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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假如莎士比亚活在今天

2014-06-20 09:40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远人 阅读

  因对莎士比亚颇为喜爱,前些天,有朋友便发短信告知,首套汉译诗体版《莎士比亚全集》在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了。我看完朋友转发来的介绍性文章后,发现这套由已故翻译家方平先生主译并主编的版本不过是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本的再版而已。

  但再版归再版,联系到近些年好几家出版社相继出版莎士比亚剧作这一事实来看,莎士比亚在今天市场中占据的份额还真是不小。我们当然可以说,在人类文明史上,莎士比亚稳踞有史以来最伟大文豪的头把交椅。不仅同时代人难以与之竞争,后世文人也无以与之匹敌。尽管托尔斯泰对其进行过冷嘲热讽的否定,但即便是托尔斯泰,也无力将莎士比亚拉下空前绝后的至高位置。

  莎士比亚写过些什么,恐怕一个不怎么读书的人也说得出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名字,稍稍打量过文学的人,也说得出哈姆莱特那句“活着还是死去,这是个问题”之类的名言。在一个世纪和一个世纪的时间流逝中,莎士比亚究竟深入到人类社会的何种深处,几乎不得而知。我们只看到,在诗歌史上,绕不开莎士比亚;在戏剧史上,绕不开莎士比亚;在伦理史上,绕不开莎士比亚;在哲学史上,绕不开莎士比亚,甚至在政治史上,也无法绕开莎士比亚……据此,我们可以肯定地说,莎士比亚的才华等同于他的全能,反过来也可以说,正是他的全能,构成了这位剧作家的旷世才华。

  如果从莎士比亚出发,一路打量到今天的文学,或许能令人意外地发现,整个文学似乎在往一个越来越逼仄的路径上发展。尤其经过十九世纪的文学辉煌之后,整个二十世纪至今的文学都变得日益热衷于细枝末节的纠缠。不是说作品中的细节不重要,但如果写作的全部重心都落在细节上,不免令人对作品的远景和开阔度生疑。即使现代派文学中有个时髦的字眼叫做“开放”,但实际上,现代派文学中的“开放”,往往只是针对某种情节结构上的多选开放,远不是作者个人面对整个生活和全部文学世界的“开放”。因而在我看来,现代派文学言及的“开放”,更多的只是在技法上制造吸人眼球的噱头,还谈不上是对全部生活的全部介入,遑论对整个世界的认识和介入。

  文学在退步吗?

  但又很难这么说。当我们面对卡夫卡,面对马尔克斯,面对加缪、福克纳等现代派文学大师,我们只怕又会得出现代派文学仍在为我们撕开生活的真实面目之感。因此一个问题就是,莎士比亚遇见的问题和那些现代派作家遇到的问题有何不同?

  众所周知,撇开我刚才一笔带过的这个史那个史,莎士比亚最为人称道的便是对人性的挖掘和环境的展现。在莎士比亚的舞台上,没有哪种生活不被刻画,更没有哪种人性不被彰显。只要想起莎剧中的任何一个人物,我们想起的就是一种活生生的性格。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莎士比亚塑造的性格不仅涉及各种各样的贩夫走卒,还涉及到不少史上留名的帝王将相。这种事实上的开放就包含了他对各个阶层生活的理解和判断。不管这一表现才能如何令人惊诧,作为读者,我们看到的事实是,莎士比亚在所有的人物身上,掩藏了现代派文学热衷的自我,而把全部目光和激情投注在他人的生存环境和性格塑造之上。

  没有人能解释莎士比亚为什么要掩藏自我,或许可以说,对人性的关注已经吸引了莎士比亚的全部目光。正是人性的存在,不论莎剧人物的着装多么古老,总是能令我们在面对时感到他人和自己性格中的最真实之处。我不想去重复莎士比亚是活在“一个需要巨人而且产生了巨人的时代”这类老生常谈。我接受的是施特劳斯在《什么是自由教育》中说过的话。在施特劳斯眼里,每一个人都是学生,即使老师,也必须先是学生,但最终会有一些学生不再是学生,那些不再是学生的老师成为了伟大的心灵。这些人凤毛麟角。我们不可能在课堂上遇到,也很难在其他地方遇到。一个时代有这样一位,就已经是一种幸运了。套用之,对莎士比亚的时代来说,出现了莎士比亚,就是那个时代的幸运,再套用本·琼生的话,莎士比亚也成为所有时代的幸运。因为莎士比亚为他的当代及后世展示了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人性世界。那些人在世界的各个领域穿梭,让他的当代人和后世人看到层次丰富的完整生活。

  但现代人无法做到这点。之所以做不到,昆德拉的回答颇为抢眼。在他看来,“科学的兴起把人推入一条专门化训练的隧道。人越在知识方面有所进展,就越看不清作为一个整体的世界,看不清他自己。”这句话说得尖锐,也说得极为精当,现代人已经拜倒在自己创造的知识下面,更拜倒在自己创造的科学下面。科学和知识的冷漠本质掩盖了人性。为了看清自己,现代派作家就只可能专注于一个细节,因此卡夫卡专注一个城堡,马尔克斯专注一个小镇,福克纳索性专注自己虚构的一个小城。这些现代派大家绝非对人性不了解,但了解的程度已不知不觉地受到了局限。世界的四分五裂导致出无穷碎片,每一个碎片都变成一个领域,每个领域又不断产生知识性的命题,要求现代人不断关注。因此,对关注的深入性也就不知不觉,将生活的开阔性拦腰截断,因而我们不再在任何一个现代派作家那里看到称得上整全的生活本身。这不是作家们的才力不够,而是时代的变化使人的存在受到遮蔽甚至遗忘,作家们的关注就不可能不被制约在一个有限的领域之内。

  因此一言以蔽之,我们今天的世界不再是莎士比亚时期的那个世界。在莎士比亚时期,人创造的力量还没有束缚住人,没有那么多“求知欲”左右人的生活。人看到的就是人性,看到的就是世界对人的自由打开。这种自由与我们今天理解的自由有截然不同的含义。莎士比亚时代的自由是人不断发展自己天性的自由,所以莎士比亚能够随心所欲,将自己的才华全部倾泻在对人性和环境的双重表现之上。

  有时我忍不住会想,假如莎士比亚活在今天,他究竟会写什么?这个命题绝非一个伪命题。因为我有时忽然感到,莎士比亚携带其才华,早已回到现代,在1922年,变身为写《城堡》的卡夫卡;在1929年,变身为写《我弥留之际》的福克纳;在1967年,又变身为写《百年孤独》的马尔克斯……荒谬吗?现代派文学的主题,不恰恰就是在揭示现代人生存的荒谬?

  2014年4月8日凌晨

  发表于2014年4月12日深圳《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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