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始,道教逐渐从世俗生活中退出。屈服于世俗政治,放弃了成为社会主流意识的愿望,成为知识向皇权政治屈服或规避的典型,失去了太平教逐鹿天下的野心,半军事组织和生活化组织被完全消解。一部分彻底退出社会生活,隐逸于山野之中,修无为清虚之道,不与皇权争锋,一部分屈而为臣,服务于皇权政治。
汉末魏时的名士,大都逍遥在儒道之间,尚能保存自我,享有尊严与相对的人格独立。自司马氏专权后,权谋政治逐渐独步天下,名士或被杀或委全,翻开名士谱,精英几乎见杀。何晏、嵇康、陆机、陆云、潘岳、谢灵运、范晔等等,这是一本血花谱,这是无数精英冢。即便没见杀的,或如阮藉、刘伶醉酒饮梦,避祸存身;或如山涛、王戎委身屈服。一时间,人心是深渊一样沉默,权谋社会是刀锋一样含血凝光。再以后,渐有佛教传入,在社会之外开辟一种修身养性的方法,和从政治漩涡中退出的道家一样,成为社会外的人情志趣的一个栖居场,缓解了这种严重冲突,彼此寻求着的媾合点。陶潜的人生,就此拉开了序幕。
世间上有一些人,他们或许禀承了太多的自然灵性,或许心灵纯钝、不够机巧,总是与社会的主流不能和谐,总不愿天天去计算功名利禄,也不想常常去经历宠辱得失;不愿按照人间的黑白左右去认路,更不想在市井狭道上扬名立万;总是自性率真,在无路的旷野上赴行,餐风饮露,经历尘劫,始终养护着自己的天性和赤心。在法国,有卢梭,蒙田,在美国,有梭罗,在中国,有陶潜。在他们的生命中,流动着自然的清新之气,在他们的灵魂中,转动着造化的法轮。他们总是自然清爽、无依无靠的站在天地间,沐浴自然的灵光,隐去机锋和欲念,彰显性命的内在光华,隐逸人生,含蕴珠光,合情万物,行行在宇宙的真善美境中。
义熙元年(公元405年)十一月,本想做满一年彭泽令的陶潜,因为程氏妹的去世,急于奔丧,辞去了官职。因为辞官顺利,心情非常愉快,一路“归去来兮”,”载欣载奔”,“舟遥遥以轻飚,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薇。”回首以往,“知今是而昨非”,游目当下,心安神畅,“乐夫天命复奚疑。”写下了《归去来兮辞》。从这时起,陶潜真的就潜心田园生活,读书饮酒,种田赋诗,在纷坛繁复、动荡不安的东晋时代,沉渊万物,明心适性,在喧嚣浮噪的城镇和冷寂清虚的山野之间,绘出了一幅荡漾着山水灵气,散发着万物清芬,超逸旷达,真性笃情的生命图画,这一幅图画,绘入了魏晋名士的无量心血,绘进了社会现实的无涯沉哀,绘出了达者仁子的一次彻底清醒,它是中国文化历经离乱暴政后,从废墟瓦砾间开出的-株旷世灵葩!
陶潜(潜者,随物迁徙,沛然沉著,不显不扬),字渊明(渊,事物之奥府,渊明即事物内在光亮),又字元亮(元,初、开始,元亮即本心即光亮。有“本来无-物,何处染尘埃?”意)。他的曾祖父陶侃,是东晋开国元勋,但到他父亲-代已衰落,陶潜少时家境贫困,“居无仆妾,井臼弗任,藜菽不给。”(颜延之《陶徵士诔》八岁时,父亲去世。除母亲的慈爱教诲以外,对陶潜有影响的,有三个人,外祖父孟嘉,庶母(父之妾)之女程氏妹,成人后有堂弟敬远。外祖父淡泊沉静,度量也很好,陶潜三十八岁写的《晋故征西大将军长史孟府君传》中,载有两件外祖父逸事,一是说和桓温等游龙山宴座,风把孟嘉帽子吹落了,他开始未察觉,桓温示意左右不讲,过一会儿他上厕所桓温才叫人捡起来还给他,又命咨议参军孙盛写文笑他,孟嘉从厕所回来,见到文字,请求笔墨,不费思索就写好回答,文章超卓,在座的人都赞叹。这种沉著洒落的气度,敏捷的才思,通过基因植入了陶潜的生命中。另一件事,是说孟嘉爱饮酒,醉也不失态,“任怀得意,融然远寄,傍若无人” 《晋故征西大将军长史孟府君传》,桓温便问他:“酒有何好,而卿嗜之?”孟嘉答:“明公但不得酒中趣尔!”桓公又问他听妓唱歌,弦不如竹,竹不如人声,是什么道理,他答:“渐近自然”。酒趣和自然真意,陶潜也继承了。在少小时侯,和陶潜互相养心滋情的,是程氏妹。