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南方来信 南方美术 南方文学 南方人物 南方评论 南方图库 南方论坛

南方文学

黄孝阳:旅人书(4)(5)

2013-10-24 09:05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黄孝阳 阅读

  54
  
  酒吧里,一个男人郁郁寡欢,偶尔抬头冲你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像是痛苦,也像是欢愉。
  你端了杯酒在他面前坐下,问你有哪些地方值得他这样迷惑。
  他问你是否相信他来自未来。
  你说信。在这里,你还遇到过声称来自于侏罗纪的人、是你重孙子的人、上帝的第二个儿子。
  你问他回来干什么?不会是拯救人类这样老套的剧情吧?
  他说,“如果我说你是夏娃,我是亚当,你信吗?”
  你当然不信,但你还是说信。你喜欢这个说法。所有的男人都是亚当,所有的女人都是夏娃。你希望能听到一个像冬天里的树那样的故事,哪怕它的线条没有树枝一般清晰且繁复,至少在你需要的时候,能允许你折下一小截,点燃取暖。
  你把酒倒入喉咙。他的脸上有哀伤弥漫。
  “你不认得我了。”
  “你还记得2047年吗?”
  “一个星际探索者在让人窒息的星际旅行中,爱上了无尽虚空、毁灭与重生交替的瑰丽星系,匪夷所思的亿万生灵,以及一台名叫LWT38的原型生物人。她是一个完美的女性,聪明勇敢,体重55k,三围是33-24-34。可惜由于当时的设计所限,她没有卵巢与子宫。为弥补此遗憾,2047年,他们回到地球。他们可以不回来的,对于一些星球上的生命来说,他们甚至是神。但出乎意料的是,生物人已成为地球的主宰,人类被他们制造的异种生命尽皆捕杀。他们在人类奠定的基础上创造出一个辉煌的不可思议的文明。他被生物人逮捕,关进入铁笼,被视作研究材料。她背叛族群,救下他,驾驶时空穿梭机试图回到那艘尚未降临地球的飞船。但时间的湍流使目的地座标发生细微扭曲,他们来到2012年的地球。更糟糕的是,在进入大气层后,一颗陨石带来灾难,穿梭机毁掉,他们分开了,等他越过山峦河流,再找到她,发现她已经完全失忆。”
  “我的体重是55k,三围是33-24-34。前年因为一颗该死的肿瘤,我做了卵巢与子宫切除手术。”你感觉到有点不大舒服,“你跟踪我,调查了我?”
  “是他们让你这样相信的。你现在所有的记忆都是他们塞进来的,怎么说呢,就相当于先把硬盘格式化。”他用眼角余光扫了下酒吧里的一个脖子上有蝴蝶纹青的男子,压低声音,“你是否觉得来这间酒吧的一些人很奇怪?告诉你一个秘密,他们不是人,是人所制造的生物人。”
  “就为了把你抓回去?”你差点笑出声。
  “是的。因为我是2047年唯一幸存的人类。而你就是钓饵。地球上的其他人类因为未去过2047年,生物人无法带走他们——这种鲁莽行为所产生的蝴蝶效应,将有万分之零点几的机率导致生物人不存在。”他很严肃地点头,“这几个月我想尽办法接近你,试图恢复你大脑里已被删除的资料,都被阻挠;也正因为他们只是打算活捉我,而非击毙,亲爱的,今天晚上我才有机会坐在你面前,告诉你,我爱你。”
  他眼中突然蕴满泪水。他掏出一把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冲你露出一个异常熟悉的鬼脸,然后抠动板机。
  一个陌生男人在说完这些后在你面前自杀了。
  你把这个荒谬的故事对警察、朋友、同事、医师、穿蓝白竖条纹的病友们重复了十次、一百次、一千次、一万零一次,一直到梦醒的一刻。也许他是对的,你身体的最深处,还藏着一个未知的陌生女性。
  只是一个连自己都不曾真正拥有的人,又怎么配拥有爱情?
  你看了眼床头镜,这才惊觉自己脸上满是一种弱酸性的透明的无色液体。
  
