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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晓渡:雷霆和他的《沉思与放歌》

2013-04-24 09:34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唐晓渡 阅读

  坚果里那小小的果仁
  ——雷霆和他的《沉思与放歌》

  唐晓渡

  唐按:今冬多雪,人事景物似乎也分外萧疏凄清。12月9日上午接到张力报知雷霆离世的噩耗,虽因三日前他病势突转危重,近于弥留,我和韦锦一起去海军总医院探视后对此已有充分思想准备,但心还是不由得沉下去,沉下去,沉下去……想去春燕生遽然撒手人寰,告别仪式结束后我们并肩离场,默然走了一阵,雷霆突然轻叹一声道:“七十六,还行……就是太早了点儿。”过了年,雷霆也是七十六了,我却不忍将这句话再重复一遍。

  在当天的日记中我写到:“呜乎,世间又少一正直之人,晓渡又失一精神挚友矣。”

  不行告别仪式,也不开追悼会。说是家属意见,更像雷霆风格。数日后撰挽联一副,上联谓:一身傲骨处处是主人怀良知直行三界,下联谓:两行清墨生生为挚友养正气自现雷音。请夫人看了,评曰“挺准”。又忆及去年燕生告别仪式后雷霆曾对她说,满场挽联,就数晓渡的好,对得工稳。对此我能说什么?只能惨然一笑。

  此联上联写雷霆性格风貌,其中“处处是主人”系化用他的诗句;下联写我和他的情谊且以他自励,其中“雷音”本系胎藏界五佛之一,又名“天鼓雷音”,据说“住于中台八叶院北方之叶上,结金刚部之定印,主大涅槃之德”,用在这里,自然意有双关,无需多言。

  准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相对于那个爱过、鲜活过,并将一直在我心里爱下去、鲜活下去的雷霆,所有的文字都不能抵达。此联如是,以下十五年前(距今恰好又是十五年)的旧文亦如是。将这话延伸一下也可以说,文字写下即旧,而思念却总是新的。
  
  2012岁末,记于世茂奥临

  最早听说雷霆的名字,是整整十五年前赴《诗刊》工作的前夕,在诗人忆明珠珠家。此事之所以令我印象深刻,是因为忆明珠的有关描述和“雷霆”一词本身先入为主的威猛刚烈构成了某种意外的张力。忆明珠说:“你这位未来的同事,哈哈,那可是个美男子”。

  似乎是为了强化这种张力,到《诗刊》后不久,就读到了雷霆的组诗《中年赋》。那也是我第一次读他的诗。不难想见,当时年轻气盛的我感到很不过瘾。我奇怪这位虬髯连鬓、目精如电的山东汉子,何以写起诗来却不脱温柔敦厚,几无平日聊天时那种一语破的,以至见血封喉的机锋?整组诗中我唯一看好的是《抢收》,其中“不敢生病”句高度概括了一代人人到中年却倍需含辛茹苦,于困顿窘迫中跋涉前行的境遇,尤其可圈可点(顺便说一句,前些时漫步街头,见一大型刊物封面以一号黑体标出通栏提要,赫然正是“不敢生病”,不禁既为雷兄感到不忿,又为他感到欣慰--十五年前的警语,如今无意中竟成预言了);结句“在白天与黑夜的连接处,/也打一个牢牢的结”,抽象具象水乳交融,亦非迈过古人所谓“铁门槛”者所不能道。

  年齿渐长,于诗理诗味也每有悟得;此番因雷兄嘱笔而通读《沉思与放歌》,方觉当年的不满,未必不是囿于某种偏见。这种偏见一方面来自对诗歌道学,即“诗教”旧传统的“防卫过当”,一方面来自对五四以还占主导地位的激进主义新传统的缺少反思。其实,祛除了为统治阶级利用的人为之“魅”,仅仅作为一种个人的追求,则“温柔敦厚”的诗风不但无可厚非,还是一种不易达成的人生和诗歌境界。所谓“乐而不淫,哀而不伤”需要意志修炼的节制,需要通融复杂经验的智慧,更需要一颗始终不泯的爱心。它自然也不排除语言的“机锋”,只不过这种机锋在大多数情况下深藏不露,有待读者悉心体会罢了:

   五十岁,一条河的下游,
   不是按照指定的河床游动,
   而应该说,
   它流过的地方叫河床。
            (《五十岁》)