程氏妹在他心中的位置非常重要,本想做满一年县令,积蓄点酒钱的他,却因为程氏妹的去世而只做了三个月便辞职归家了。他们从小起,就“嗟我与尔,百倍常情。”互相关怀照顾,父亲去世时,陶潜八岁,程氏妹五岁,程氏妹母亲去世,陶潜十二岁,程氏妹九岁,程氏妹“有德有操,靖恭鲜言,闻善则乐。能正能和,惟友惟孝,行止中闺,可象可效。”(《祭程氏妹文》)即便程氏妹嫁人,彼此也常往来,渊明去出仕,便互通书信,后来又一同承受失去陶潜母亲的哀痛。二人感情一直很深,程氏妹死后,陶潜祭奠了18个月。至程氏妹去逝两年后,陶潜才能写出<<祭程氏妹文>>。另一个志趣相投的堂弟敬远,比他小十六岁,他俩的父亲是亲兄弟,他俩的母亲是同父姐妹。敬远少年便清心寡欲,不固执偏见,对财物不计得失,而好恶不同流俗。他以结交好友为乐,爱好文章和琴棋书画,对神仙的境界非常向往,时常在山林深处去隐居,僻谷养气,早晨听着瀑布之声采摘仙药,夜晚在蒙蒙荒林间研读经书,弹拔琴弦。兄弟俩常常同吃同住,冬天没有粗布棉衣,夏天靠瓢饮箪食勉强度日,但互相以道义相勉,非常快乐。“斯情实深,斯爱实厚”(《祭从弟敬远文》)陶潜因为“无心出岫”,在出仕中往往一遇到人事纠缠难以解脱,便会收鞭回乡(渊明在十三年出仕间有四次去职回乡),“倦飞知还。”世俗的人多有议论,只有敬远明白陶潜的心意,携手同游,有时两人隐于山间,谈心理气;有个秋收时节,二人一同收割庄稼,到夜晚,各驾小船并行度水,然后在河边坐下来,于皎洁的月光下,持壶对饮,相互谈说着人生的脆弱,自然的永恒,一谈就是三个夜晚,两人之间的谈话,只有明月、流水、清风和酒知道。可惜敬远三十一岁便去世了,从文献中看不出敬远体弱或病什么的,我想,大概是僻谷理气时不慎阳神出窍,迷失了回来的路,或者干脆不想回来,从而使灵肉分离,难以再聚,这当然也是陶潜的心哀情痛。
有了这些亲情的沐濡滋养,加上先天的深厚性灵,再“承负”中国文化的中和精神,就成就了陶潜隐逸的人生。他怡心田园而能与人情化合,逍遥山水而能与人性共根,既不戚戚于人生劳役,也不汲汲于世间名利,他迈入了-个与万物对流,共天地同辉的大生命境界!
因为站在大生命的视野中,陶潜便能自然自在地看清人间的道路和生命的道路生在何处,走向何方?便能感知生命的层次,理清人世和自然的纷纭,安然无惑,怡然自适。在浩瀚的造化洪波中,与天地精神往来。
陶潜二十九岁时,因为“亲老家贫,起为州祭酒,不堪吏职,少日自解归。”从本性上说,陶潜承负了丰厚的自然人情,醉心于自娱自适的境界中,无心出仕。只是因为母亲年老,自己又当了父亲,上要奉老,下要养小,家境贫苦,再加上多少也有点济世的愿望,所以出仕,但他终究不适宜,所以不久便自己辞职归来。后州府召他为主簿,他没去。在家亲自耕作,自给自供,身体瘦弱疲病。三十五六岁时,母病,孩子多了,歉意于“使汝等幼儿饥寒”(《与子俨等疏》),才又到江州刺史恒玄府中任官吏,两年左右,因为母亲过世,又辞职回乡。四十岁时又做刘裕镇军将军府参军,第二年做江州刺史刘敬宣的参军,这年八月,他对亲友说:“聊为弦歌,以为三迳之资,可乎?”(《宋书.陶潜传》)上面听到他的话,便任命他为彭泽(今江西湖口东部)令。上任间,他让差役把公田全部种上粘稻,他妻子坚持请求种粳稻,他才各种了五十亩。郡里派督邮来巡察,身边人对陶潜说:“你要整饰好衣冠,束紧衣带去见。”大约陶潜未掌管过一方,不知这上下之间的勾通往往系于一些督邮,加之本性不愿矫情待人,便慨然地说道:“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邪!”(《晋书.隐逸》)陶潜自己对人生有别一番寄托,所以不愿意削足适履,曲迎谀奉,只是用人的常性待人接物,其实他很明白官场的东西,正如他在《与子俨等疏》中说自己:“性刚才拙,与物多忤。自量为己,必贻俗患。”因此,他最终在四十一岁的壮年,便彻底结束自己的仕途,回归园田,并断绝了与州郡府间的往来。义熙末年,朝廷召他做著作佐郎,他没接受。他在乡间过的生活,便是《五柳先生传》所载的样子:“闲静少言,不慕荣利。