  55
  
  你十四岁那年发现你的灵魂。你惊喜的目光打扰了那团原本安静的蜷曲若婴儿沉睡的透明物。它开始不安地挣扎,让你变得顽劣异常。比如用刀子剖开一只每天下蛋的母鸡的肛门,因为你实在好奇蛋是如何在母鸡体内形成的。你母亲追打了你整整一天,不过,到了晚上,你还是喝上了一口鲜美无比的鸡汤,这让你的恶更加肆无忌惮,同时也更为隐蔽。
  没过多少年,你的灵魂遇到一个美丽的少妇。她与生俱来的善良让你羞愧难当。你好像一把烧得通红的刀子,暴行随时一触即发,在略施小计赶走她那个多疑的丈夫后,踉踉跄跄抓着她的胳膊,用最凶狠的口吻向世界宣布,她是属于你的。理所当然,你得到了一记耳光与众多唾沫。但,夜晚你还是得到了这个温软的嘴唇。
  你喜欢上了夜晚,这是一个不可避免的过程。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你会登陆一个叫全球实时摄像头监控网的网站,寻找着地球上那些已经熟睡的地方,在无数细碎的光块中,它们就像屏幕前的你,一动也不动。
  你寻找着你的灵魂。
  你希望能与它一起再干点什么。
  有一个夜晚你终于又在屏幕上看见了你的灵魂。它伸长腿,坐在一个污迹斑斑的塑料桶上,仰着脸望着屋檐上的雨滴,两颗污黄的牙齿挂在人中下方,脸上只有一种固定的表情,不是哭也不是笑。你问它为什么会这样?它说:世界是如此寂寞。你朝它竖起中指。它消失了。那个塑料桶还在,雨珠滴在上面,用你所听不到的声响提醒你,这并非是一张图片。
  你回到母亲的身边,成为一个乖孩子。
  当高空中的几片云化成苍鹰与恶隼,作俯冲状时,你掏出弹弓射落它们。母亲回头用愠怒的眼神问你在干什么。
  你揉了眼睛,说你刚从梦中惊醒,梦见了十年后的你,以及二十年后的你。
  那是阳光明亮的中午,你记得很清楚。当你说完那句话的时候,一个美丽的少妇出现在长满枯草的山坡前,右手紧紧地抓着一个头上绑着绷带的瘸腿男人的左手,好像后者是她的生命,只要稍不留神就要被风吹走。她朝你母亲鞠躬,双眼通红,默不作声从你母亲手中抱过那只你最喜欢的足有三斤重的芦花母鸡,与瘸腿男人一起消失在山坡的下面。
  “可怜的人哪。”
  母亲脸上的表情至今也让你想不明白。
  你坐在电脑前,浏览着网页上的一条新闻想起这些。
  你关闭电脑,上床,在她身边躺下。她的身体里有山坡下水流过的声响。
  你做了一个梦,梦见深秋辽阔的山川。你在枝头,是鸟的形状——苍鹰与恶隼。还有一个女人,奇怪的是,你似乎不认得她,她却放下手中抱着的一只母鸡,用一种诧异的口吻说:你也在这里呀。
  枝头动了下,像有根手指拈起它,并从那里揭起一张宣纸。是一张画。她与鸟形的你都在上面。你默默地看着她与它。看着它飞到她的手掌上,一起被突如其来的大雪冻僵。
  
