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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黄孝阳:旅人书(4)(4)

2013-10-24 09:05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黄孝阳 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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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曾经是一名最好的记者,有才华、勇气,众所周知的职业操守。可我现在就是一条狗,知道为什么吗?”脸上有痣的男人笑眯眯地望着你,“因为每个人都有软肋。所以他们就懒得去挖一个有点技术含量的坑来对付我。你运气算是不错。”
  你望着他,如果不是在此时此地,你会与他这种零距离的接触激动万分——他是行业里的传说,是你崇拜多年的偶像。正是因为他留下来的许多言论,才使你毅然投身这行。
  “五十万,或者身败名裂?”你咧开嘴抓起桌上的银行卡,随手抛在地上。你的笑容比哭还要难看。他耸耸肩膀,“还有第三个选择,从窗口跳下去,说不定你能跳到另一个宇宙。”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不可以是这样?”
  “你曾告诉过我们,要去追求公平正义。”
  “公平正义远远不是书本上写的那样简单。”他咯咯乐了,“如果我告诉你,这家你眼里的骗子公司还是侠盗罗宾汉呢?”
  “它不是。”你犹豫了一会儿。
  “它确实不是。”他漫不经心地掏出两根烟,扔给你一根,“小骗骗色;大骗骗国。这种道德指摘咱们就不谈论吧。你有没有想过,谎言对经济的拉动?事实上,谎言不仅是财富再分配的过程,它还能直接做大蛋糕。”
  他的话是你从未有所闻的,细细一想,又似乎是这样一回事。这并不需要对各种现象进行鞭策剖析——现代经济的最大特征是信心。不是所有的信心都会机会得到兑现。那些得不到兑现的,是谎言,但同样在贡献着GDP、就业人数、利润。
  “它践踏了法律。”你反驳道。
  “一九八二年,全国有三万人因为投机倒把获罪。现在还有这项罪名吗?若没有所谓的骗子们对法律的挑战,法律如何自我完善?人,要进化;作为人的法,同样需要进化。”他看了看表,“我还有点事。你考虑一下,三点十五分前答复我吧。”
  他走了。他留下的声音还在房间里嗡嗡响着,像一群让人厌恶的苍蝇。毫无疑问,他说的都是极荒谬的,问题是,这些荒谬的话语为什么会具备这样强大的说服力?严格意义上说,他所说的,在逻辑上没有瑕疵。
  你咳嗽起来,你吸了这么多年的烟还是头次被烟呛了。你抹掉那些突然溢出来的泪水,发现房间里确实有一只苍蝇。它趴在面朝街道的落地玻璃上,静静地沐浴着从蔚蓝苍穹里洒落的光线,犹如一件稀世珍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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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女神,你想听一个怎样的故事以打发这漫漫长夜?让我想想,再想想。