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性嗜酒,家贫不能常得,亲旧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造饮辄尽,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元熙年中,新任江州刺史王弘非常仰慕陶潜,亲自登门拜访,他却借口有病,没有出来相见。过后他对人说:“我性不狎世,固疾守闲,幸非洁志慕声,岂敢以王公纡轸为荣邪!夫谬以不贤,此刘公干所以招谤君子,其罪不细也。” (《晋书.隐逸》)王弘便暗中派人打探地的行踪,知道他要去庐山游览,就叫他朋友庞通之等带上酒具在半路等他,陶潜-看见酒,便在路边亭子里喝了起来,高兴得忘了赶路。于是王弘出来和他相见,互相欢乐地饮酒叙乐了-天,饮酒间,王弘见他没鞋子,就叫手下人给他做,王弘的手下人给他量尺寸,他就在坐上伸出脚来让他量。回去的时候,王弘问他乘坐什么,他说:“我的脚有病,平常坐竹轿,但也可以自己回去。”王弘就派自己门生的两个儿子抬轿送他回家。后来,王弘想见他,就在林水间置酒邀他。有-次,是九月九日重阳,因为家里没有酒,买酒的钱也没了,他便一个人在屋子外的菊花丛中呆呆的坐着,坐了很久,也不知道他想些什么。恰巧王弘这天给他送酒来,二人便在菊花丛中持壶而饮,直到喝醉了才各自回家。除王弘之外,还有颜延之,在浔阳时,天天来造访陶潜,见面就饮酒叙乐,每次都喝醉了,才离开,每次离开时,都留下两万钱给陶潜,而陶潜每次都把钱存在酒店,以便慢慢取饮。
除这些人之外,乡邻友人也使陶潜活在情与酒的乐趣中。“日入相与归,壶浆劳近邻。” 《癸卯岁始春怀古田舍二》“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移居一》“父老杂乱言,觞酌失行次。”《饮酒十四》“过门更相呼,有酒斟酌之。……相思则披衣,言笑无厌时。”《移居二》可见他是如何自适而快乐于乡邻间的日常生活中了。
除饮酒外,陶潜也爱吟诗,特别是没酒的时候,他就高声吟诵,直到意尽为止。夏天,他空闲无事,便高卧在北窗下面,让清风爽爽地吹着,自诩是太古之民。他还在家里藏看-张素琴,但琴上无弦,和朋友饮酒时,他常抚琴而和,他说:“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可见他心中,确实别有一番境界。
陶潜爱读书,看到心有所得的时候往往忘记吃饭。除《六经》外,特别爱读些令他生发世外遐想的书,孟夏时节,草木繁茂,气候宜人,他从田间归来,回到穷巷陋室车马不能进入的的家,摘一些蔬菜,取出春天酿好的酒,听着东窗外的细雨,沐着随雨而至的凉风,取出《山海经》览阅,享受着“俯仰终宇宙,不乐复何如?”(《读山海经》)的乐趣。《山海经》中记载了远古人神的世界。陶潜不自狱于当下人生,胸中怀着千古风情,万般样相,超逸而又旷达,自然会遥思遐想,与人神共戏于三世之内,翩跹于六合之外。
当然,对陶潜来说,最重要的是山水田野间的各种景色,它们沟通了他生命中的先天情愫,使他不得不直接用生命去与自然交流化合,使他完全处于审美的行为中,“诗意地栖居”在地球上。他写自然景象的诗,不但在中国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就是放在整个人类的文学大花园里,也是至美、至纯、至性、至情、至真的,无人出其上,能接近他左右的,大约也只有日本的芭蕉、和歌以及意大利部分诗歌了,就是李白、苏东坡、华滋华斯等,也不过外表斑斓一些,内在光华却暗淡而生涩了。
“霭霭停云,蒙蒙时雨。”《停云》
“山涤馀霭,宇爱微宵。有风自南,翼彼新苗。”《时运》
“暖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户庭无杂陈,虚室有余闲。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归园田居一》