  56
  
  一个女孩子。你感觉到她一直在身边出没。她的气息仿佛是被风扯落的栀子花香,是如此浓郁,像一张小嘴咬在你的脖子上。但你看不见她,不管回过头看了多少次。你也不晓得她叫啥名字,只知道那是一组奇妙的音节。她叫什么名字呢?你反复地想,想得耳朵都受不了。屋子里太静了,你打开电脑,让音乐随机播放,都是一些老歌,是一片柔软的不断漾动的白光,包裹着你。你哽咽出声,惊讶地注视着一个出现在屏幕上的词组,“阿宝”。是的,就是阿宝。
  手指在键盘上跳动起来,越跳越快,就好像是阿宝握紧了你的手指。
  a、阿宝爸死得早,阿宝与妈长大,阿宝家是做豆腐的。
  b、阿宝念初三,阿宝不喜欢读书,那些方方正正的字闷得紧,哪有那山水石头花鸟树木好看?
  c、阿宝喜欢世民。世民是班上最帅的,成绩也好。阿宝在课桌上刻世民的名字。
  d、阿宝的老师叫有树。曾因生活作风问题受过处分。
  E、阿宝妈病了。阿宝四处借钱。
  F、阿宝去敲有树的门,想把自己卖了,有树给了钱,但看着阿宝的身体什么事也没有干。
  G、吉庆是阿宝的同学,想跑去卖血替阿宝筹钱,血站的人不收;吉庆去偷爸爸的存折,取了五千块钱给阿宝。阿宝不要吉庆的钱。
  H、有树的老婆来学校问阿宝要钱。有树脑溢血死掉了。
  I、阿宝被学校开除。
  J、一个社会流氓叫石头,拦住阿宝,说她若陪他睡觉,就给她钱。阿宝应了。
  K、吉庆与石头打架,被打断胳膊。
  L、世民把吉庆送到医院,看见阿宝哭。阿宝妈死掉了。
  M、世民考上高中,吉庆考上技校。
  N、阿宝去南方。几年后回来开了一家服装店.
  O、嫁给吉庆。吉庆进了钣金厂做工人。他们俩有了个孩子叫吉祥。
  P、吉祥患有先天性脑瘤。
  Q、阿宝去KTV找曾一起去南方的袖袖借钱,遇到石头。石头让阿宝陪酒。阿宝不肯。石头殴打阿宝,被派出所的人抓去了。
  R、吉庆得知阿宝曾经做小姐的秘密。
  S、在派出所,吉庆遇到替吉祥做手术的外科主任。他是石头的父亲,要求吉庆与阿宝放弃指控。阿宝说伤是自己不小心跌伤的。
  T、派出所的人与石头有仇恨,要阿宝讲实话,否则把她送去劳教。
  U、一边是儿子,一边是妻子。牺牲哪个?吉庆回到晕迷不迷的吉祥病床边。
  V、阿宝进了县看守所。
  W、吉祥的手术迟迟不能进行,医院坚持要先交清费用。吉庆找到曾许下诺言的外科主任。外科主任不断推诿。大年二十九,吉庆持刀绑架他,要求马上手术。事态急剧扩大。回老家过节的世民在医院撞上他。
  X、阿宝被喊来劝丈夫放下刀。
  Y、吉庆被一枪击毙。吉庆终究未能救得吉祥。
  Z、阿宝抱着吉祥跳了楼。
  “阿宝,我是世民啊。”你怔怔的,看着屏幕上的这些方头方脑让人气闷得紧的字,望着这二十六个字母。手指已经不听大脑指挥,紧紧抓住鼠标,捏烂了它,又徒劳地在墙壁上来回抓挠,并折断了指甲。眼泪在桌面积出几团水渍,最初是几个惊叹号,过了一会儿,多出几个疑问号,然后是句号、逗句、省略号。一种巨大的疼痛拧着你的身体,越拧越紧。你放声大哭,压抑了十三年的悲声在这个春日的早晨冲出喉咙。你终于明白这一切究竟是因为什么。
  
  57
  
  这是一桩让大家都百思不得其解的凶杀案。在接手案件后,你去找了三次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问她为什么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掐死她重病在床的丈夫——他们曾是一对让街坊邻居都翘大拇指夸奖的神仙伉俪。老妇人始终一言不发。你不无烦躁地回到办公室。桌上有一份快递,里面有一张刻录盘,没有纸条及其他说明。这可能又是谁寄来的匿名材料。你它随手塞入电脑光驱。
  门敲响了,进来一个眼睛红肿的少妇,她颤抖着手,把一个HTC的智能手机搁在你桌上。
   “听一下吧。这可能是我妈发疯的原因。”瘦妇人怯怯说道,打开其中一个录音文件,“这是我的手机。父亲过世前,我把它忘在他枕头底下,后来找回来了。前天,我发现里面多出了一个录音文件。”
  里面有两个老人的声音。
  