  雷霆的诗大多发生在低音区。这使他的诗在保持着平民本色的同时,也始终保持着一种从容不迫的节奏。读雷诗常有与老友抵足夜谈的感觉:诚恳地娓娓道来,间以小小的讽谕、会心的幽默和听来毫不经意、细品却又意味深长的哲理,精彩的可直接视如格言:

   谁爱怜冬天的树枝,
   谁就最先走进春天。  
              (《冬天的树枝》)

   无路可走的时候,
   处处都是路。       (《岛上港湾》)

  雷霆从不在诗中练“花活儿”;唯一见技巧处是每每退一步说话,从而给自己,也给一只三尺之上的耳朵留下尽可能大的回旋余地。但也有不留余地的时候:

   我能为一切陌生人让路,
   然而有谁想挤开我,
   那我将是港口上的缆绳柱,
     而且将看着他从我身旁绕过。
               (《在一切……》)

  这里雷霆呈现了他诗意性格中坚硬的核心部分,即不可屈服的人格尊严。在另一首题为《败坏一座城市名誉的人》的诗中,这种尊严被放大成一个无所不在的超级人格形象。由于是不得已动用的修辞手段,因此读来并不显得勉强和虚妄:

   你不懂,
   在这整个的大地上,
   我处处都是主人。

  对雷霆来说,在诗中延伸其人格的追求是很自然的事。这或许可以说是他从自己,从几代人惨痛的心路历程中提炼出的岁月之金。它不仅确认了一个碰巧生于当代的知识分子之所以诉诸诗歌写作这一行为,并坚持不辍的最起码的理由,同时也凝定为一种内在的审美眼光,一面可供他和时代互相辨认的镜子。从这一角度去读雷诗中那些表现普通人,尤其是他独钟的矿工情怀的篇什,可以发现它们和通常的讴歌之作存在着微妙的差异。设若从“走出井口,/挺直的脊梁/习惯地支撑着天,/支撑着太阳”(《脊梁》)句中删去“习惯地”一语,则全诗意旨必将大异其趣--尽管谁都更愿意读诸如“抖抖身子,街灯亮了”(《光亮》),或“长方形的饭桌,摆着鲜活鲜活的大海”(《赴渔家宴》)这样的诗句。

  总体说来,雷诗的风格以朴素平易、落拓不羁见长,这恰与他既执着沉潜,又不沾不滞的人生态度彼此呼应。如果说有时过于平实不免有损于诗的肌质的话,那么,在另一些时候,神偕物游、想落天外的玄思就提供了某种平衡和补偿。在我看来这是雷诗中最见灵性的部分:

   如能捉住喧响的潮汐,
   你必能推倒一座山;
   如能捉住无声无息的时间,
   你必能建造一个宇宙。
              (《半月湾》)
  或者:

   在海上种庄稼,
   该怎样扶犁开沟?
   在海上放牧,
   该怎样设置栅栏?
              (《海边有所思》)

  在《雪夜之四》中雷霆写道:“生活的结晶体,大都是硬皮的坚果……坚果里那小小的果仁,便是一首诗”。诚哉斯言!可是,又有谁能说,“那小小的果仁”中没有隐藏着一个大海呢?

  丙子除夕,劲松。

  补记:所谓“思念总是新的”,也包含能化旧为新的意思。既如此,索性就再附一段旧文,出自拙作《人与事:我所亲历的八十年代<诗刊>》,写于2001年。在这段文字中我试图勾勒出雷霆投射于我心目的另一重影像,是正面还是侧面无关宏旨,重要的是,现在我甚至比当初更加热爱这个影像——

  雷霆,自称“快乐的大头兵”。我从未问过他这么说时心中是否想着帅克,但假如我真这么问,我想他会感到高兴。确实,在经受了太多的欺瞒和挫败之后,还有什么能比保有帅克式的自嘲、帅克式的机警、帅克式的幽默更值得成为一个当代知识分子的快乐之源?问题在于真要修炼到帅克式的境界决非易事,由此我宁可认为他的快乐更多地来自他的淡泊和热爱自由的天性。他坚持按自己的时间表和节奏安排工作,毫不在意这样的我行我素对管理体制意味着什么。如果凑巧听到了批评,他会伴以无辜的表情一笑了之。“你不能照着某种固定的程序写诗,因此也没有必要当一个小公务员式的诗歌编辑”,私下里他曾对我传授道:“他们总是盯着我上班迟到,却看不到我差不多天天都最晚回家,更甭说业余投入的大量时间了。我不会和谁计较,关键在于”,他按了按胸口:“咱对得起良心。”
  
  2013,元,15又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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