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曾经经历过了一年中的四个时季，因此，我能够活在每一个时季之中，而在每一个时季之中，我都象活在四个时季里一样，能够透过当下的光阴，去感受时间的连绵不绝。象一朵花把自己芳香容颜交付给泥土和空气，一枚果子把自己的肉汁与甜蜜交付给大地和人，我曾经把心灵和意识交付给绝望和死亡，交付给我虚妄与意气之外的某种命运，所以，我如今活在死亡和生存的伟大关联中，感受着生死的交流，并自觉地与这命运深处无限生命的生生不息的生机一同生活，向着更深、更高、更丰满的地方。
我还记得在我少年纯粹的感觉世界之中，每一件新鲜的事物：季节变换，云飞雾散，花开花落，夕阳曙色，潇潇暮雨，瑟瑟秋风；是如何地带给我心灵的震颤；一切的自然物象，都仿佛是心灵深处的宿世情人，在我命运的亭栏水榭，烟波江渚，演绎出无数相会的幸福与离别的愁怅，将我的无限情愫，织入了千物万象之中。遥远的星体，无声地运行在我体内，蝉子和知更鸟，歌唱在我内心；细小的叶芽，既生长在外在的时空中，也生长在我的心灵上。当我无数次地以爱的顾盼与交融，媾和与孕育，与伟大的自然交流，我的灵魂便逐渐生长起来，我便开始越来越清晰地听到超越宇宙，深入幽暗的生命的伟大交响。
每一个人的生命，都是一棵生长在无限的神性旷野上的参天大树，由于自然的表象的幻觉，我们仿佛被置身于一个魔法之梦中，梦遮住了我们有限的官能，犹若目光不能穿越墙壁与高山，听力不能把遥远的银河系外的星体转动之声收送到我们内心，我们平常自己感觉和体会到的生命事实，也封锁了我们心灵的感受；从而使我们常常只是活在一个花瓣的一点色彩或一缕芳香中，一脉叶子的一条细小的纹理中，无数的细小的表象的路径：那些知识的大大小小的胡同，那些数字与词语的形式各异的寓所，那些声音和色彩的庭院……..把我们感官时空的短暂生命轻轻的就耗掉了，象一群数不清的蚂蚁不经意地分吃掉一只蚱蜢。多少的生命，终其一生，都走不出一条细小的脉纹，永远生活在无穷无尽的虚妄与绝望之中，感受不到生命之树的伟大营运与无限生机！
要真实地感受到生命之树的搏动，我们就一定要透过表象的生存，活得更深，更高，更丰满，更充满爱！
我们要知道，那无法表述、无法想象的造物主，将我们放逐在生死的尘世中，收藏在局促的狭小的感官匣子中。而我们常人，却总是沿着习愦的势力，去修茸自己的墙院，企图建设人为的家园，寻求安宁与幸福，避免陌生和无限的闯入，使生命挣扎在希望和失望之中。其实，如果我们不这样，如果我们勇敢地打开造物主设置在我们命运中那些隐秘的门窗，迎接陌生者的闯入，象一个好客的人，用热情与微笑来款待闯入者；象一个虚怀若谷的智者，谦卑地对待无限的造访，我们就会感受到一种更广大的友好，并在与它们的相互往来中，穿过表象的生存之匣，置身于生命的无涯旷野中。这样，渐渐地，我们的心灵会变得崇高而美好，我们就会觉悟到：这无限时空及我们能思考和能想像到的一切，都活在我们的命运中；过去与未来，回忆和梦想，都只是我们心灵世界中的幻觉，都收藏隐含在我们的生命之树上，象光与影移动在花瓣和树叶上；先知告诉说：“日光之下，并无新事。”①印度哲人在《数论颂》中说：“原因能够产生的所有事物，都是预先存在的结果的表现和发展。”②是的，一点开无限，刹那即永恒。
事实上，这棵生命之树的巨大超越了我们人类的智慧和想象，在我们生活的四周，永远伸展着更挺拔的枝干，更美丽的花朵，更壮硬的果实，只有我们把自己融入到整棵树的生存中，我们才能觉悟到这满树的根与枝，花与叶，我们才会真正地感受到一切事物之间的伟大关联，才能呼吸到生命神圣的爱！石头、火焰、鸟儿、歌声、花草，都在我们的眼目中生活；同样的，数、秩序、美、观念、信仰、精神，都在我们的心灵中存在；精灵、神祗、魔鬼都围绕在我们的周遭，只是我们缺少对它们的认识，叫不出它们名字，理解不到它们的习性而已。只有勇敢的心灵，窥到了上帝荣光的灵魂，才能清晰而完整地生活在整棵大树之中。
我们活在此刻，活在这个命运之中，并非我们生存的全部意义和目标；事实上，造物主在设置我们生命的阀限时，也设计了或然与自由，设计了个别生命生长的无限意志，从而使我们与他的相会成为可能，从而使生命成为一种通向神性旷野的生活行为。每一个有形的生命，每一个符号和事物，都是造物主给我们崇高生存的一个象征和暗示，一条路径，一艘渡过人性海洋的船。而照亮路径、指示航向、连接本体与喻体的，就是丰满而神圣的爱！
在丰满神圣的爱的光芒中，生命的进化与发展的情节就变得清晰而生动了，一方面，我们的能量需要燃烧释放，正如我们的性荷尔蒙通过性活动在情欲之火中燃烧；另一方面，通过燃烧释放，我们的能量又重返神性的海洋，正如我们的爱情，通过情欲的升华转化为精神。在生命意志的相反的枝丫的深处和高处，蕴藏着无边的爱，爱使它们联在一起，输送着伟大的生之循环，并伸入到神性之中，与造物主同体生辉。
活在深处和高处，一切生命将不在你之外生存，你会听到石头在你的骨髓中生长，你会看见米开朗基罗和罗丹专心细致地用锤子和刻刀恢复你生命中那些生动的形象，你会认出血液中的花汁，你将目睹石竹和天竺葵在你的肌肤中开放；你将活在过去和未来；你会看见所有的异性，她们次第地歌唱在你的心灵的舞台上，你会看见她们那无形的手，将你牵引出个别生命的局限，将和谐和圆满展现在你的生命中。在丰盈而盛大的爱的柔情中，你将露出真诚自足的微笑，狭隘、自私、怨尤，都将远远地离开你；善恶、是非、光明黑暗，都弥合了它们的界线，万物都象同一棵生命树上的花朵或果实，虽然活在不同的枝丫上，却都在同一的命运中生存，共同地吮吸着神性的雨露和给养！
收拾心神，让我们在这广大的无限的生命之树上，沿着爱的脉胳，活得更深，更高，更丰满，更充满爱！
2004.7.25仁境室
①见《旧约.传道书》
②摘自《不死与自由》，作者：Mircea Eliade.以利亚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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