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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庆乙:读胡弦长诗《葱茏》(2)

2014-04-04 08:49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姜庆乙 阅读

  葱茏的第八篇可算作时间之书,如下“有时则是一座时间的树林,
  饱食光阴,捕捉失踪的时辰。
  譬如雷雨过后,棠梨会将一口气吸回肺腑。
  又譬如椿树,当它的腰身长到足够粗硕,
  便不再用来衡量什么,只把寂静挪动。
  或者是瘦细、预言般的光线,在阴影中梳理声息。
  时间,时间是一只小兽的滑行,
  也是数百万棵树上,露水同时的滴答声。
  是鸟巢,是落叶纷纷,是金龟子坚硬的
  胸甲、指爪,木杪间再次卷来的银河的回声,
  是蛛网、鸟鸣、雷电、蚂蚁的洞穴……
  “你怕吗?”“不!”当时间呼啸而过,
  对命运的指认,才具备了令人信服的准确性。
  时间,时间是木已成舟守株待兔,是野火、木鱼、十字架,
  记忆中的膝盖,灯晕的薄翼,木墩,
  沉香积攒的黑而无声的风暴。
  当许多事过去,时间是纪念品一样的老人。
  当他踽踽走过,一面玻璃幕墙会突然以全部的痛苦
  将一根新发的嫩枝紧紧咬住

  这里再把诗人和笔者崇敬的艾略特名篇《四个四重奏》的开篇列出“现在的时间与过去的时间两者也许存在于未来之中,而未来的时间却包含于过去里。如果一切时间永远是现在,一切时间都无法赎回。可能发生过的事是抽象的,永远是一种可能性,只存在于思索的世界里。可能发生过的和已经发生的指向一个目的,始终是只在现在......”

  当然,《四个四重奏》通篇有浩繁的时间意象,这里仅露一角,在此仅对照显明东西诗歌不同的美学形态。前者重感受,以物象叩响禅机,重通感、觉悟,“遥远的呼声像树杈上的幼芽;一凝视,又变成了不堪攀援的枯枝。”(第一篇)“而在街衢、闹市,光滑的屋脊  像鱼,总想从时间的指缝间溜走。它们,也许真的因此躲过了什么。任何可以重来的东西,都有低级的永恒性。”(第二篇);后者重思辨,向着真理的层面推演,常以形而上的通观把万有、万象涵括其中。这让我想起孔子那句“君子和而不同”,中国古典精神的天人合一与西方传统中向上帝的回归,都是在追求存在的合一性,同宇宙大生命的合一,万事万物与上帝完全的契合。

  其实我们谈起的东西方差异大多属假象,表述方式不同不等于言及的那个东西有什么差异,真正的诗人都是一个灵魂国度中的居民,只是分派到不同世代、种族中而已。由此见,东西诗歌各自的好是不可替代的那种关系,是起源于共同的那种丰富。马拉美说什么:“世界最终的目的是为了完成一部好书”,那么它的读者是谁呢?

  四、诗,先知

  今天的诗人——后工业化社会中,后现代的文化谱系下,还有没有先知的职分?诗人是否承担先知使命,难说。但有一点毋庸置疑,诗人具有对文明的透视力、方向感、言说权。他们身上聚合着各时代文明的因子,我读到的最好的诗人们,是文明的儿子。

  记得杨离说过,“诗歌从来不是一种文化”,就他的出发点看,应是自然与文明的产物,如同人之存在一样,不然为什么不把从事其它艺术门类创作的叫做什么人什么人呢?诗人同工、农、商的划分相似,靠近某种自然属性,那么,“诗人何为?”不过是爱人、爱物、爱上帝,只是对后者个人领受不同而已;对物对上帝的爱也是对同类情感曲折的表达,在此,诗人只能是人之子,为自己和同类向更高存在进行申述或辩护。

  葱茏中诗人说出二十四种植物名字,如二十四件乐器构成色彩的林带,代表各类人群的面貌、活法,既让人仿佛置身森林氧吧,又使人感受各样人性的图谱。“相比于树,苔藓更懂得怎样获得宁静。松树的鳞纹,仿佛往事游弋的幻影。茑萝太柔软了,如果思索太多,是否会打扰它们?小杨树走进刺槐的梦,它无所得,它回来,在一阵风中摇摆不定。(它还小。生活,尚是不需要意义的哗哗声。)”“香樟光滑的横干上,还留有离去的手的抚摸。蔷薇的刺,已构成了和虚无的尖锐对立。”(第五篇)“有种古老的活法,在榛叶,和梧桐中。有种真诚,在乌桕的根,和它身体的斜度里。如果智慧让人厌倦,荆棘会长出更多的刺,红枫也会带来更单纯的热情。虽是某种理想的代言,它们并无受难的面孔,只云杉高耸的树冠略显严肃,须抬头仰望,并顺便望一望树冠上方高远的天空。(那里深邃,沉静,和我们像不在同一个时代。)坚果如香炉。侧柏的皮,粗糙如砂,从空间中提取的沉默结成它的身体。不知名的小花儿有轻的发音,使气流中交错着无声的节奏。所有的细枝都仿佛在说,只要心有怡乐,就不妨自得。”(第六篇)