“白日掩柴扉,虚室绝尘想。时复墟曲中,披草共来往。”《归园田居二》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觉惜,但使愿无违。”《归园田居三》
“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癸卯岁始春怀古田舍二》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曰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饮酒五》
“一觞虽独进,杯尽壶自倾。日入群动息,归鸟趋林鸣。”《饮酒七》
这些诗句,全然分不清是谁观照谁,谁感受谁,这里没有心物的距离,就是一个境界,这境中之物都清新自然,含了情,着了灵一样。乍看是一个日常所见的境界,细想之下又很不同,要再想也不过还是这么个境界。这是尘埃落定、心空无遮后的见景,是觉者的轻安与空灵。陶潜说自己看到树枝的阴影交叉,听到鸟的鸣声在四季的变化,都会十分欣喜,可见他的心已是精细而微妙了,正如他所写:“春水满四泽,夏云多奇峰。秋月扬明晖,冬岭秀孤松。”四季景色的变化,在他内心激起不同的感应,所谓“四时之境不同,而乐亦无穷也!”(欧阳修《醉翁亭记》),陆机把情思与四季景物的交融在《文赋》中表达为:“遵四时以叹逝,瞻万物而思纷。悲落叶于劲秋,喜柔条于芳春。心懔懔以怀霜,志渺渺而临云。”松尾芭蕉在《书箱小文》中说:“随顺造化,以四时为友。”又在《三册子.赤》中说:“乾坤的变化,乃风雅的种子!”没有非常自然通泰的心灵,没有精微细腻的感觉,是无法达到这种心物一体、圆融无碍的境地的。
生活的行迹和诗文,不过都是陶潜心灵的部分外化罢了。今天的世人,爬行在高楼大厦、里弄小院间,埋首于科目学识中。与自然万物和天心地意间断了情丝,怕是很难真正领会和体悟到陶潜的心。
陶潜的心灵非常丰满,广大自然。个人的悲欢,社会的纷坛,自然的景象,在他心中都层次分明。他象一个自然人,一个自觉后的自然人,一个看清了生命世界的城市和乡村的人。陶潜有时到庐山去,庐山的慧远住持是他朋友。慧远是从道家转到佛家的,创立了净土一宗,曾与刘遗民、宗炳等一百二十三人一同在阿弥陀佛前发誓,共期往生西方弥陀净土。一时间,天下闻名,道法广播。据说,当时的权贵桓玄去拜访他,请他出仕。他向桓玄说,尘世的生命如电光石火,须臾即灭,唯有神识永在。若往西方净土,可享极乐。桓玄竟是很钦佩他。又有“虎溪三笑”轶事,因为慧远“影不出山,迹不出俗。”送客绝不过虎溪桥,如过桥,神虎便要吼啸。有天慧远送陶潜和山南道士陆静修下山,一路说得高兴,走过了虎溪桥,弄得老虎咆哮起来,三人才相视而笑,分手作别。慧远的西方净土是要修炼的,好比谷子成米,又好象沙砾炼成金。原本这个生命有很多个世界,就象我们走入一个住宅小区,有二套一、三套二、有三楼、四楼、有单层、有跃层,有清水房、有普遍装修、豪华装修。你进住什么房子,得凭自己的本事。慧远便是那种告诉人可以出来重新选择住宅的人之一。但大部分人不能来去自由,只不过是为来生备资粮罢了。
陶潜和慧远不同,他是个生活在酒神世界里的人,仿佛并不需要什么永久华美的住宅,只是顺着造化的迁徙流变而一路餐风吸露、俯仰顾盼便行了,他是一个生活世界中的浮士德,春心荡羡时去爱,沉醉于人情和友谊,悲苦时悲苦,顺性生活,“纵浪大化中”《形影神》,有时候,他也目瞪口呆地醉心在美的瞬间,“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因此,他心中最好的境地,便是自然、和谐、美好的“桃源世界”。
这个桃源世界,有美的环境,美的人情,美的屋舍田园,当然,还有生活的笑声,飘香的酒。
只是这个“桃源世界”的道路已经迷失了,再没有人找得到。但是,在后人的心中,这个“桃源世界”却再也没有消失,除非,这个世界与它合一!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