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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克:一个人和他的诗(3)

2015-07-01 09:22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唐晓渡 阅读

  或许芒克并没有对这种反抗的宿命作过认真的理性思考,但这并不妨碍我谈论他于此达到的理性高度。所谓“理性”在这里与谋求胜券无关,它仅仅指涉反抗的本义。芒克似乎直觉地意识到反抗的宿命内部存在着某种结构/同构关系。如果说其彼此对峙的一面使主体的自由意志得以体现的话,其互相依存的一面就隐含着使之成为另一种形式的受役的危险。打一个未必恰当的比方:这种结构/同构关系决定了反抗既是一条自由的通道,又是一个自由的陷阱。很显然,要避免落入这样的陷阱,反抗者就必须同时反抗他的宿命。

  问题在于反抗者怎样和据何“同时反抗他的宿命”?换句话说,他怎样更正当和更正确地使用他的自由意志?一句世俗的智慧格言说“退一步海阔天空”,那么,它也同样适用于诗吗?诗当然需要更高的智慧,可是,什么是诗的“退一步”的智慧呢?

  对芒克来说,“以恶抗恶”的代价是太大了;同样,他也不想成为任何“渔父”的牺牲品。倘若有必要,他不会回避面对面的战斗;然而他无意在诗中进行这样的战斗,而宁愿“退一步”。《太阳落了》一诗中首尾呼应的“放开我”尽管义正词严,尽管“冲撞”一词使之幅射着肉搏的蛮野热力,但它显然既不是一个斗士的声音,也没有构成全诗基调。这首诗的基调更大程度上取决于第二节呈现的一个全景式末世心象——充满爆炸性的“铁屋中的呐喊”,缘此出人意表地一变而为深挚的挽歌:   

  太阳落了,
  黑夜爬了上来,
  放肆地掠夺。
  这田野将要毁灭,
  人
  将不知道往哪儿去了。   

  十年后芒克在某种意义上重写了这首诗,这就是著名的《阳光中的向日葵》。在这首诗中,芒克借助“太阳”和“向日葵”这两个“文革”中被运用得最广泛的隐喻,再次塑造了他心目中的反抗者形象。那棵向日葵在阳光中“没有低下头”,“而是把头转向身后”,   

  它把头转了过去
  就好像是为一口咬断
  那套在它脖子上的
  那牵在太阳手中的绳索   

  以这样的方式,芒克让他笔下已经陨落过的太阳又陨落了一次。如果说,在《太阳落了》一诗中,“太阳”是光明的象征,它的陨落更多引发的是对黑暗的愤怒和恐惧,是自罹大难不知所去的至深忧伤的话,那么,在这首诗中,“太阳”却成了奴役的象征。它的陨落表明一个时代已经结束。这并不矛盾,因为哲人早已说过,纯粹的光明和纯粹的黑暗是一回事。“绳索”在这首诗中是一个双重的隐喻:既隐喻着太阳的奴役,又隐喻着反抗的宿命。“咬断”这根绳索较之“放开我”更为犀利决绝,它意味着反抗者把自由意志彻底收归自身。这样的向日葵形象在诗歌史上肯定是独一无二的,足可与鲁迅先生《野草》中的枣树媲美。它“怒视着太阳”。   

  它的头几乎已经把太阳遮住
  它的头即便是在没有太阳的时候
  也依然闪耀着光芒   

  这是来自它自身的光芒,生命内部的光芒,是反抗者既据以与命运抗衡,又据以反刺其宿命的光芒。它自有其血脉所系。在《太阳落了》中诗人曾为之哀挽的“田野”,在这首诗中以另一种形态再次出现:   

  你走近它便会发现
  它脚下的那片泥土
  每抓起一把
  都一定会攥出血来   

  “血”暗喻着苦难和不幸,也暗喻着秘密的燃烧;它和泥土的混合不分则进一步暗喻着生命本原的力量,即大地的力量。不唯是这两首诗,事实上与大地的致命关联是芒克全部创作的主要枢机(尽管他也常常“遥望着天空”,并宣称自己“属于天空”)。许多当代诗人讴歌大地是把它当成了意识形态的能指;但芒克对这种意义上的大地从来不感兴趣,就像他对使“反抗”意识形态化,以致沦为一种空洞的艺术名份或姿态从来不感兴趣一样。芒克的大地是本初的大地,原始的大地,具有生命的一切特征,包括死亡(参看《冻土地》、《心事》、《荒野》、《旧梦》、《春天》、《爱人》、《群猿》等诗)。当他着重指出其中的血质时,他实际上把大地液体化、流动化了。因为他在自己内部发现了同一片大地。大地就这样被还原成一种暗中汹涌的生命潮汐,而他的诗不过是这潮汐的呼吸;其每一次涨落,每一个旋涡,每一朵浪花,都是它曾经存在并将继续存在,同时渴望不朽的见证。

  这样的大地不仅构成了芒克笔下反抗者的看不见的纵深,也是他“退一步”的所在。这里“退一步”的意思是:回到反抗和活力的双重源头。要做到这一点其实并不需要什么特别的智慧,忠实于诗的良知和本能就已足够。在芒克看来,为反抗而反抗(这是使“反抗”意识形态化的主要征候)是不道德的;他更不能容忍的是强迫诗为此付出代价。作为一个诗人,他宁可相信反抗是人类天性的一部分,是无常的生命之流在寻求实现过程中受阻而做出的自然反应;而诗意的反抗者除了是大地站立起来的形象之外什么都不是。他也必将一再重返他所来自的大地内部。这与其说是他自己的愿望,不如说是大地本身的愿望,正如里尔克在《杜伊诺哀歌》中所吟诵的:   

  大地啊,这不是你所愿望的吗?隐形地
  在我们的内心复苏?——大地啊!隐形啊!
  倘若不变形,什么是你迫切的委托?
  (第九哀歌,李魁贤译)   

  已故海子痛感“大地本身恢宏的生命力”的丧失(他将其视为现代诗的根本危机)而写下长诗《土地》。他希望在这首诗中呈现的,正是里尔克所谓“隐形的大地”:那些“原始粗糙的感性生命和表情”。芒克多年来其实一直在做同样的事——尽管是以更为直接、朴素和日常的方式,并且有时是在不尽相同的向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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