  “一个衰老的男人用所余无多的光阴创造了一座雕塑。一个明眸皓齿的少女的形象。老男人爱上了它,一天十二个时辰凝视着它。‘我终于看见了她。她闪电一样的容颜,使我腹中有了千轮太阳。’在这近乎祷告的喃喃自语中,它拥有了生命,成为她。
  “这本该是一个完美的‘皮格玛利翁效应’, 有暗示、碎片、神迹,最不可思议的虔诚。遗憾的是,故事并未就此终结,也没有若童话所宣称的那样‘他们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意外发生了,她的目光被侍立在旁边的仆人点燃。每一簇火,都好像神灵在高声歌唱。不谙世事的她扑上去,死死地咬住仆人的嘴唇,好像他是亚当她是夏娃。老男人给了仆人两个选择,杀了她,给他自由;或者吊死他,在她面前。
  “年轻仆人的选择众所周知。当斧头劈下,她终于相信了这不是情人的玩笑,手臂瞬间化成翅膀。来不及了,利刃的速度比光还要快。她的头­与双臂被砍下,她重新变成石像,被黄土掩盖,又被农人掘起,至今仍与《米洛斯的阿芙洛蒂忒》和《蒙娜丽莎》一起被收藏在巴黎卢浮宫。
  “亲爱的,她叫尼凯。人们把她唤作尼凯。她是希腊神话中的胜利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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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中午,大人们睡着了。大大小小的屋子打着鼾。
  两个穿着六年级校服的孩子趴在围墙上,用玻璃瓶底磨成的凸透镜研究墙缝里一群群忙忙碌碌的蚂蚁,一直研究到蚂蚁燃烧起来。
  男孩心满意足地叹口气。女孩聚精会神地看着他的脸,偶尔也看看他左胳膊上的“五道杠145”。
  围墙外是河水一样的马路,几张废纸与几只有颜色的塑料袋是在河里游泳的鱼。河岸在哪呢?男孩的目光绕过女孩仰起的脸,落在一个刚从拐角处跑出来的女人身上,她长长的头发就像是河岸一样。
  男孩用凸透镜对准她。
  她没有燃烧起来,岔路口蹿出的一辆黑色宝马撞倒了她。她身体里的血真多,哗啦啦的。车上下来几个醉熏熏的男人,一个、二个、三个。他们不约而同皱着眉打量起脚下的皮鞋。
  瘦男人说,“我的鞋被弄脏了。”
  胖男人说,“这女人为什么要自杀?”
  不胖不瘦的男人掏出手机说,“目击证人正在迅速赶来。”
  瘦男人看了眼附近电线杆上的某个装置,叹口气说,“这里有摄像头,还得把相关内容加工一下,麻烦。”说着话,把鞋底在女人的衣襟上蹭去血迹,回到车上。
   “就说这几个摄像头出了技术故障。”胖男人的喉咙里呼噜呼噜的一阵响,“我刚才看见一个黑色的桑塔纳撞倒了这个可怜的女人。”
  不胖不瘦的男人重新瞥了眼手机,“肇事逃逸的司机找到了,正在朝这边赶来。”
  三个男人回到了车里,离开了,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很快,一辆桑塔纳来到了那辆宝马车原来所在的位置。
  女孩咯咯轻笑,眼角尽是不屑。男孩问,“为什么笑?”
  女孩撇撇嘴说,“这些男人好蠢。为什么不把女人直接送医院,就说是别人撞了她,他们见义勇为。反正话筒在手上想怎么说都行。电视剧里都是这样演的。”
  男孩说,“你懂什么?血会把座椅弄脏的。这是小事。关键是不能与这种事扯上纠葛,这很危险。书上说了,玩火者必自焚也。”
  “你懂得真多。”女孩又仰起脸看男孩薄薄的唇,想起什么,“他们三个人究竟是谁的官更大一点呢?”
