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2月9日晨,起床后便看到张力的短信,告知雷霆于7时许走了!“走了”,这是时下的代用词,一看就知道它什么意思。但我并不感突然,因为头两天我和犬子驱车前往海军总医院看望雷霆时,见他紧闭着眼睛,大张着嘴,在透明的呼吸罩里艰难地呼吸,被子下面盖着枯瘦如柴的身体,他被病魔折磨得不忍目睹。病床上躺着的已不是以前那个蓄着小胡子的英武帅气的山东汉子,对身边的人和事已全然不觉了,我便预感不妙。当时在场的张力及雷霆的女儿也清椘,只是大家心照不宣而已。那情景令人潸然泪下!两天内,张力几次用短信方式都及时向我通报老雷的病情。
老雷逝世几小时后,我与妻儿赶到甘家口雷霆的家。面前没有了熟悉的老同事老朋友,只有一个简朴的灵堂和燃烧的香烛及供品。遗像上那双严肃、深邃且睿智的目光,让我想起几亇月前,一起参加天津滨海新区的诗人采风活动的情景,那时他还谈笑风声,只是说皮肤有些痒搔。夏天去看他,就开始转成了良医束手的怪症。怎会这么快速的恶化?人在病魔与死神的双重摧残之下,生命竟如此脆弱,完全失去了抵抗的能力!我与妻在燃香鞠躬中因痛失好友而忍不住悲泣成声:老雷啊,你不是说初步计划活到九十岁吗?为何竟走得如此匆匆,竟不兑现你的承诺呀!我们还有许多话要彼此述说,相互鼓励;我更需要你兄长般的指教,甚至督促。奈何人不知命,天不与寿啊!
1977年底我到诗刊上班,第一个和我握手的就是雷霆。一开始就同在一个办公室上班,虎坊路、小关、长虹桥,直至退休。我俩很对脾气,性格都较急躁,但奇怪的是,二十几年来没有红过一次脸,我们相处得十分融洽,在学术上有共同的语言,有谈不完的话题。他虽然因路远常常上班较晚,但下班也晚。办公室就我们俩人的时候,正好是我俩海阔天空,相谈甚欢的时侯。如国际国內、天上地下、诗文艺术、历史人物、稿件处理、文坛新秀、生活小事等等。他往往有深刻独特的见觧,给我不少启迪。八十年代初,刘湛秋、雷霆、任洪渊、韩作荣,后来还有唐晓渡,经常轮流在各家小聚,切磋诗艺,因此也建立了深厚的友谊。雷霆出身高级干部家庭,典型红二代。他父亲是烈士,生前与某中央领导曾为并肩抗日的战友,他的毌亲觧放后历任济南市委副秘书长、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等职务。但他身上没有一点儿出身优越的傲气,不摆干部子弟架子,随和平易,爽快诚挚,思想敞亮真实;有话直说,从不拐弯抹角,不隐瞒自己的观点,却也不怕得罪小人,可为君子之风。因而他的朋友很多,从诗坛泰斗艾青、书坛泰斗林散之、老诗人杂文家邵燕祥、诗人孙静轩、刘祖慈、白渔、诗人兼小说家林希、京剧名家李世济等,到众多中青年诗人、作家都与他保持长久友好的往來。他是一位极具鉴赏力的好编辑,一双慧眼和一腔热情发现并扶植了一批诗坛新锐,诸如:徐敬亚、王小妮、张烨、李晓梅、肖黛、陈有才、韦锦、洪兰花等。他是一位好诗人,写了不少优秀的诗作。他的诗大多短小精致,口语入诗,却意蕴深邃沉雄。以现实主义为基调,关注生命及生存状态,充满忧患,又不乏浪漫的色彩,而且常会有新鲜的发现。他把五十岁比作是一条河的下游,我至今不忘。六十岁也写了一组审视和自我感悟的诗,诗人韦锦还能背诵其中的佳句。
雷霆上世纪六十年代毕业于山东大学中文系,学有所长,专业知识扎实,编辑经验丰富,出身又好,曾有领导找他谈话,对他寄以厚望,有所许诺。却被他婉言回绝了。由此,他让上峰颇感失望。退休前按水平按理都应该评上编审职称,但他却没有像他的出身那么幸运了。根据上靣的规定,有了职务待遇可不评职称。副主编邵燕祥就没要职称而让了出来。而他后面的领导们,既要职务又职称,还享受国务院颁发的特殊津贴,把地位、待遇全部包揽于一身,把金都贴在自己脸上,一个也不肯让出,毫不顾及别人。除领导的责任、道德良心之外,他什么都要,一切都不能少。不仅如此,他们还将余下的一个职称名额白白地上交了。在这样的情行下,王燕生和雷霆辛苦工作一生到头也只有副编审的份儿。燕生对我说他死不暝目,如此结局实实让人心寒!相比之下,我和朱先树要侥幸得多,因为我们小几岁等來了良知未泯的新领导。 在我临退休前,那位前“领导”在会上还恶狠狠地要我再等,另提晚我近十年才调诗刊的人。可想而知,其结果岂不是要我步王燕生、雷霆后尘,到另一个世界去等吗?他真是用心“良苦”啊!不料高洪波主编当场拍板,一锤定音,我才有惊无险地躲过一劫。老雷虽遭受不公正待遇,但他比憋屈的燕生想得开。不争工资不争职称不争房子,没有任何要求,他真的与世无争。他并非没有理由去争,也不是不敢去争,而是情愿放弃自己的权利。房子不够自己盖,没有汽车自己买。在诗刊他是第一个骑摩托,也是第一个开私家车的人。后來又在昌平崔村买了四分地盖起了两层搂的别墅,像陶渊明一样采菊东篱,当起了寓公。精打细算花钱不多,却落个自得其乐。他曾邀我和雪梅两次去他的别墅小住,与他分享院子里白蔷薇与红柿子、紫藤的愉悦与欢欣,感受自然与人文交融的诗一般的意境。
其实,一个单位的和谐与兴旺与领导的作风与能力紧密相关。回想诗刊刚复刊时的几届领导多么好,李季、严辰、葛洛、邹荻帆、张志民、邵燕祥,他们德高望重,作风正派民主,和蔼可亲,令人信服。因此一种亲和力激发并维系着编辑的敬业精神。在他们手下工作心情舒畅,积极主动;有领导的榜样和关切,从而大家自觉维护诗刊的名誉,忘我地工作,没功夫去想个人的利益。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诗刊朝气勃勃,为中国的改革开放歌唱,为民族的思想觧放呼号,诗刊在社会上产生广泛影响,发行量高达50多万份。可谓诗刊的黄金季节,我们的心里充满自豪感!之后领导成员日渐复杂,因观念的分岐等原因,一度班子暂时弱化。也就在此时,那位“领导”又写信给上级,趁机为自己涂脂抹粉,把编辑的自觉、诗刊的照常运转说成是他个人的功劳,为其跑官要官增添筹码。此信一转到编辑部便引起一片哗然,成为一时笑柄。虽时过境迁,许多笑话、谎话随时光日渐淡漠了。但应该用事实还当初一个本来面目,给死去的人一个交待,也给年轻的编辑一个警示。
王燕生和雷霆兄过早地走了!也到了由我这个当事人说真话的时候了。否则,一些人和事便会歪曲变味儿,甚至被岁月淹没。
对照之下,清浊分明,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愿雷霆兄走好,愿雷霆和燕生二位兄长在天之灵聊以安息!
2013年1月4日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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