   “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大女儿是我与粮油公司的张发财生的。三十年前的三月十九日下午,你与那个刘若兰在供销社的仓库里搞了一次。尽管你只搞了一次,还以为天下人都不知道,但我恨了你一辈子。”
  “我早就知道了。所以,她嫁人前我灌醉了她,还睡了她。现在喊你奶奶的,是你的儿子……咳,咳。能否把床前那杯水递给我?算了,不递也算了。我当然知道,其实二女儿也不是我的,还是张发财的种。别不好意思,我都做了亲子鉴定。所以,她嫁人前我也灌醉了她,也睡了她。现在喊我爷爷的,也是我的儿子。知道了什么是对背叛的惩罚吗?金佩尔确实存在,但只存在于……”
  
  录音曳然而止。你皱起眉头,大脑前额叶处出现一种变化。
   “我没敢让我姐知道。”妇人小声说道,“我不知道它怎么就把这段话录下来了。我爸可能不小心碰到触摸屏。昨天我到省城做了亲子鉴定。我儿子不是我老公的。”妇人的眼泪又流了出来,“我觉得我爸该死。我妈情有可由。”
  妇人还闹哄哄地说了一堆话,你没听见,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电脑屏幕上。
  屏幕上一对无声无息交织在一起的赤裸男女。男人胳膊上纹着一只模样狰狞的虎。你终于想起自己在什么时候与他打过一场什么样的交道。你以为噩梦早已结束,没想到,它却以这种方式卷土重来。一年前,这个湖南籍民工试图用一盘涉及内幕交易的DV带勒索她,你揍了他一顿扔下十万块钱;现在,他们睡在一起,她是如此欢愉。
  “我的妻子”。你怔怔地说着。你不知道哀戚的少妇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等意识回到你的体内,你诧异发现自己又回到老妇人面前,“这是妇人所不可避免的么?”你听见自己脆弱的声音。而当你这样说的时候,悲伤和痛苦终于回到了它们应有的位置。
  
  58
  
  一个故事,现在说起来平淡,当时真是惊心动魄。
  那还是小时候。在你老家有一条河,河的尽头是一座比天还要高的山。
  你问她山上会有什么。她说,山顶有一条大鱼,它平时藏在树木与岩石之中,谁也看不到。当世道人心坏透了的时候,它会被雷声唤醒。醒来时,洪水从天而降,把磨盘大的石头从一个波涛抛向另一个波涛。这是大鱼在发怒,如果岸边活着的人还认识不到自己的错误,赶紧虔诚地奉上祭品,大鱼便要摆动头尾,荡平所有的丘陵与村镇。当然,大鱼不会把整个世界都吃掉。它再怎么生气也要考虑到未来的口粮问题。所以,它吃饱后就抖落下几块鳞片,让人有一个苟延残喘之处。
  她说得很认真。她懂得一向就比你多得多。你自然是信了。一方面恐惧着那能毁掉一切的水,一方面又盼望着那鱼。
  那时河里常发大水。大水来临,你与她跑桥头看热闹。石拱桥。桥面挤满人。桥下悬空挂着几个穿犊鼻短裤的男子。水面飘来几棵合抱粗的圆木,来势凶猛。他们的脚在青石壁上一蹬,晃到河中央,一种类似钩镰枪的东西钉住圆木,把它们拖至一边。也有樟木箱,这得腰缠麻绳跳到河里用渔网捞。天晓得上游到底都住了多少户人家。据说有人曾一口气捞到过五口樟木箱。
  大家跟过年一样快活。
  然后他来了,远远的,在水中半浮半沉。人们惊叫出声,叹息声未落,人就到了桥底。一个悬在桥下的男子扔出渔网,胳膊上隆起几团鹌鹑蛋大的肌肉疙瘩。他被罩住,水面激起漩涡,好像一条大鱼在他身下张开了嘴。天啊,确实是一条大鱼,青灰色的鳍,足有二米多长,在水里打着滚,犹如一匹被鞍络激怒的马。他被甩到左边,又被甩到右边——它还是无法挣脱。他的胳膊穿过鱼腮,从鱼嘴里伸出一个白得没有半点血色的手掌。
  渔网掉在水里。人们目送着这诡异而又可怖的一幕。
  几天后,洪水退去。在河下游,三块大青石的中间,人们发现了他。他就像是一具勇猛不屈的尸体。人们费了好大的劲才用刀子把他与大鱼分开。没有人敢吃这条鱼,一根瘦得跟被镰刀劈开的毛竹差不多的老光棍用斧头它剁成十三截,抛入浑浊的河水里。
  “他成了鱼神。你知道吗?”她捡起地上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青色鱼鳞片,低头嗅着那一抹没有消散的凶厉之气,严肃地说道,“明年再发大水,就得把童男童女一对扔到河里去祭奠他。”你吓着了,说不出话。她突然嘻嘻笑了,手指在你腰间用力一戳,“说不定就是我们俩。”
  她如同小说里那些会点穴的女侠。
  而你因为这个手势再也动弹不得,一直到今日此刻。
  
