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青岛靠了岸,正是暮春时节。
住在太平角招待所,窗外便是大海,看得见碧蓝的海水,雪白的浪花、曲曲弯弯的海岸上的绿树红花。还有,不论是白天还是夜晚,都听得见海的呼吸。不论白天还是夜晚,到处都是湿润的、带着海的气息的永远透明的空气。应该说,我已经充分地领略了青岛的美丽。
但是总觉得还是一点什么欠缺。是什么呢?我久久没有明确起来。
有一天,路过中山公园门前,遇到一队到太平山烈士陵园扫墓的学生,我想起来,是扫墓的季节了,是春游的季节了,是开运动会的季节了,也是樱花开放的季节了。这时,我忽然领悟到;如果没有看到樱花路上绯红的云霞,实在不能说真正领略了青岛的美丽。我真不该忘记了它。
对于青岛樱花,我是熟悉的。二十多年前,我在青岛住了几年,每当樱花开放的季节,我几乎是每天到樱花路上去散步。那时,我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天真学生,生活就像盛开的樱花一样美。一天,有人对我说:这些樱花是日本侵略者带到中国来的。这句话深深地伤害了我的感情,犹如听说的一个美丽的少女失于检点。那以后,我曾执拗地躲避着盛开的樱花。也许,我会使它伤心了呢。二十多年过去了,世界在变,我也在变,我对于美的认识,也更接近于它的实质了。我问:美丽的樱花难道属于侵略者吗?于是,我又恢复了对于樱花的美好的回忆。
樱花是属于日本人民的。多少年来,在京都,在大阪,在奈良,当樱花开放的时候,日本人民总是在花下载歌载舞、留连忘返。樱花是属于中国人民的。青岛的樱花已经落户几十年了,它已经被称为著名的青岛樱花。樱花是属于中日两国人民的。北京天坛公园的樱花,正是为了记载中日人民的友谊而栽种的。
就在前几天,我还听到一位海员对我说了一件事。有一次,我国一只船停靠在日本的长崎,适逢樱花时节,许多日本朋友来邀请中国海员上岸共赏樱花。 其中一位五十多岁的男子对海员说,他曾经到过中国。海员问他,是什么机会使他去的。那个男子立刻已军人的直率回答道:“我有罪。我是作为侵略者,在公元一千九百四十一年到中国去的。”我们的海员说的好:“过去的不幸伤害了中国人民,也伤害了日本人民,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但愿历史不再重演。让我们一起为中日人民的友谊贡献力量!”海员得到的是坚定而真挚的回答:“哈伊(日语:是)!”
当我来到樱花路,我震撼的看到,樱花还没有开放,树枝上长有刚刚从绿萼里鑚出来的花苞。人们说:几次寒流,把春天推迟了。而我,不久就要离开青岛。
离青岛的前一天,是个晴朗的日子,一个朋友来告诉我:“樱花开了!”
我马上约了几个伙伴,驱车直奔樱花路。远远的,车窗外便看到我盼望着的、我记忆中的那片绯红的云霞。啊,美丽的樱花!
车子停下来,我们在樱花路上漫步。那不算太长的樱花路,我们走了许久许久。对于樱花的美,只是看,还不够,必须去感受,用心灵和一切器官去感受。空气不同了,周围的一切也不同了,似乎樱花把些苍翠的雪松都衬托的更绿。我如愿以偿了。
有谁能阻挡樱花的开放呢?充其量也不过推迟一两天罢了。一衣带水曾阻挡了中日两国人民的友好往来,可是今后呢?连清明节纪念亲人的权利也被阻挡过呀!可是今天呢?
生活应当像樱花开放的季节一样美丽:一定的,一定会是这样的!
1979年4月24日北京甘家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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