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
不可能有被风吹散的痛苦,
这是别人的山谷,现在,它把别人不知道的
给了我。
此地,没有永久的疑问,但有过永久的答案,
做过官和做过土匪的,名字都在家谱里安居。
而这些,对一个过客有何意义?
藏在心中的城市,一座山谷对它并不陌生,
——与世界一样,山谷,同样有它的反面。
就像风吹过,树在摇晃,
但在树的内心,风毫无意义。
不是因为愤恨或者反叛,它们只是以摇晃的方式,一次又一次
完成了对自己站立的肯定。
承受
承受山谷如承受自身,此中
有模糊不安的欢乐。
如同处身世界的另一面,我找到了断裂链条的接环,
远方雷鸣的盲目威力,绵延群山对紧张感的厌倦。
而对于坐在黑暗中的人,有一颗星就够了。
神明的意图
是隐秘的,在最离谱的行动中,仍有象征,有需要忠于的尺度。
这样的夜晚,我们能到哪里去?
我们在呼吸,星颗在慢慢燃烧,仿佛世界的秘密尽在其中。
一缕简单的光,正把松涛送进我们的心灵。
安静
多么安静,
一片湖,纹丝不动,连泉声也消失了,反顾来路,
只看见纷纷落叶,菖蒲、苇草、紫竹槐、鬼脸桐……
湖里的山也不动,比岸上的,更像铸铁。
含满金色阳光的天宇,在地下沉凝。
鸟影过后,白云轻,我仿佛守着另外的远方,和家园。
身旁,一粒小蜜蜂嗡嗡扑翅,空气中
颤动着细密的涟漪。
崖边
石缝间泉流不息,但不会为谁加快脚步。
像居住在山中需要的平常心,
树叶儿是静的,松树、枣树、乌桕、紫叶李……
好像它们热爱静。
但有风的时候,它们也会狂舞。
前几天,台风经过,在悬崖边上,断了三棵香樟。
现在,翻倒的树叶,已经转过碧绿的脸来。
黄昏
小鸟在歌唱——我说成是歌唱。
我不懂鸟语,如果我懂了,我相信,
我也会长出羽毛和翅膀。
松树是欢欣的,它的针刺形同虚设,梧桐叶大,芭蕉叶
更大,那上面躺着夕光。
画眉的金丝在山道上缠绕,白头翁
留下闪烁的曲线,山坳里,一棵枯干的刺槐
用死亡拒绝了悲伤。
静
再次说到静,一种
类似幻觉的静,依附着山谷的永恒性。
它是要我承认,某些曾经被神承认过的东西?
它的坚定使我慢慢融化,丧失了边界,渐渐
变成了自己的脚步声。
如同窗台上放过的烛火,微弱光芒留下的苦味;
如同海棠树,在短暂的花期里,用叙述修改成的一声叹息;
身体里,蓄积着满含泪水的静。
——并不曾得到回答,
我只是明白了,自己一直携带的问题
是无用的。
散步
相对于瘦骨嶙峋的柏树,我是个俗人;
相对于野百合,我是个失意潦倒的老父亲;
相对于石头上的刻痕,我是个过客,有些古老的字
情愿隐没在苔藓中。
在幽暗的洞穴,我是无名的兽,走上山顶,
我已褪尽了身上的花纹。
哦,我看见过杏花,现在又看见了大片的麦冬,
松涛阵阵,带来了安息般的绿,和柔软的心。
村庄
村庄从前是山谷的产物,现在不是。
对命运的反抗,正好吻合了时代之恶。
一座山谷和一座城市,它们要解决的是同一个问题。
但山谷不会给出谜底,
犹如这小巷之上的天空,此刻,
含着忧郁的蔚蓝,并只为一段小巷而存在。
它与从这里出发的目光相遇时,才因为悲悯,而成为
这个世界看得见的边际。
潜伏
夜色再次填满了山谷,我吸一口气,
氧气一点也没有减少,偶尔有一两声
小鸟的鸣叫,接着是一只大鸟在扑翅,
树叉间,漩涡晃动。
我记得那儿是一棵松树,露珠落下,又像打中了芭蕉。
有时,山谷仿佛悄悄溜远了,但只需一阵微风,
就能把它运回身边。
我闭上眼,我知道我什么也不会看见,晶莹之物,湿漉漉的事物,
潜伏,悄悄积攒着黎明时才会发出的光。
山林
能拒绝一座村庄,却拒绝不了这片山林。
许多年,它发出的声音,与我们的需要契合。
有人曾离开这里,类似从自身的沉重中挣脱。
但许多年后,仍需要一座老院子,
——我们把它保留在记忆中,完成了对贫穷生活的依恋。
哦岁月,它抛下一座山谷独自而去,又让它从过去
不断来到此刻,这长久的给予
让我们明白,我们之所以未成为弃儿,正因为曾被一点点
放进经历过的事物中。
立场
近旁,是一棵棠梨,它的躯干弯曲,坚定,
像笔直的杉条那样坚定,像荆棘上的刺那样坚定。
山野之间,需要为了什么保持如此倔强?
