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功是心志的寄托,情美是生命情愫的留连,而酒亦只是短暂的沉酣与发散,归根到底,这些都是生的一种热闹和暂留。既然玄学已将社会的罗网撕裂,生命四围的实相已现,生命的意识已归于”虚空”本体,假寐亦难解脱心之困轭。因此,体悟短暂生命的来与去,从宇宙深处去驳正骨接生命的源流,便激起了相当一部分人的兴趣,老、庄的思想,便引起了他们的共鸣。那些心灵细致深邃、感官敏锐深入的人,便把心志寄托到有域有形的社会物质层面以外,寻求其它生命的样态,试图对这个生命场,有别—种拯救。而面对门阀割据,权谋当道,假伪乱序的社会世相,挣扎生存在生命破碎的瓦砾间,看到社会良知和人性真纯的丧失,他们又索求超越生命样态的途径,正如二十世纪下半叶的西方,世间的居所被一一的捣坏了,现出其腐恶与狭窄来,人象一个无家可归的浪子,无所畏惧,无所依附,无所作为,无所慰藉,便一味的发散生命的能量,肆无忌惮地嗲着,号着,叫着,泼着,逃离”荒城”,于是,宗教纷纷复苏,新的教派雨后春笋一样发展起来;同时,感觉运动和性解放、心理学和毒品,春药和性具甚嚣尘世。人们空间迷惘,空前颓废,也空前笃信。在魏晋时,从人性底处觉悟出来的这些人,便义无反顾地鄙夷尘世,对生之实况抱一种超脱的态度,而这些人行为的发挥,便是吃药和求仙。
其实这种思想行为源远流长,太远的彭祖安期,无从考证,成了传说;近一些的老子、庄子、列子,有言在传,有事迹记载;《山海经》中记了很多生命样态,其中便有“不死药”,人们将信将疑。至于秦始皇,派人反复寻找不死之药,算是一个痴迷者;而汉武帝更有过之,先后宠信李少君、李少翁、栾大,屡感被骗,仍不死心,当然,他和秦始皇都不明白富人和国王进天国比骆驼穿过针眼还难的道理,而他宠信的方士也不知或不愿甚或不敢告诉。但汉武帝刘彻仍不死心,既建太液池,虚拟蓬莱、方丈、瀛洲;又在宫内造神明台,竖立起一个高20丈的仙人承露盘,承接半夜从北斗降下的“甘露”,然后和玉屑饮食,用以延年益寿。那个时代,汉武帝虽然独尊儒学,却还不禁止人们寻仙求道,因此,汉代的神仙之学还广为流布。
在求仙的路上,有两种。一是外求派,称之为方术,通过符号和仪轨及颂咒来达成与其它空间生命的沟通;另一种为内求派,吃药和炼丹,称为修道,把自己的神识修炼得与其它空间生命相似或相同。在魏晋,因为各诸候门阀对五斗米教的忌讳,方术已式微,但修道一派仍在。吃药的,有形成一代风气的何晏、王弼、嵇康、葛洪等,而修行成道的有孙登、王烈、慧远、陆静修等。
何晏缅于沉思,据说是魂不守宅,血不华色,精爽烟浮,容若槁木。为了保持旺盛的精力,他把白石英、紫云英、石钟乳、赤石脂和砷黄铁矿五种按一定比例搅和服食,(金正耀《魏晋服散颓风与道教信仰》)世称:“五石散”。该散大概由张仲景“候氏黑散”和“紫石寒食散”合并而成。它主要用来治疗“五劳七伤”一类,有改进血象,增强食欲,补充营养,增强体质的功用。但同时,人的体表和颜悦色,伴随瘙痒、燥热、“策策恶风、厌厌欲寐”的现象。何晏自云:“服五石散,非唯治病,亦觉神明开朗。”《世说新语.言语》由于何晏贵为曹操养子,又是美男子,还是名士集团的首领,服食五石散后,神态气质愈见动人,所以士人争相跟随,加之玄学领袖王弼和名士之首的夏候玄的共同倡导,服食”五石散”迅速成为当时一种生活时尚。但是,由于服食“五石散”后精神旺盛,内心燥热,因而需要发散药性,所以往往行散,冷水浴,吃冷食,喝热酒,因为毛孔轻舒,体表敏感,所以服饰宽松轻薄,足着拖屐,穿着非常随便。