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操场时,里面空无一人,因为是暑假,学校看不见学生是很自然的事。有点意外的是,当我们走到田径场时,坐在草坪角落的一个男人对我们打起了招呼。我们有点意外。我看了看他,他坐在一张塑料凳上,穿着有点脏的白衬衣,头发稀疏,皱纹不少,看上去有点年纪了。偌大一个校园,就他一个人坐在草坪上。他由衷的笑使我不由走过去。他坐的地方是草坪,草坪靠着墙,长有几棵树。他就坐在树后,如果不是他打招呼,我们很可能不会注意到这里坐着一个人。
见我过来,他笑容未敛,神情倒是有点拘束。在他面前,摆着一个塑料桶,里面堆满杂草。我着实意外,蹲下来问他这些草是不是他拔的。这是问到他本行的话了。他回答说是的。他的工作就是在校园草坪内清除杂草。平时在大街上,我看过不少修剪人行道树木的人,修剪人双手持剪,将那些植物剪成顶端平整的样子。我没想过要和那些修剪工交谈。毕竟他们在工作,走上去说话不免冒失。今天不同了,校园除了他,再无旁人,除了我们,也没有再进来的人。我们进来,是想看看暑假的校园有什么不同。现在果然看见了。一个校园拔草工坐在这里,他刚刚拔完杂草,像在休息中等我们过来。他主动和我们打招呼,就说明他很愿意和人攀谈,料想平时无人时,他也感到有点寂寞吧。现在有人进来了,便引起了他说话的欲望。
隔行如隔山是句俗话。俗话不过在表明,对你不懂的,你就真的不懂。哪怕看起来简单的拔杂草,即使平时偶然可见,我也不会知道其中有些什么究竟。现在看见这个工人,我真还感到好奇起来。两句话一问,拔草工显得兴致勃勃,他说他来玉律小学当拔草工已经三年了。这是旁人极少注意的工作。我想象师生满园时,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人注意他。他却非常尊重自己的工作,譬如,因为昨天下过一场雨,他就知道今天草坪内长出了不少杂草。所以,不需要任何人监督,他拿起工具就开始了自己的工作。在我们到来之前,他已经工作了好几个小时。他面前的一桶杂草已经证明了他对工作的认真。我伸手到桶内拿出几根草,这些草果然不像草坪内的那些草。草坪内的草整齐划一,只随着泥土的起伏有些错落。这些错落构成了草坪的优美。平时可以不注意,只有蹲下来打量时才发现,草坪内所有的草都十分整齐,连高度都差不多一致。这是他修剪的吗?拔草工笑了,说这些草是邰王草,如果被杂草侵犯,整片草坪会显得凌乱。我看着手中的那些杂草,问他这是什么草时,他告诉我,他拔出的草叫做蛇舌草。我有点惭愧,这名字还是第一次听到。拔草工说,蛇舌草其实是一味中药,尤其对妇科有效,但蛇舌草在用于观赏的草坪内,就变成得拔除的杂草了。
我问,怎么分辨杂草和非杂草呢?他从我手上拿过蛇舌草,说蛇舌草和邰王草的样子就不一样,它们在草坪上,旁人很难分辨出来,但对他来说,却是一眼就可以看出。他拈着草,继续说蛇舌草长得非常快,在草叶下有细小的球体,可以在短时间内衍生出无数草来,所以,拔草可不是顺手将看见的草掐掉,得从泥内挖出草根。说到这里,我注意他手中的工具了,是一个“7”字型纯铁制品,把手光滑,弯过去的那头则是两根长长的铁尖。我还没问这工具的名字,拔草工就不无自负地告诉我,拔草的工具市场上是没有买的,这把工具是他自己做的。他说他制造工具,只需使用一把铁锤,将它做好后,可以使用很久。我真的有点惊异了。看这把拔草铁器,果真非常结实。我当然知道,他没有夸大其词,我感到惊异的是,这把工具他制作得实在是太精细了,尤其那两根细长的铁尖,长短和大小一致,不知他制作时用了什么样的功夫。他说是一把铁锤。我不禁想象他制作工具的样子,一定是非常认真和细致的样子。他知道这是他的工具,旁人用不上,却是他赖以生存的东西。仅看这把工具,他就该是值得我去尊敬的。
我从他手上拿过工具,往泥土内挖了挖,不得要领,然后我问他是如何拔草的。他接过工具,看了看草坪,说这里还有一棵蛇舌草,然后用力将工具在蛇舌草旁边挖下去,手一撬,泥土和蛇舌草同时翻出。他捡出蛇舌草,让我去看草根。蛇舌草的草根果然很长,若不是这样的工具在手,很难将泥土挖得这么深。而且,我觉得他手法着实熟练,两根铁尖同时挖下去,草根一点也没有破坏,而是在泥土的包裹下翻出来。他抖了抖泥土,说拔草就得深挖,否则只挖断草身,没有半点效果,因为蛇舌草长得飞快。这大概就是我们平常所说的斩草除根吧。根真的是力量聚集之处,不挖出根,便等于白挖。
我这时注意到桶内还有其他的草。见我询问,他又拿出几种草来,说这是三角草,这是蚂蚁草等等,那些草的形状还真和它们的名字相匹配,三角草就是三角形,蚂蚁草就像一长串蚂蚁依附在细长的草茎上。难得的是他能在整片绿色草丛中分辨出它们,挖出它们,然后,一片干净整齐的草坪就在他手上成型了。
我终于问到他的年龄。居然有六十岁了。我更意外的是,他居然是湖南人,和我是同乡。这么大年纪怎么还没有退休吗?他说老伴和儿媳都还在老家,他和儿子同在深圳打工。看他的模样,精力还非常旺盛。容易看出,他很喜欢自己这份工作,拔草是很重要的。没有人这么对他说,他却自己对自己说过无数遍。不是他要给自己的生活鼓气,而是由衷喜爱它,是不是一种工作做久了就会爱上?他指了指整个校园,说这里的每块草坪都是他一个人做拔杂草的活。现在放假了,他却没有休息,因为杂草不会休息。他得一个人慢慢清除那些杂草。没有人干扰他,他也不去干扰别人,他只清除杂草,尽管没有多少人知道校园内有他这么一个人,但他自己知道自己存在着。他知道草坪对学校的重要,所以也知道自己的重要。清除杂草是为了草坪干净。我给他照相时,他朴实的笑让我心中一动。我忽然觉得,他活过的人生就像此刻的样子,一定是干净的。有哪种干净不值得我们去尊重呢?
写到这里,我耳边忽然又传来深夜的雨声。深圳原本是多雨之城。这场雨声音不小。我不由想象他今天拔过的那片草坪。连野火也烧不尽的杂草只会在雨中加速生长。我能够肯定,明天他一定也会像今天一样,一个人在草坪内拔草。他拔草时的内心一定充满旁人看不到的美好。
2017年8月10日凌晨于深圳,发表于2017年8月15日《宝安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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