  59
  
  背痒了,可用手挠;喉咙痒,好像只能去说点什么。我得说点什么,喉咙痒得慌。但这个“什么”如同被打翻散落一地的棋子。要找出最早落于纹枰上的那枚,有点难。更难的是,它们又不是晶莹圆润入手温泽的棋子,是所谓的话语,是索绪尔所理解的语言和言语,是福柯所以为的“一种具有自身的连贯和前后相继形式的实证性实践”。千万别问我是什么是语言与言语,也别问我福柯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或者福柯是谁。
  总之,你给我打电话时,我在地铁里。
  一个模样凶狠的疤眼中年用一种古怪的方言在喋喋不休。他应该是在对他儿子训话。那个稚童的脑袋,随着父亲粗暴的手势左摇右摆,活像牵线木偶人儿。这是一个封闭的逼仄空间。满车厢的乘客皆忍无可忍,但没谁起身指责,皆作菩萨宝相。是泥菩萨。
  你知道的,中国人就是这个德性。不仅是中国人。这种声竭力嘶的旁若无人的话语不断重复的且伴以种种吃人表情的叫喊,看似愚蠢,其实极为有效,哪怕我们一句也没有听懂——甚至被许多学者认为是最伟大的演讲术,当年的希特勒就靠它征服了日耳曼民族。
  你别不耐烦,听我把话说完。地铁进站了,上来一位穿套裙的职业女性,背对着我在打手机。她有一双很好看的长腿,装在黑袜里。疤脸汉子停顿了零点几秒,唾沫继续如同洪水泛滥。职业女性不得不提高音量。我以为疤脸汉子会自觉闭嘴。他反而提高音量,嘴里还不时地冒出几句脏话。你知道的,一个人的声调声腔、面部表情、肢体行为必然受其所阐释的话语支配。他的表情逐渐凶恶。我屏住呼吸,隐隐约约觉得会有某件事情发生。职业女性可能有什么急事,很生气对疤脸汉子说道,“你能否闭下嘴?”我发誓,我向毛主席发誓,那女人就讲了这一句。那个被夹在疤脸汉子胳膊下,偶尔小心翼翼往四周投来一个求救眼色的孩子,就像古龙小说里的那个剑客阿飞动了一下。
  一柄水果刀插进女人的胁下。
  我没骗你。事情就是这样。女人的身子歪倒了,她抓住我的手,然后拼命地抓着我的手,就好像我是那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凶手,又或者说我是大慈大悲的地藏王菩萨。我吓着了,力气从身体里跑掉了。等我醒过神来,车厢里就剩下我与她。我哭爹喊娘地叫,就是没法挣脱。她那只纤细的手比铁铐还要结实。她咽了气,在我面前。她脸上盖着一层厚厚的脂粉。我突然认出了她。她是我妻子。我很奇怪,她打电话时,我怎么就没听出她的声音。可能是心不在焉。也可能我听出来了,脑子里的弦却坏掉了,但不管怎样,都不影响这件事的发生。她死了,我妻子,在与我闹离婚的妻子,与她打电话里的人是她的情人。这是事实。可警察为什么就不肯用猪脑子想一想,就算我要杀人,起码也得让福尔摩斯皱几回眉头。他们竟然说我是激情杀人!这是对我智商的侮辱。
  上帝,他们为什么不说夏俊峰是激情杀人?
  我再说一千遍,一万遍。我没杀人。这不该是罗生门。不管法庭如何判决,这是事实。我只求你一件事,雇几个民工,在他们胸前挂上纸牌,我愿意悬赏一百万寻找那天地铁车厢里的目击证人。也请你相信我,我没有精神分裂,疤脸汉子与那个傀儡一样的小孩更不是我的幻觉,他们确确实实存在,尽管其言行是那样荒谬,但你知道的——荒谬早已不再只是一种哲学表达,它是当下中国的核心现状,且更具有一种部落的血腥与残忍。
  我没杀人。亲爱的,我没有杀人啊。
  