整个发散的过程,便将拜客访友,饮酒谈玄自然的结合起来了,成了一种潇洒飘逸的生活行为。但服“五石散”,有点象吸毒,稍有不慎,有很多副作用,有的行为癫狂,举止失常,有的“舌缩入喉”,“痈疽陷背”,“脊肉烂溃”。写《高士传》的皇甫谧,就曾全身浮肿,坐卧不安,燥热难受而欲自杀。但尽管如此,人们仍趋之若鹜,原因象吸毒抽烟饮酒一般,能改变人疲乏的日常生活状态,使人的官能敏感而美妙,产生一种接近超脱的幻觉感,近似于修行中初禅的境地,昆达里尼(性能量)从底部沿脊髓上升,全身产生一种静寂而升华的快感。美国嬉皮士运动先驱艾伦.金斯基曾试食过印地安人的一种叫”老头掌”的植物,有人如此描述服食后的感觉:“鲜艳的色彩、饶有趣咪的图像直逼而来,让人饱览。那些斑娴的色彩全是自然中最常见的颜色组合,各种图像,有的呈螺旋体,从内体发出亮光,并不断地旋转、移动。……..就在这多彩的世界中,人类竟然具备有穿透彩色的能力,并能看到白茫茫的白色。地面上的任何物品,都不能和这光辉万丈的白色相提并论。…….这漫溢的光芒化为清彻澄明的声响,光与声在体内合二为一,达到至妙的境界。……”而嵇康也写诗描述为:“妲娥进妙药,毛羽翕光新。”(《人生譬朝露》)葛洪在《抱朴子内篇.仙药》中将“五石散”中的几种列为上药,并说:“上药令人身安命延,升为天神,遨游上下,使役万灵,体生毛羽,行厨立至。”王羲之在《杂帖》中说:“服足下五色石膏散,身轻行动如飞也。”这些就是何晏:“神明开朗”的内涵吧。我个人认为,“五石散”在魏晋的流行和风糜的原因,同上个世纪后半叶毒品在人类的泛滥一样,本质上都是对当下人生的失望,都是想超脱人生实相的一种直接而虚幻的尝试。
魏晋名士中吃药有些特别的,是嵇康。何晏、王弼一类,是求一种感官的暂时超脱,对老子、庄子,也只是作形而上的沉思。所以有官照做不误,行为挥霍奢侈,纵情酒色。而嵇康吃药是欲求对生命的超越,他是从骨子里边寻求不朽。而且一旦认识到的事,他就去身经力行,亲自地实践。他不是只用心去喜欢老子庄子,寄寓志趣就行了的,而是用整个生命的行为去实证老子庄子的人生境界和人格理想。所以他:“爱憎不栖于情,忧喜不留于意,泊然无感,而体气和平。”所以山涛荐职,他就写绝交书,而且自己掘渠打铁,因为他个性秉直而真诚,与自然本心相通,《晋书.嵇康传》说他:“游山泽,观鱼鸟,心甚乐之。”也因为他的性情的率直耿介,少年权贵钟会写了《四本论》,揣在怀中,本想让嵇康看看,但坐了会儿,却不敢拿出来,出来后把书远远扔掉,又急匆匆回去。嵇康除服食“五石散”外,还僻谷理气,自己也常常到山林草泽中采药,有时高兴,便在山野间盘桓留连,打柴的人看见他,以为他是神仙。他把吃药当做了一种修道的方法之一了。
另外一个真求道的人是葛洪,做了半生的官,收集了很多道家仙术的书籍,听闻了很多奇闻异术,然后全身心地在僻静的山中去静心研读,炼丹修道。葛洪在丹道上承接了道家丹鼎理论,在道意上化合了老庄理论,很多人学老子庄子,却不知底蕴。在修道的实践理论上,葛洪是一个大采集者,葛洪研究了很多丹方,对金丹仙药学说作了很深入的研究。在《抱朴子.内篇.金丹》中,他介绍了很多丹法,他指出炼丹的环境要求:“合丹当于名山之中,无人之地,结伴不过三人,先斋百日,沐浴五香,致加精洁,勿近秽污,及与俗人往来,又不令不信道者知之,谤毁神药,药不成矣。”并对炼丹的原理作了阐释。近代澳大利亚科学家鲁道夫.