  警车来了,嘟嘟响着,在视线的尽头,也就玩具车般大小。
  “我不知道。应该是胖男人与瘦男人中间的一个吧。”男孩不无忧伤地看了下自己的左胳膊,“我想,总有一天,我做的官会比他们加起来还要大。”
  “那时你还会像现在这样爱我吗?”女孩的声音小了一些。
  “会的。”男孩挥了下手,郑重地许下承诺。
  他们的肩膀靠在一起,就像童话里的王子与公主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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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记得有多少人知道那本名叫《纸牌的秘密》的书——存在于现实之外的小丑唤醒了从不思考的由五十二张纸牌变化而来的只依照牌局规则生存的五十二个侏儒,一起杀死了牌局的创造者,一个化身为面包师的上帝。
  上帝死了。小丑失去了一切。
  小丑终于意识到自身是一个真正的问题。他离开书桌,来到隔壁房间,用白油漆涂满脸庞,在鼻尖装上又圆又红又翘的鼻头,耳朵上夹着鸟的白羽,穿起滑稽的有着圆形图案的衣裳,抱着伤痕累累的吉他,来到火车站,唱起歌,跳起舞。
  小丑无需开口说话,便已妙趣横生。
  顽皮的孩子眼珠乌黑,咬着甘蔗,朝着小丑站立处指指点点。
  小丑卖力地表演,脸上没有失落、颓废、倦怠,用最强劲的节拍迎接不属于他的一切,包括他心爱的从来不认识他的女人,那个外出度新婚蜜月的女人。这里包含着三个要素:小丑、人来人往的火车站、子宫里装满其他男人精液的女人。
  这是一种深刻的喜剧,是可怕的笑声。
  当火车站终于空空荡荡,小丑的表演更为卖力。他撕掉所有的伪装,不再扮演受人尊敬的学者、耄耋老母的孝顺儿子、被弟弟夸耀的兄长……跳到铁轨上,不停地翻着跟斗,一个个纯粹而又绝望的跟斗。
  相对于他鲜活的姿态,接近永恒的火车站反而如同一种超越现实不可确信的存在。
  我回到火车站,找到遗忘在洗手间里的那本《纸牌的秘密》,也看见了小丑与白昼完全不一样的疯狂演出。他的表情是这样真挚欢乐。
  “你头不晕吗?”这是我的第一个问题。
  他没有回答我。
  “她本来是属于你的,本来会像爱上现在的我一样爱上你。但我夺走了她,以你的名义。谁让你是一个受人尊敬的学者、耄耋老母的孝顺儿子、被弟弟夸耀的兄长呢。是你教会我要敢于去追求幸福的。你不恨我吗?她的身体就是一个仙境。”我拼命地嚷道。
  他还是不理我。所翻的跟斗跟圆一样完美。
  一辆夜行列车轰隆隆驶来。他跳上火车,还把脸贴在玻璃上,扮出一个鬼脸。
  “精神病人思维广,弱智儿童欢乐多。”我耸耸肩膀,朝着远去的列车竖起中指,捡起地上的破吉他、滑稽的衣裳、白色的鸟羽、又圆又红又翘的鼻头,来到他心爱的女人身边。
  “这是什么?”她问。
  “我弟的,我们是双胞胎。他是个骗子,能够扮演包括小丑在内的任何角色。也许有一天你会见到他。或许你还会有那么一点喜欢他。”我把手伸向她平坦的腹部,再过十个月,也许更短的时间,这里也将出现一个完美的圆。

  49
  
  “无法想象一个没有你的世界,就像夜晚无法想象没有白昼。”
  刚化完妆的年轻妇人在洗手间的镜面吻了下自己。她久久地注视着镜子里那个艳丽的影像,目光如此炽烈,以至于喉咙里突然跳出若干尖利而又怪异的音节。这让她有点儿难为情,还好,四周无人。
  她的视线重新回到镜面——这个神奇的平面。
  唇印好像是有生命的东西,饱含“纯洁、从肉体开始的一切、人世间的各种颜色”。她下意识地用洁白的指尖来回触摸它的边缘,脑海里依次出现:彩凤的羽毛、玛瑙在蓝色绒布上耀眼的光、湿润丰腴的蚌肉,以及少许混杂着兴奋的恐惧。
  “这就是我吗?我的灵魂。”
  妇人的身体颤抖起来,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就如虚无是永远无法抵达的,她呻吟出声,终究还是不清楚自己明白了什么。她犹豫着,慢慢地从手袋里掏出手帕纸,匆匆擦去这个让她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的唇印,逃一般回到大厅,在她的朋友们中间坐下。
  她的朋友,一个瘦女人在说故事。
  说一个独身女人,一个被包养的二奶,喜欢上小区外一个喜欢戴鸭舌帽的镜子店的小老板,不知道如何启齿,隔三差五就去砸烂洗手间的镜子,请小老板来修。
  “镜子和交媾都是污秽的,因为它们都使人口增殖。”她下意识地想起博尔赫斯那句曾经非常著名的句子,又马上为自己的恶俗羞愧难当。还好,她没有把它念出来。否则她的朋友们一定会哄堂大笑——她也曾发出过这样的笑声。她瞟了眼瘦女人薄薄的嘴唇,紧接着,又想起米兰·昆德拉,如果按照他的说法(镜子是一种欲望,一种催化剂,因为人们从镜子里看到了对方),如果说小老板也能按照独身女人的方式来表达,那么他们将相爱,并且彼此厌憎……
  妇人的思绪蓦然停顿下来,她不无吃惊地捂住自己的嘴。
  “我说了什么?”