  60
  
  一个即将分娩的少女来寻找她失踪的男人。
  一个身有残疾潦倒半生的男人在屋内绝望地看着油漆斑驳的门。他深深知道,除了催缴房租的二房东,不会有人敲响他的房门,但他还是渴望奇迹。
  人是活在奇迹里的——从出生时就是。
  他看着墙壁上的挂钟给了自己一个时间表。
  他对那个在耳膜深深嗡嗡叫的声音说道,“赌不赌?”
  他赌了。
  不管是谁,哪怕是一名心慌意乱的保险推销员,一个玩疯了跑错楼道单元的孩子,又或者是一条有着一个湿热鼻子的无家可归的小狗,只要在午时十二点前,房门被敲响,他就不去死。否则,他就得把汽油倒在身上。
  他赢了赌注。他们相遇了,也相爱了。
  他们有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与我长得一模一样。
  我躺在墙壁底,嘴里塞满潮湿阴冷的泥土。我怔怔地望着蹒跚学步的孩子,他小小的脚丫不时地踩在我的心脏上方。我是那个失踪的男人。当残疾的男人抱起孩子,眼里闪烁着幸福的泪水,我原谅了他的失手。几只蛴螬顺着破碎的­骨爬进我的大脑。我不再是不速之客,我是它们的天堂与乐园。
  
  61
  
  这个地方的景色优美奇特,民风淳朴醇厚,唯一的坏处是它让你恋恋不舍,不忍离去。你已盘桓了三个星期,还是没有办法把它们全部装在眼睛里带走。你站在山坡上久久地凝视着脚下乳状的炊烟,以及停在烟雾里不动的鸟。黑羽白喙的鸟并非由炊烟所化,真让人诧异它是如何在空气中保持平衡。鸟叫起来,攸然掠翅穿过山坡上树的枝桠。
  晨曦被搅动,薄薄的,像浮在水上的牛奶。
  “总有一天,人们会阅读我,阅读我文章里的火。因为,这火是那时的他们所正在受的。这是‘皮格玛利翁’式的一厢情愿。但我喜欢这样,就好像觉察到那倾注了毕生心血之物在我手掌里渐渐活了过来。”你提起行囊,里面只有一台笔记本,笔记本的硬盘上有一些谁也不读的文档——它们将陪你到另一个世界。
  “我是否还能平静地活着,没希望,也没有绝望?”
  你不无自嘲地摇头。
  天太冷了。褐藓上覆盖着坚硬的白霜。枯黄色的茅草被脚一踩就碎掉了。土地这般结实,跺跺脚,山谷里传来沉闷的回音。你注意到山坡高地凹处一间小小的观音庙。在大片大片绚丽的云层下,它也在望着你。这是你不该有的疏忽。
  近百米的路,额头泌出一层细密的汗。
  你进去朝着那个端坐的人儿双手合什,眼观鼻、鼻觑心,默诵《心经》。当你念到“能除一切苦”,身后传来一个少女清脆明快的笑声,“你傻啊,这又不是菩萨,你个大男人来拜啥子?”你皱起眉头。很快,你明白了她为什么会这样说。
  很久以前,村里有个好木匠,是真的好,劈木头直接拿斧头砍,一条线也是笔直光滑,还会雕刻,只要眼睛见过,就没有雕不出的。可他是孤儿,山里人一年到头又难得添件新家俱,虽然他喜欢上一个姑娘,还是没钱把她娶回家。他去外面找事做,等他回来,姑娘的父亲已经收了别人家的财礼。他不再与人说话。大家叫他哑巴。
  他没有再娶。这样过了几十年,他们都老了。所以尽管他在隔了几十年后又重新拿起斧头与凿刀,大家也没有惊讶,以为他在为自己准备寿棺。但谁也没有想到,整整三个月后,他雕出一个真人大小的她。是十八岁的她。
  那个已经年逾花甲的老妇人在看着这尊木像后失声恸哭。
  不久,他死了。过了几年,他们都死了。再过了一些年,几个妇人把这个眉眼盈盈的木头人儿搬到山坡上,还凑钱搭起一座青砖小屋为它遮风挡雨——据说只要在月圆之夜来此燃上三炷香,坚持一年,就一定能找到如意郎君。
  少女明亮的眼神里有促狭笑意。
  你屏住呼吸,凝视着这个曾经递给你一杯水的少女。她突然脸色通红,好像下了某种决心,反而坚定地,一步步向你走来。你意识到某种事情要发生,但那个一直端坐着的木像似乎具备某种磁性,让你无法动弹。在她身后,檐角上站立的鸟寂静清晰。你注视着视网膜上的视觉残留,小声说道,“生命若昙花一现”。你的眼泪涌了出来。
  少女的唇是那样芳香柔软,犹如鲜花怒放。
  你的行囊掉到地上。
  