一只小兽从草丛中跑过,哦,请不要询问它的名字,也许
它不需要名字,更不需要知道自己的名字,
就像啄木鸟从不谈身世,
就像岩石没有祖国。
真与幻
新木皆有来处,枯叶去向已明;
花香在弥漫,一阵风,把它送往不断退缩的苍穹。
乱蓬蓬的剑麻,还没有为未来准备好光,
坟包,还没有完成任何象征。
金盏菊,为了真理我愿饮下你的酒。
但怎样探寻满天乱云的源头?
就像这被刻画的凤,它不真实,它的飞翔同样不真实。
可在冰冷的石头上,它弯曲的胸骨,
却送来了远古的热力。
仿佛
泥土松软,大地缓缓张开了毛孔。
下雨时,没有谁再感到干渴。
那从地下的茎管升起的力,猛然催动,使枞树高耸,使天空
有所感应。
连枯叶也饱含着水,仿佛内心的道路得到了疏通。
屋檐上、梧桐上、竹丛里
传来不同的声音,仿佛落下的不是同一场雨,仿佛我不在
同一场雨中,身体,也在分化,大部分肢体
已经消失。
走到窗前,看见紫薇低头,远方,岚气涌动,
岚气之上,仿佛飘来了另外的山峰。
馈赠
有没有信仰,那从祭坛边
长出的小草?
——都废弃了,只有谜面遗留了下来。
从前是月亮,后来是恒星,有什么样的回声,到过幽暗的
远方,不再返回?最后是沾染过血迹的石块,最后是洁净的
石块上,难解的图文。
死亡并没有解决一切,握过的刀,恨过的人,短暂的
完美,叫喊过的词语,在浆果丰满的躯体里,砌成过神秘的博物馆。
从前,整个山谷都曾有所回应,橡木,槭,栗树……
的眼睛,曾分别叫做:疤,疖瘤,瞽,乐师。
现在它们注视,用交错的目光,仿佛要把那被忘却的神
从隐秘的虚空中,拉出来。
不可能
我犯下了罪。
我没有否定神灵,但一直试图同神灵交谈。
而神,是用来沉默的。
不可能一边是人,一边是神,中间是山谷。
也许山谷并不曾昭示什么,是我们的希望产生了痛苦。
但要有痛苦来过,当它退去,浮现出来的石头,
才被沉浸在幸福中。
未完成
石头在点火,但它忘记了自己不会燃烧;
棠梨有过大笑,但它忘记了,皮肤上的皱纹不会舒展。
也许真的有过无法自抑的欢乐,有过天使
和更加稳定的飞行,在万物心中留下过完美的平衡。
现在,月亮登上中天,仿佛仍然有话要说,在将我和草叶、芦苇、
松柏、山峦,建立起来的联系中,它仍然能够
发出不一样的光。
一切都未完成,枫叶的图案、云雀身上的花纹,
都在调整中。鹦鹉和八哥,也一直在等待教科书。
我从溪边走过,看见金色的向日葵,
光芒耀眼,重新回到了激动中。
2008年2月13日—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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