  诗人敏锐地观察、敏感的心思达至与植物生命的合一;细腻地考量有如中国工笔画技法。诗贵传神,在长诗中不断涌现如此精妙诗行,且有广义的涵括,不得不使人为新诗欣喜。我再次说,这是古典诗歌精髓的给予,加之诗人对历史经验现代性的处理方式,古今上下时空交融,诗彰显出所及之物的生命真相,如此,“真理是一系列隐喻的集团军”(尼采),正朝我们进发。

  我们祖先的农耕文明,在今日的世代还存有多少历史性空间?在中国它早已随海子的死仙逝了——一种文明形态,现实意义下起座离席,而以都市化生活圈为标志的现代文明,沥青、水泥正试图覆盖更多自然泥土,所以“惟此树林”要守住自然的立场与边界。

  圣经中的伊甸园,陶渊明的桃花源都是人类对童年期生活记忆的缅怀及象征。而今日的文明,人们没有退路;其实“人不可能活在大自然中,而是活在历史之中”(帕斯.捷尔纳克),历史发端于始祖吃知识树上禁果的那一刻——童年期已完结,独立的代价就是人类在精神意义上脱离了自然。东西方两个“园”的寓意,人们都回不去——“没有开始,因为你一选择,就有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也没有结局,因为能够移动的不过是幻影。”(第十二篇)是的,诗人冥冥中感知到这一切,所谓的先知就是看的更透彻并曲折的说出天觉。

  两千年前,使徒约翰的《启示录》早已宣告“巴比伦大城倾覆”(预言后世的都市化文明)。在此,人们当如何警醒,怎样平衡缓解人的物质化活动对自然的挤兑侵占,这也正是诗人所把握到的文明进程中的方向,但方向盘在谁手里?谁又能回答?葱茏并非绿党的代言书,而是某种启示,而但凡真理不经启示就无法显露。

  五、诗,社会,人群

  帕斯说“诗代表诗人超越自己及所受限制的企图,每首诗企图建立永恒的国度。如果说人类在不停地超越自我,那么诗人就是这种持续超越的最纯粹表征。”的确,一首诗企图要建立永恒的国度,既然是国度,便包罗万象,一座树林的生物群落所对应的人类学,葱茏中绝不缺乏这个。“如果智慧让人厌倦,荆棘会长出更多的刺”;“太黑了!黑鸟的叫喊,被绑在黑暗的柱子上,患病的云茫然地在天空里走动。”......若智慧代表道义、真理,让人厌倦,乃至于信仰的缺失,那么社会种种毛病、问题会如荆棘多起来,历世历代何尝不都如此?黑鸟的叫喊是什么?我们在哪个时代都可听闻。

  如今我非常理解柏拉图为什么把诗人排除于他的理想国之外——一种所谓善的集权化社会组织形式,诗人在其中会怎么样?真诗人在其天性中就带有某种天国的尺度而观尘世,接近于孟子所说的“天民”,我看到帕斯、孟轲——两条似乎不相交的线在精神的时空平行相接。

  诗是以美言说关于善的真理,虚无则是一切不真实的总和;诗人能在多大程度上说出存在的真实,要靠个人的肺活量,或许更重要的是能否站在人性与神性的交汇点上言说必当说的,解密人心与世界之间那些玄奥而又普遍的情感密码。

  葱茏在全景与细部间的结构分配有着均匀的层次。有趣的是,全诗只有一个具象的人的镜头“有人躺在草地上,眼望浮云”(第一篇),是休憩、思索、观看或倾听,这一在场者耐人寻味,诗终究是经由心灵而散溢的回声。一首诗不管储存多大意义、多深思想,首先必须是可感可触、智慧而有趣,多重经验的覆盖,如树荫轧地,仿佛那些树是我们种植的——“众生即我”的汇合。

  “对林木的热爱,最终归结于对一根枝条的理解中”,反之,如果我能时常意识到并认定所有的人是替我活着,那么,我会何等地爱人类.....如此,才有些理解“文章为天地立心”的真确。诗的意义,在人心的天地中开辟新的天地,心是生命与爱的那个东西,唯有美是其形状、模样,而诗是使其呈现的方式,昔在今在永在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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