  62
  
  在一个神奇的地方,流传着一个不那么好玩的故事。
  或者说这个故事具有某种神秘的魔力,只要说者能把它讲出来,哪怕只是说出其中某个单词,听者就会立刻竖起双耳,欲罢不能,一直到精疲力竭地倒下。
  这本来没有什么大不了。尽管它总让听者以为自己才是这个故事中唯一的主角,干出一些让众生啼笑皆非的事。
  但,一些心怀歹意的人滥用了它。
  最恶劣的应该是一伙聪明的强盗。他们发明了两种神奇的物品,一种是能把这个故事成功说出来的高音喇叭;另一种是能彻底隔绝其音波的耳塞。
  他们干脆利索地洗劫了所有在这块土地上生活着的人。
  人们把这个故事视为禁忌,针对它发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清洁运动。比如成立组织,用组织的力量,从各种信息传播介质里删除它。它就不应该被创造出来。许多人诅咒着其创作者的前生来世,戴上绿袖章走上街头,自愿充当坏脾气的纠察员。若有谁胆敢提及它,马上扑上前将其摁倒制服,用胶带迅速封嘴——这成为一桩比许多年前的《超级女声》更激动人心的比赛,一个七十岁的身手敏捷的老大妈以零点三秒的总耗时夺得冠军。
  这样过了一些年,这个故事基本上销声匿迹。
  大家终于习惯了没有它的日子,有时在商店遇到那种神奇的喇叭与耳塞,也会忘掉其最初的功能,认为它们只是还算有趣的玩具。至于那些在清洁运动之后出生的年轻人则根本就不知道它。这没有什么不好。不是所有的故事都有说出来的必要。
  但到了2032年,一个多事的学者突然撰文说(他只是用“它”称呼——但上了年龄的人们还是迅速明白了他的所指),这个故事固然会导致听者的自我歪曲、妄想、思维分裂和精神混乱,可这并不是它的错,纯属于人自身的使用不当,就像金钱一样,这个“罪恶”之物其实是人类最伟大的发现。接着他用很大的篇幅解释了为什么是发现,而不是发明。
  这个可怕的言论引起一片哗然。不,是一个可怕的链式反应。
  一些人如梦惊醒。更多人忧心忡忡。到最后所有的人都身不由己地卷入了这场唾沫之战。
  可这个故事到底是什么呢?
  一个异乡来的少年跳到山冈上高声喊道。鼻青眼肿的人们没有时间理会他。很快,那些飞涨的唾沫就够到他的脚跟。他短促地尖叫了声,就像石头一样掉了下去。

喜欢()

热点资讯

南方论坛

© CopyRight 2012-2026, zgnfys.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蜀ICP备06009411号-2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常年法律顾问:何霞

本网站是公益性网站,部分内容来自互联网,如媒体、公司、企业或个人对该部分主张知识产权,请来电或致函告之,本网站将采取适当措施,否则,与之有关的知识产权纠纷本网站不承担任何责任。

  • 移动端
  • App下载
  • 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