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屋及乌 记者刘功虎
此次专访得以顺利进行,多亏宇文所安的妻子田晓菲女士,我们之间的邮件往来完全以她为中介。
她是一个中国人,1971年生于哈尔滨,在天津长大,1998年获得哈佛大学比较文学博士学位。她攻读博士学位期间,宇文所安是她的导师。
关于他们的结合,流传着一段佳话:田晓菲即将毕业那年,宇文所安邀她去登山旅游,途中慌张向她表达了爱意。但田晓菲只顾大步往下走,根本没听清他的话,所以没有做出什么反应。下山后,宇文所安实在按捺不住,拦住田晓菲,问她为什么不理睬他。田晓菲一听乐了,原来他那些结结巴巴的话,包含了人生重大的意义。
不过即使话说清楚了,田晓菲仍有些犹豫,当时她身边还有另外一个热烈追求者。宇文所安并不气馁,学者出身的他利用数学工具分析自己和情敌的优劣。在长时间的徘徊之后,田晓菲终于被冷静、诚实、富于中国文化魅力的宇文所安打动。1999年元旦,他们在纽约举行婚礼,婚后两人携手研究中国传统文化。
有意思的是,当今世界汉学研究的三巨头——马悦然、顾彬和宇文所安,娶的均是中国太太。
让古诗“活过来”
读+:这些年,中国比较流行学者在电视上用现代人的眼光和语言向老百姓讲《论语》、《庄子》、《三国》,在美国或其他地方,学者们上电视讲莎士比亚吗?
宇文所安:这可能是一个有中国特色的东西。别的地方确实很少看到专门研究莎士比亚的学者在电视上讲。每一门学问背后要下许多苦工夫,如果学者上电视太多,变成一个新闻人物,会占去许多下苦功的时间。而且从长远来讲,要产生文化上的深远影响,不是突击几个月、几年,做几场演讲,卖几百万本畅销书就能奏效的。你要拿出新的观点,也不是拿些最时髦的理论就可以建构的,需要很深的学养做基础,否则就是空中楼阁。
读+:很多中国人觉得,现代诗不如唐诗好,你怎么看?
宇文所安:中国有个说法,一刀切。当然不能这样。现代诗也有好诗,古典诗也有不好的诗。关键是要读好诗。现代诗到未来,也会成为古诗。能够流传的就是经典。当然,中国人用现代语言写诗的历史不长,手法技巧还要钻研总结提炼,好诗推广也还要下工夫。
读+:只一百年左右的时光,有些人觉得古典诗像老古董了。依你看,古诗对今人还有什么意义?
宇文所安:今天的时代,离古典诗的时代其实并不遥远。它不只是象牙塔里的东西,不只是研究者的事情。哈佛的本科生毕业后可以去做律师,去当医生,但文学仍可以是他们生活的部分。
学者的任务就是要让这些一度沉睡的古典文学活起来,用一些新的角度去观察和探讨。那些沿袭下来、用了千百年的概念不该是天然生成的,譬如说到某某,就是含蓄,说到某某就是清丽,这有点像流通了很长时间的货币,该贬值了。应该把这些作品放到当时的语境里,多说出一些什么来。
访谈
记者刘功虎
宇文所安
不要给诗人排座次
读+:唐诗谁排第一,李白还是杜甫,是有趣的问题。你赞同给诗人排座次吗?
宇文所安:我不是很认同,什么李白第一,杜甫第二等等。我非常喜欢王维,他不是一个真正安静的诗人,却是一个用很大力气让自己安静下来的人,就像“安禅制毒龙”这样的诗句,反倒显得他特别有力量。再比如描写一次日落、一只飞鸟落下的时候,一般人是以太阳为参照物的,因为太阳是巨大的、是永恒的,可是王维那里的太阳却是以鸟为参照物的,“落日鸟边下,秋原人外闲”。
读+:能否举例谈谈,你如何读王维的诗?
宇文所安:王维的《过香积寺》在唐诗三百首里非常有名:“不知香积寺,数里入云峰……”现在很多的唐诗选本都要选这首诗。可是这首诗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到这个寺庙的建筑。你得去读同时代的其他一些诗歌,读上一两百首,会发现所有诗人写到寺庙时都谈到了寺庙的建筑、壁画什么的,以激起你向佛的心理。你再看王维,他完全没有谈到寺庙建筑物质的存在,完全是空的。如果不看那两百首,你就不明白王维的妙处。
读+:古典诗歌在多重翻译之后会失真吗?你怎么确保自己“恰如其分”地把握你开辟的题材?
宇文所安:很多东西可以在翻译中流失,但是要知道,很多东西也在语言本身的发展演变中流失。后一种情况存在于英语、汉语和所有的语言。
我们面临的一个最大问题是:当一个人在用自己的母语阅读本国的古典文学作品时,他常常会产生一种幻觉,以为自己可以直接理解那些作品。翻译可以在很多方面失败,但是一个好的翻译者,会恰恰因为是和一门外语打交道,而格外努力地探求某一个字或者某一个词在其原始语境里的意义和“味道”,而不是它在一个现代读者眼中的意义和“味道”。
中国古典文学并非中国独家所有
读+:你说过,如果美国人懂一点唐诗,也许中美之间会更多一点了解与和谐。唐诗真能有这大的作用吗?
宇文所安:在唐代或者宋代,政府官员都是要从读文学开始的。往日的英帝国要训练自己的官僚,也是要从拉丁文和希腊文开始学习的。我们现在的人文学科已经变成一门很特别的学科了,但是我觉得一种比较广博的教育对于政治家、教育家、医生、律师等等都是很有好处的。不仅仅是中国文学,整个人文教育在大学都是很重要的。
读+:有没有人认为美国人读唐诗会把诗读歪了?
宇文所安:的确常有中国学者或者学生问我,西方人怎么做得到真正理解中国古诗?他们还举例子,比如“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一个外国人怎么可能理解其意境?我总是反问:那么,你觉得一个中国人能理解托尔斯泰或者莎士比亚吗?得到的回答总是,当然能啊!这种问题很没有意思。
一个文化传统,就像一个故事说的魔术师的盒子一样,给出去的越多,得到的也越多。如果你一定要把持着,强调这是“我们的”文化遗产,强调文化对“外人”的不可解性,这种态度是有害的。
读+:你有没有觉得比起中国学者,自己的劣势更大些?
宇文所安:我倒没这么想过。对于现代的中国学者来说,他们跟我一样,离唐朝也是同样遥远的。人们其实有一个幻觉,就是中国人对自己的文学作品有一种单一的“大团结”式的理解,以为有一个亘古不变的标准答案。其实并不存在。
一个文化传统要繁衍下去,一定要有新的解读、新的阐释,注入新的活力。现代中国似乎有这样一种想法,认为西方的文学是讲述普遍人性的东西,所以人人可以理解,而中国古代文学仅仅属于古代,由中国所独家拥有。这是一个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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