  “你说了米兰·昆德拉。”瘦女人的口吻里有了一点幸灾乐祸。
  “天啊。”她不得不用手指使劲儿地顶住太阳穴,脸色发白。这是可以理解的。众所周知,在这种场合谈论这个连诺奖评委都不喜欢的捷克人,几乎意味着被彻底败坏的品味。
  “一定是有人对我施了咒语。”她急急分辩。
  “那你说他们应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一个眼圈发青的男子插嘴说道。
  “今天是2012年1月16日,星期一。辛卯年,辛丑月,丙子日。宜缄默,宜分享奖金,宜短暂失忆,宜赠送充气玩具,宜交配。忌奉承,忌情绪低落,忌索要发票,忌对老同学心怀不轨,忌礼节性关注。”另一个长发男子掐指说道。
  “我有点头晕。我想我得先告辞。《时尚》主编约我谈件事。我还有点事。我想起来了。你们知道的,他是一个时间观念非常强的人。”她勉强地笑,语无伦次地说道,踉踉跄跄地奔出屋。
  她回到家,回到镜子的面前。
  “我还是我吗?”她问那个镜子里被冷风冻得真哆嗦的影像。她小心翼翼地把嘴唇贴至冰凉的镜面。嘴唇是复杂的,上面有太多皱纹与不少细小的裂纹。她听见一声细微的响声在身体内部响起。这个可怕的响声把她摔倒在地。她的眼泪下来了,不可抑止。她歇斯底里地抄起手袋,重重地砸向那个空空荡荡的平面。
  翌日中午,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敲响她的房门。
  这一回,他没有敲开她的门。
  
  50
  
  夜晚是一座让人心神迷醉的热带雨林。
  在雨林深处的一间小酒馆内坐着几个人。他们在玩一种古老的游戏。姑且把他们称之为甲乙丙丁。
  甲说:大前天我在宁海路上看到一个女人拽着一个男人的头发,一边使劲拽,一边用力哭,一边数落——姓刘的,张志兴勾搭我时你不阻拦,现在他勾搭别的女人去了,你就落井下石要与我离婚,你还有点良心么?