斯泰纳提出“人智说”,持此学说的医生信赖各种物质的微妙能量,认为各种金属如黄金、白银、铁、铅、锌等,与生命的一些机能密切相关,当代对儿童营养品和保健药品的配制冶炼原理也大体相仿。葛洪不仅多方位地开示了丹药仙道的方法,还分析了仙道难传的原因,在《抱朴子.内篇.明本》中他指出:“昔赤松子、王乔、琴高、老氏、彭祖、务成、郁华皆真人,悉仕于世,不便遐遁,而中世以来,为道之士,莫不飘然绝迹幽隐,何也?……曩古纯朴,巧伪未萌,其信道者,则勤而学之;其不信者,刚嘿然而已。谤毁之言,不吐乎口;中伤之心,不存乎胸也。是以真人徐徐于民间,不促促于登遐耳。末俗偷薄,雕伪弥深,玄谈之化废,而邪俗之党繁,既不信道,好为讪毁,谓真正为妖讹,以神仙为妄诞,或曰惑众,或日乱群,是以上士耻居其中也。”从这里可以烛照出孙登、嵇康、阮藉、何晏、王弼、曹氏、孙权、周瑜、刘备、诸葛亮、司马氏、钟会等的人生取向。葛洪实在是一个药入心肺的人,所以,开解了自己的现世人生,在乱世中恬静而勤朴地活了八十一岁,留下了融医、道、术、儒、佛等于一体的《抱朴子》一书。
所以,在我看来,魏晋的药有三个层次,何晏、王弼等服“五石散”,为初等层次,只是以药导引官能,图个一时的逍遥自在感,但总能脱去社会的虚伪礼法,得心灵的一份自由。第二个层次是嵇康和葛洪等,性合道,药入心肺,对世间的人有了一种明白与真实了悟,所以嵇康能视死如归,葛洪能诚心守朴。第三个层次是孙登、王烈,药入命里,身超世外,所以能洞悉自然玄机,隐逸于社会之外。阮藉在《大人先生传》中描绘了孙登的形象,这是一个身心已入大道的人,生命澎湃在宇宙造化的洪波巨流中,一开一合,一张一显,都是神与道的呈现。这个“大人先生”的形象,与尼采的“扎拉斯图拉”和纪伯伦的“先知”一样,都是道的载体和传承,是柏拉图所谓在黑暗的人性甬道中举着火把的人,是给人类精神带来火种的普罗美修斯!
而如果把中国文化比作一个人身体的话,魏晋就是丢失保健药方的时期,从此以后,没有了神圣事业的无限鼓舞,失去了锻炼与养生的热情,眼光渐渐暗淡,血脉渐渐枯稿,阴阳失调。仿佛患了幽闭之症。官能渐趋迟钝,神经逐渐麻脾,孔子说“不语鬼神”,人便化地为狱,从精神上封闭与其它幽微事物及不可见生命的接触与交流,渐渐失去了人的来与去的”道”,将生命意志囚于现实世界,囚于天子国度,囚于人之礼法,囚于人世功用的囹圄之中,死活就这么个生命。我想,这就是中国人活得特别虚伪、特别累、特别麻木、特别自私、特别没有正义感、特别富有阿Q精神的最重要的原因。在我们中国人的精神营养液中的确少了最重要的一味药:神性!而偷走这一味药的便是权术政治和天子礼法。他们不要人们去信运行在宇宙万物中的神性,他们要人去做人间权力的奴隶!
总有些药还留在世间,不管尘世多么劫难,人的官能和精神仍会永远进步,去企求生命的自由与升华!记得印度护法大师在《剑轮修心法》中说:“孔雀在毒草丛中昂首阔步,无视于邻近美丽的药草园。孔雀并不喜爱药草园,但却因吃毒草而茁壮。勇敢的菩萨身处红尘俗世中,也如此行道。尽管世俗之乐赏心悦目,但是勇敢的菩萨却不为所动,他们在苦难丛中成就。”魏晋人的吃药饮酒,放浪形骸,都是因了对生的彻悟,因了对人的超越的愿望,而变得风神俊美,自在从容,灿放了生命底处的极大光芒,烛照着人间世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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