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万物的第一次命名及其嬗变
——胡弦诗歌阅读印象
呼岩鸾
诗评家韩作荣在诗评上有两次辉煌的成功。一次是指出昌耀是“诗人中的诗人”,一次是指出胡弦是“为数不多的进入自主写作状态的优秀诗人”。
诗人常常感到自己是迟到者。前面已有那么多别人的好诗了以后怎么写诗呢?世上以后还有好诗吗?怎样对待已有的好诗,形成了优秀诗人和平庸诗人,大诗人和小诗人的分野。
古代诗人中的平庸者,如南宋中叶的江西诗派,迷信前人诗,摹拟模仿,实行“无一字无来处”,“点铁成金”,“夺胎换骨”;明代“前后七子”诗派,文必秦汉,诗必圣唐,走复古拟古道路。现代诗人中的平庸者,简直就是生理性的诗歌模仿秀。上世纪的十七年诗歌,红旗歌谣,四行体,阶梯体……当代先锋诗人以方块字勾画蟹爬曲线。政协体旧诗词是古点诗词化石上削落的碎屑,格以代降,已不成样子了。中国很多诗人都是克隆出来的,中国诗人是最善于克隆诗的。古典诗词已克隆千年以上,自由体白话新诗也已克隆百年。一本本诗集都是复制加工品仓库。
优秀诗人的态度截然不同,领略吸收了前面好诗的味道后,那些过去的好诗就成为碳化的诗林,和它们划清界限了。这些诗人的诗都证实了“诗是给存在的第一次命名,给万物的第一次命名”的创新金律(海德格尔语)。古代三百篇,离骚,魏晋诗,盛唐诗,宋词,元曲,都是给存在的第一次命名。现代的新月派,七月派,九叶派诗人的诗,都是给万物的第一次命名。这些都是崭新的未曾有过的命名。诗的命名后面是诗的艺术形式和主题内涵,再后面是宽阔深邃的或光明或黑暗的生活。
胡弦是在几千年诗人队列中宿命的迟到者,也是对个人身份的觉悟者。胡弦的优秀诗篇,都是给存在和万物的第一次命名,也是他成为优秀诗人的实力表现。
胡弦诗思中颤栗着诗歌迟到者的焦虑和紧张。“生活没有征得一些人的同意,就把他们裹了进去。诗歌要表现这些人为之忍受的东西。”胡弦的顾盼有些愁怨却并不悲观。他发现了人对生活的恒久被动性,因此诗歌必得主动起身积极行动,以匡正生活的强横。存在和万物就是生活。胡弦认定“诗是生活的起诉书”,并得出了命名的必要性:“要写好一首诗,得对生活有点紧张感才行。要用新的命名进行指示,从中寻找新的道路和无限性。”诗人在紧张中,自觉充当生活的命名人。生活被无数次命名后,诗人把过去的旧名一一抛弃,再来一次第一次命名——写一首前所未有的好诗。
《蚂蚁》一诗中蚂蚁人格化的“寻找新的道路和无限性”,隐喻了胡弦宿命身份明朗化后对命名的渴望和向往。蚂蚁的生活是人的生活。胡弦“看着它们的大脑袋和为了活下去/多长出来的那么多腿”;他联想“他们上树,我想到自己的攀爬岁月;”即使已经衰老,葬礼临近,一只蚂蚁/看上去仍那么新奋,敏捷”。卑微的蚂蚁不起眼的宏大行动,折射出一个诗人给生活命名的身手历练和“分担命运”的意志。这只蚂蚁是中国诗歌和现实土地上的第一只蚂蚁——一只怪蚁。诗人构造了不可改变的严重形势:蚂蚁跳起来要求诗人命名。
胡弦诗歌实行第一次命名的方程式,确如韩作荣所言:重洞察,描述与理解。这三个过程的前面还有重要的事件,就是特立独行地行走。中国“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不是唯一的成功的诗人素养。美国诗人狄金森几乎足不出户,却写出了美国全部版图。中国名诗人携书万里行,写出的旅游诗却已显兆他已走到诗路的尽头。胡弦的行走是特别的行走,孑然一身非常孤独。或在土地,小室,楼梯上移步;或把眼睛对着一棵树一本书眨动;或在车船上转换空间;或是在自己的记忆中飞越。他是在寻找命名的对象,发现给对象命名的要件和程序,拈出命名的工具语言。既成的命名里渐进着诗人的感觉——体验——经验——真理,新命名的主题词是真理。整个过程令读诗者产生渴求理解的冲动。
《路》里留下了诗人命名的路线图。这是他走过的无数别人也走过的路,但只有他看见他懂得脚下走的是路,不是土地;别人不能。他首先觉察到路的生成基因:“它受命成为一条路”。他的脚接受到了路的反应:“它拉紧脊椎扣好肋骨因人多,车重”。诗人已经深入到路的脊椎和肋骨的最疼痛的要害,于是隆重的命名庆典开始。命名是全面的。先是直观的,“当大家都散了,它留在原地。/在最黑的夜里他不敲任何人的门”。再是冥想的,它在睡眼外面孤寂地穿越喧嚣,和“阶级”、“尘埃”、“暴君”相比拟,“身上印满谵妄的脚印”。然后是直观和冥想的结合,“当他受命思考,蟋蟀开始歌唱”。最后的命名是经验性的真理,“他废弃时,万物才真正朝两侧分开,一半/不知所终;另一半/伴随它的沉默并靠向/时间的尽头”。诗人命名了中国诗歌和现实土地上绝无仅有的第一条路——最奇异的路。诗人把路引到尽头消失后,再给它命名,路又延伸了。
得到第一次命名的“路”所向,优秀诗篇皆是给生活的第一次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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