  其他三人都笑了,举起杯中的酒各自饮了。
  乙抹抹嘴说:前天我在宁海路上也见到一件有趣的事。一个妇人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哭,有个成语说得好,如丧考妣。我都想走过去安慰她。她不哭了,可能是看见了马路那边某个一闪而逝的人影,一边追上去,一边当街补妆,一边掏出手机发嗲,“许兵,你在哪呢?”怎么说呢?若非亲眼目睹,很难察觉到那种喜剧性。短短几分钟,她就成功地把自己从怨妇改造女妖精。唉,我必须说,女人都是大魔术师。
  一个人笑了,另外二人没笑。乙耸耸肩膀,端起酒杯自饮了一杯。
  丙咂咂嘴说:昨天我在亲子鉴定中心看到一个嗑着开心果的女人,身边还围绕着三个表情严肃的男人。出来一个医生,手里拿着几张纸。女人接过来匆匆扫过几眼,一边笑,一边擦眼泪,一边踩在高跟鞋上兴奋地跳,“孩子不是许兵的,不是陈永财的。哈哈,也不是张志兴的。我就知道孩子一定是我老公的。”
  二个人笑了,另外一个没笑。丙说了句脏话,端起酒杯骂骂咧咧地干了。
  丁说:今天一个妇人找到我,一边说道德是人的道德,也必定被人逾越;一边又说辜鸿铭的“茶壶论”过时了,现代喝的是鸡尾酒,一个杯子里得添N种液体;一边说女人若能同时拥有四个男人,一个英俊的;一个富有的;一个对她死心踏地的;还有一个她对他死心踏地的,才不枉来世上走一遭。唉,生过女人,即为罪过。
  丁没有笑。四个人都没有笑,眉宇间都有一些难又言喻的困惑。
  他们不约而同举起酒杯,但还没有等他们把酒倒入喉咙,夜晚伸了一个懒腰,门外进来一个醉熏熏的妇人。晕暗的光线下,她的脸色就像雨林里那种表情凶恶的藤萝草木植物。
  “许兵、陈永财、张志兴、刘卫。”
  她似要摔倒。
  妇人踉踉跄跄,从四人手中依次夺过杯子,泼了二杯在地上,也喝了两杯,其中一杯倒在自己的胸脯上。
  “要不要我给你们找一副麻将来?”妇人冷笑着,她确实是醉了,一句话还没说完,顺势倒在旁边的椅子上鼾声渐起。
  我笑了,我没法不笑,我把脸都笑歪了。
   “女人果然是奢侈品啊。据相关数据表明,不远的将来,能否讨上老婆,将是一个成功男人的标志。”我一边笑,一边压低嗓音,一边想到一件更有趣的事,“猜猜,他们中的谁是谁?”
  我以为她会兴致勃勃。结果,坐着我对面一直低头不语的女人,猛地扬手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眼里还闪动着晶莹的泪花,“姓刘的,你这样嘲笑我,还有点良心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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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年轻人张开双臂,拦住你,问你是要走左边,还是右边。
  “你总得走一条道,不是左边,就是右边。你不可能同时既走左边的,又走右边的。当然,你更不可能站在原地不动。你占的位置阻挡了别人的路,他们会毫不客气地推倒你,踩烂你。”年轻人显然是喝醉了,舌头上有石子。
  与这样一个人争论乃至于推搡,只能证明你的愚蠢程度。所以你跳了起来,从他头顶轻轻跃过。
  “你是个鸟人啊。”他的眼里充满羡慕。
  “不,我只是一个活在小说里的人。”你转过身纠正道,“小说是对现实的摧毁,价值取决于其摧毁的总和。现实已经足够惊心动魄,小说,要克服这种冲动。左与右,不管看上去有多么正确,或者说迷人,它们的实质是一样的,都是时间与偶然性的堆积,追求的也都是戏剧感。在现实之外,另有一个沉默无言的上帝,其翅不计其数,大者若星系,小者似处子红唇,翼上又缀满星辰与那些难以言喻的瑰丽之物,翼间之羽由种种尚不为人所知的公理定式编织而成……”
  你喋喋不休。口腔快感主宰了你——薄薄的双唇似乎有它自身的意志。
  当你意识到这点,一股寒意攸然浸透骨髓。
  你下意识抬头。一张带着血腥味的网兜头罩下。你被捆了个结结实实,网上所附带的金属倒钩毫不留情地扎入皮肉。你呻吟出声。
   “知道鸟人的命运吗?必须说,这是一种珍稀生物。我想许多正常人类还是愿意交纳一定费用的门票前来参观。”年轻人搓着双手,笑容满面踱到你面前,“说不定哪天还能为国创汇呢。”
  “我不是鸟人。我没有翅膀。”你赌咒发誓,恨不得用牙齿撕开肩膀上的衣裳。
  肩胛处没有可疑的凸起。
  年轻人皱紧眉头,喃喃低语,“难道我错了?”
