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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弱水:令人颤栗的金铃子(2)

2014-11-18 10:04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江弱水 阅读

  这是令人颤栗的美学。我们说,诗人的首要任务是更新语言,更新我们的感觉方式,以最终更新我们的存在。但我们日常的存在,被金铃子所指斥的“那些肥大,增生,化生的词语/正在衰亡,正在受损的词语/自我吞噬,被诗人们降解处理的词语”(《那些词语》)败坏了。我们一开始提到伽达默尔,这位哲学家认定,只有语言才是唯一能被理解的存在,只有诗,它是一种能再次激起无限生命的精神,为我们打开一个神和人的世界。金铃子诗云:“亲爱的,我只爱着,十分壮观的爱着/一个字,一个字地爱着”(《三月的风》)。“在动词中浸泡四肢,以求降温/每日用形容词消毒皮肤两到三次/叹词用来救急,防止休克/名词使创伤迅速结痂”(《关于金铃子》)。如果没有这一个字,一个字,一个个名词、动词、形容词,则爱何从存在,生命又何由打开?

  作为一个未被太多的文学律令驯化的诗人,金铃子写诗简直没个章法,就像“井边的青苔,想怎么长就怎么长”(《桂溪河》)。而正是这一点令我着迷,因为我怎么也猜不出她的下一行。艺术乃是通过不确定性抵达了存在,伽达默尔说,它使存在是其所是,无限可能的是。从这个意义上说,金铃子的诗再次刷新了我对艺术的认识。我们且看她的一首小诗,《情节》:

  永恒属于一个小情节
  马群涉水而过,像洪流
  从空中滚滚而来
  漫山遍野的你,欣赏着日落
  火势很大
  疾风使大火从一片树林
  跃向,绸帐里睡着的幽香
  她抱着膝盖,出了一会神,掀开锦被

  八行小诗,含有一个精巧的戏剧结构。独立出来的最后一行,与前面的七行之间形成了多么大的张力。洪水,落日,疾风,大火,宏大的叙事大起又大落,像旧小说的插图里常见的一朵葫芦云般牵丝到钗横鬓乱的枕畔,哦,原来是一场梦!诗人用一个抱膝凝想的极富包孕性的姿势,暗示着梦的怔忡的心跳。但留下的只是些许惆怅和唏嘘,因为,永恒不过是出神的一小会儿。“微生尽恋人间乐,只有襄王忆梦中”(李商隐《过楚宫》),那“掀开锦被”之举,把不得不从辉煌的梦中回到人间现实的无奈表露无遗。

  将日落与绸帐、刹那与永恒做这番跳接,我又得说起我偏爱的西班牙语现代诗风了。在洛尔加和聂鲁达们泛灵论的眼里,每一样事物都有自己的神秘,而诗歌是一切事物公有的秘密。所以他们不会抄理智的小径去接近这些秘密,而是诉诸官能;追求的不是沉潜繁复的隐喻,而是果断明快的意象。如果说艺术的本质是出其不意,西班牙语的诗人似乎永远游弋在我们的理性与逻辑之外。

  金铃子的诗情诗思,从来也都是可嗅可触的。她的另一首短作《林语》,音情摇曳,色味隽永,令人含咀久之——

  那么多山茶花,在剩下的冬日里开放
  我属于你最纯净的那朵红
  那朵尊严
  我的田畦,种满豆角、葱白、木槿子
  它甚至等了一整个世纪的稻谷和水,为另一个人
  带去粮食,带去百年虚空
  那些生长的低音,面对深冬
  略带矫情
  直到现在,有时也还会听见
  有一朵,嘤嘤起飞

  起首三行,真有一种沦肌浃髓的静意。可是转至末了,一朵山茶花嘤嘤起飞了,这是何等奇情异想的神来之笔!我们用不着谈论什么通感了。洛尔加说得好:心灵最后的秘密是一座精心营造的桥,“它在活的肌体、活的云彩和活的海洋上将五种感官与从时间中解放出来的爱的中枢联结起来”。整首诗的焦距对准的是这朵红色山茶花,而背景图案则环绕着豆角、葱白、木槿子、稻谷和水,意象无比纯净又绝非单调。穿插在最短只有四个字的众多诗句中,那长达二十个字的中间一行何其沉静悠长,仿佛内敛的花瓣渐次舒张开来,节奏上也是错综的。可以说,这首诗正好印证了洛尔加的名言:“一朵玫瑰的形式和香味,可以向我们讲述永恒。”

  于是,我们应该赞叹了:金铃子的诗,特别是情诗,写得真好。她可以如北野所说的有气魄驾御大制作,也可以锻铸出精粹的短章。她可以写得那么丰容妙丽:

  今夜多好。对坠落的怀想
  如幸福的瀑布落下。我想起泡桐花
  它开得真高,像你的背影
  高过我的眺望,我爱情的小(《在幸福的瀑布下》)

  也可以写得如此圣洁庄严:

  假如我必须爱
  像光和影子,融合
  那,我在这里
  等待,一切影
  仰望,一切光
  我必得张大眼睛,生生不已
  直到我们,四目相对
  清净,无力,无身(《假如我必须爱》)

  而更多的时候,她出语惊人到匪夷所思,以近乎残酷的方式打击我们,用阳光下淤积的厚重阴影,或阴影上响亮的阳光:

  我们谈到秋,菊花盛开
  沉甸甸的黄
  没事的时候,在煲罐里放点盐
  加葱、老姜、花椒、海椒
  加几根自己的贱骨
  猛火(《江边夜》)

  笛声和竖琴留住蔷薇最初和最后的花朵
  男人们一尘不染,女人们轻若柳絮
  在城市的广场,他们开始唱歌
  “哦,首要的爱人心爱的人,哦,神的造物……”(《越人歌·三十二》)

  张纲孙评清真词“结构天成,而中有艳语、隽语、奇语、豪语、苦语、痴语、没要紧语,如巧匠运斤,毫无痕迹。”(冯煦《宋六十一家词选例言》引)金铃子的诗,也是众多异质成分的折冲与编结。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她的感性广阔而平衡。她一往情深,却也不乏轻松、幽默、宽容,甚至促狭。她会描叙一个工愁的男子在溪边折藕看莲丝失足落水,然后归化在一小片荷花的香囊里(《前生》);她会嘲笑上帝那间上锁的房间里什么玩意都没有,只有假骰子(《上帝的多米诺骨牌》)她也不惮于这样的反躬自嘲:

  他看了我的诗,说
  你一定又在发烧(《死因》)

  有时候,她的诗中会出现绝妙的反讽。对情诗而言这是有害的品质,所以艾略特的情歌只能是反情歌。但是若出现在刻画世相、描摹人心的场合,却会让语调的层次更丰富,思理的肌质更绵密。下面是她的小诗《壁虎》:

  我一直不知道壁虎还有另一个名字
  ——守宫
  想起古代美人臂上的守宫砂
  它滑走了,你根本抓不住
  只有一条不停蠕动的尾巴
  像猫一样多心

  守宫即壁虎,蜥蜴类。张华《博物志·戏术》云:“蜥蜴或堰蜓,以器养之,食以朱砂,体尽赤,所食满七斤,治捣万杵,以点女人支体,终身不灭,唯房室事则灭,故号守宫。”《淮南万毕术》云:“守宫饰女臂,有文章。取守宫新舍阴阳者各一,藏之瓮中,阴干百日,以饰女臂,则生文章,与男子合阴阳,辄灭去。”可见,宫砂虽点在女人白藕腻玉般的肢体上,壁虎却寄生于男性心理最潮湿霉坏的一角。一个现代女性,偶尔触及古代中国历史的阴暗一页,不免失声“咦呀”。“我一直不知道”,语气略含一点讶异,与一点好奇。“它滑走了,你根本抓不住”,“它”字承上,指“守宫砂”。这本应驻守在美人臂上签注贞洁之物,其“滑走”正暗示了一场暗昧的情事,与男性控制的徒劳:“你根本抓不住”。于是只剩下笑柄式的“一条不停蠕动的尾巴”。诗人体物极其工细,因为壁虎被截断的尾巴,由于神经还没有死亡,总是动来动去。现在,那蠕动的分明是男人嫉妒的心,它防范,它窥候,永夜不得消停,每一扇门的吱呀一声都仿佛有一道裂口给撕开。黑格尔说,狱卒比囚犯更不自由,此之谓也。最后,“像猫一样多心”,乃是身为女性的诗人善意的讥嘲,将封建夫权对女性的戒备与压制轻描淡写成“多心”,但留下重大的反讽:壁上的“虎”,在这里成了“猫”。

  金铃子的诗,远远没有得到应有的关注。我的以上评论,权且作为引玉之抛吧。最后,我想借用诗人的一首短作《速度》,它将我对金铃子诗的阅读感受表达得那么好,我实在找不到更恰当的话来结束本文了:

  浑身湿透,我要用自己的方式倾听
  音乐。以符点和切分节奏为动力
  分裂到最小单位
  那些肉体的碎片在和弦上刮出悲音
  哦,请允许纵情
  允许不可抑制的疼痛
  管弦齐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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