土中那日的天空,被破开云层的阳光一点点擦亮。
  她问你是否还记得这枝玫瑰,以及你把它放在她手中的那个时刻。
  你是上尉的儿子。她不是你的母亲。
  你注视着镜中的玫瑰。世界上有三枝玫瑰:一枝是画家笔下的,一枝是现实中的,一枝是作为概念的。只有最后一枝,不会因为现实中玫瑰的毁灭而消失,不会因为它属于别人而更改属性,甚至不会因为从未有人见过就不存在,它是真正的真实,是复杂的对称、慎重的象征、通往上帝的途径、唯一不能被加减乘除之物。
  “玫瑰枯萎,其名犹存。”你喃喃低语,上前轻轻擦去那枝由镜面污秽所组成的玫瑰。这是只属于她的骄傲——肉欲与情爱永高不过人之骄傲。
  
  44
  
  我听说过一个女人,若给她一瓶最烈的酒,她便愿意做任何事情。
  在一个冬日的夜晚,我找到醉熏熏的她。她在一个男人怀抱里又哭又笑。我赶走那个不怀好意的男人,试图拉住她冰凉的手。她挣脱了,尖叫着给了我一记耳光,嘴里吐出秽物与最粗俗的脏话,然后拼命地追赶那个猥琐的男人。她摔倒了,抱紧路边的梧桐树放声号陶。那是一棵奇怪的树,树根处有一个巴掌大小的洞。我在几个地方见过。一些人会在深夜的时候对着它说话。我默默地站立一边,耳朵却凑了过去。这里是一个刚刚好的空间。是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
  我爸是知青。在我眼里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我骑在他的脖子想去摘天上的星子,他一边为我加油一边鼓励我说,乖囡儿,再长大一点点儿,你就够得着了。他用他所能想到的一切方式来爱我,我吃不下的饭他接着吃,我初潮时弄脏的衣物他拿去洗——我母亲在生我后不久就死掉了。有人想替他再说门亲事,他总是婉言谢绝,说有我就够了。但他从不忘教我要做一个正直的人,一个对社会有益的人。因为他就是这样的。家里的奖状贴满好几堵墙壁,他是单位的劳模,年年都是。
  我十五岁的春天,一个乡下少年敲响我家的房门,还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父亲掉了眼泪,叫我喊他哥哥。我很高兴,牵着他到处逛来逛去,像牵着一头威风凛凛的马。我是在很久以后才知道他是我的亲哥哥。当年知青返城风暴,我爸与另一个女知青刚生下才几个月大的他,因为政策限制,不得不又托关系走后门去离婚,但还有他是多余的,是没法带回去的。我爸与他妈在车站哭了半天,他妈先上了南去的火车,我爸跟着上了北行的火车。他被扔在车站,幸运的是,一个认识我爸的老乡把他捡回了家。
  这种事情在那个闹哄哄的时代里都很正常,叶辛不是写过一本《孽债》么?他就是来讨债的,我用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才想明白。接下来的那个夏天,他强暴了我,跟一只真正的畜生没有区别。我的牙齿被他打脱几颗,乳头被他咬掉半边,身子被撕烂,像被撕烂的绸缎。我是真真切切地懂了什么叫做噩梦。我以为自己还是有一丝机会从噩梦中醒来。
  我喊着爸爸。爸爸啊,你来救我啊。
  我喊一声,他就揍我一下,力气刚好使我疼得厉害,又不至于晕迷。当父亲推开房门,他才不慌不乱地从我身上爬起来,说了五个字,我一辈子都会记得的五个字:她勾引我的。
  后来……后来我想去派出所,父亲跪在我面前,磕了十一个头。我离家出走了。父亲没来找我。还记得《唐山大地震》吗?我就是那遗弃的女儿。前些日子,我偷偷回去了一趟,父亲老了,坐在轮椅里,他推着他,一副父慈子孝的场景。
  
  亲爱的读者啊,这个冬夜确实太冷,等我想着要擦去泪水时,她已不见了踪迹,彻骨的寒意把我变成了街头的一座雕塑。所以,假如你们有机会从我身边经过,请把我的眼泪带给她,请告诉她,这不是她的错。
  神啊,我的罪孽高过头顶。
  请你在怒中责备我,在暴怒中惩罚我,使我的肉无一完全,让我的骨哀嚎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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