  街角转来一张脸容刚毅的中年男人。他瞥了你一眼,又扫了年轻人一眼,“组织是不会犯错的。组织说他是,他就是。”
  中年男人脚步不停,迅速消失在另一个有着一片暗蓝色的街角。
  他的目光跟刀子一样。你没再分辩,也没有机会再分辩。
  然后就是现在了。你看着我,默默地俯视着我。铁制的栅栏在我们中间。你是鸟人,我是一头毛皮斑斓、额头上有两个奇怪汉字的异兽。我们都在不可挣脱的笼子里,渐渐忘掉彼此,忘掉了那些只属于我们俩的秘密。
  
  52
  
  很久以前,有一块草原,它比辽阔的现实还要广袤无边。
  草原上有一对兄弟。人们都说他们是这世上最好的兄弟。他们并肩站在一起的时候,全世界都在他们脚下延展。
  有一天,他们去打猎,掳获了这世上一只最美丽的生物。他们把她带回家。弟弟认为,她应该是嫂子;哥哥认为,只有她才配成为弟弟的妻子。他们第一次发生了争论,并不无痛苦地感受到,这个瞳仁是檀香木颜色的女人的到来破坏了他们之间最为纯洁的感情。于是他们一起割断她的喉咙,把她葬在帐篷朝南的第十三个石堆下。他们都没再娶妻。
  这样过去了二十年,在一个狂风大作的暴雨夜,弟弟梦见女人的面容,是那样清晰,就好像他刚刚把她拽上马背。他情不自禁伸出手,指尖有一点麻,一些酥,还有一丝甜。这种奇异的感觉让他的体内出现一堆火焰。所有的神经末梢与血管在金黄的焰火中纷纷爆裂。他惊恐且绝望地叫喊起来,死死地掐住这个女人的喉咙。
  天亮的时候,弟弟松开了手。死神用他的双手夺走了他哥哥的生命。他望着哥哥脖子上那道铁链一样的淤痕失声恸哭。一只尖喙老鹰在蔚蓝的天穹里慵懒地盘旋飞行。他背起哥哥来到当年埋葬她的那片草原。又用了剩下二十年的时间找到“第十三个石堆”。她还在那里。他把哥哥的尸首放在她左边,然后在她右边心满意足地躺下。
  
  53
  
  一个男人,从无恐惧,据说连天上的神祇也畏惧他的勇力。他走在路上,草木为之拜伏,最坚硬的石头也赶紧让路。他的独生子却胆小懦弱,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仿佛刚从噩梦中惊醒,连老鼠都敢在他面前耀武扬威,还啃去了他的一根手指。男人忧心忡忡,独自来到雨林深处,在那棵最古老的大树下,不饮不食,向部落的神灵祷告了整整七个日夜。
  第八日,当第一束金黄色的光线割开凌晨的喉咙,他看见自己嘴里冒出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这是你不为人知的阿喀琉斯之踵,也是通往永恒真理最后的考验。”
  噢,这一定不是神的意旨。是这根该死的舌头在欺骗他。他抓住这块人体中最强韧有力的肌肉,用力地揪出。但这个声音还在,震得­腔嗡嗡回响。他又扳断了自己的几颗牙齿。很快,他被自己撕碎扯烂。四周出现一群由薄雾、光线、腐朽的死亡气息构成的身影。这些诡异的身影簇拥在他的血肉旁,正在贪婪吞食,有的像饕餮,有的像鬣狗,有的像蛆。他不无惊疑地加入其中。这种滋味使他激动万分。他是如此勇猛,打败了它们,并从它们的胃里找到自己原本被啃食掉的肢体,他成功地吃掉整个的自己。
  “所有人都该明白恐惧的感受。诸神也不例外。”
  当夜幕来临的时候,孩子望见了他在云层中望下的灰色目光。他不无笨拙地鼓起腮帮,吹过去一阵风。风把孩子的头发弄得更乱了。但没关系,他或许成为不了一位勇士,但他将作为一个真正的人那样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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