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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克:一个人和他的诗(4)

2015-07-01 09:22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唐晓渡 阅读
  

  我把本文最后的篇幅留给长诗《没有时间的时间》(以下简称《时间》)。我之所以要单独谈论这首诗,除了因为它具有总结意味,是芒克迄今全部诗歌中的扛鼎之作外,还因为它显而易见是一次生命危机的产物。这样的作品一无例外地总是有着特殊的魅力。

  生命危机在芒克既往的作品中也留下了持续不断的痕迹,但这一次却来得非同寻常。其区别可如雪上加霜和釜底抽薪。序诗劈头写道:   

  这里已不再有感情生长
  这里是一片光秃秃的时间   

  这两个全称判断句并不像看上去那样是平行的,它们骨子里以因果关系维系。意识到的“已不再有感情生长”是全诗把时间和死亡主题作同一处理的基本依据,而这正是问题的严重性所在。因为芒克据以对抗、化解既往种种危机的,恰恰就是感情。正如在天国中一个神的死亡意味着所有神的死亡一样,生命中感情的死亡意味着与此有关的一切的死亡。死亡在这里不必是可计量时间的终止或物质肉身的消失;它通过抽空具体生存(时间中的空间形式)的意义和价值内涵得以呈现。

  这种死亡当然不是突然发生的,事实上芒克多年来一直为其暗中胁迫并进行着顽强的抗争。从早期作品(最早可追溯到《天空》)起在他诗中一再出现的衰老感肯定与此有关。这种与他的实际年龄极不相称的时间感受只能来自死亡的暗示。同样,这种死亡也不可能是孤立地发生在个别人身上的偶然事件:格外清晰地感受到它的沉重压力以至难以承担源于变化了的语境,而个人内心所发生的同步变化则构成了这语境的一部分。

  《时间》写于1987年。其时中国从“文革”式的极权政治-文化的禁锢中逐步摆脱出来已历10年,而向现代商品社会转型的热潮正方兴未艾。从意识形态和社会发展的角度看,这确实体现着伟大的历史进步;但如果换成日常生命状态的角度,情况就远非那么美妙。在前一年写成的另一首长诗《群猿》中,芒克花了整整一章的篇幅,以讽刺性的“这是一个好年头”反复引领,淋漓尽致地揭示了此一视野中精神萎顿、道德沦丧、是非颠倒、弱肉强食的混乱景象。它既是一场灾难的结果,其本身也足以构成一场灾难。这一章以一个艾略特式的空虚意象作结:   

  这人间已落叶纷纷
  多么可怜的一个季节啊
  它就像一个龙钟的卖艺老人
  在伸手捡着地上的钱   

  《群猿》很大程度上可以视为《时间》的姊妹篇。它同样处理的是时间和死亡主题。时间的空洞化及其死亡意味在这首诗中表现为对人类自身进化的怀疑和否定。全诗以讲述一个经过个人想象改造过了的人类起源故事开始(在这种讲述中作者漫不经心地对从猿到人的进化表示了首肯),中经对充满了诚实的劳动和创造、真正的爱情和冒险的“黄金时代”(它被片断地保存在第二篇一再化用的古代神话中)的集体记忆钩沉而进入对当下颓势的描述,其结构本身就是反进化的。诗的末尾是一个由死亡逸出的灵魂“在高空俯视”的幻像。可是它看到了什么呢?   

  我们的胸膛
  已踏上一只巨兽的爪子
  我们的脑袋
  渐渐地龟缩大地
  而我们的叫声还在四野回荡
  那声音是多么凄厉呵
  仿佛是从那久远年代传过来的
  群猿的哀号   

  仿佛真应了俗话所说的“从哪里来,还回到哪里去”,“原本是什么就是什么”!

  不能据此就认为芒克是一个悲观的历史循环论者。倒不如说这首诗放大了一个一直令他着迷的人类意义上的本体追问,即人究竟是什么?芒克曾因种种彼此冲突乃至悖谬的观察和体验,首先是对通常所谓“自我”的观察和体验,而对这个问题大惑不解,以致不得不借助浪漫主义的二元对立互补人性模式求得必要的平衡(典型的如《自画像》),并借助时间的意义向度(希望)使“人”趋于分裂的形象保持完整。然而现在天平显然已严重倾斜,“人”的形象亦破碎不堪;而当“人们都在疯狂地扑向日子/好像这里只剩下最后一天”(《时间》,第三篇)时,甚至连“人究竟是什么”的追问都失去了意义。

  但这一追问还是构成了《时间》的主要思想背景。所不同的是,它更多地不是在“我们”,而是在“我”的层面上发生作用。芒克从来没有像在这首诗中那样,既执迷于“我”又不断放弃“我”,既峻切地审视“我”又不把“我”当回事儿。这里“我”的绝对性和“我”的丧失是一起到来的,正如“我”的混浊和“我”的纯洁是一起到来的一样。因为   

  在这里,生和死已不存在界线
  (序)   

  体现到诗的结构上,就是一个昏睡的白天和一个不眠的夜晚(白天、黑夜分别对应着生、死)的叙事框架;就是模模糊糊、不辨日月的时间感受(“你们睁开眼睛是白天/你们闭上眼睛是黑夜”);就是透彻的冥思、胡搅蛮缠的绕舌、片断的记忆和超现实的梦境交替出现的话语方式。生死界线的消失使一切都平面化了。

  “我”在很大程度上也被平面化了。所谓“不再有记忆、也不再有思想/不再期待,也不再希望”;所谓既“没有必要去证明我们活着”,也“没有必要去惧怕死亡”(序),换一种说法就是浑浑噩噩,不死不活。这在第二篇中经由嗜睡(一种无意识的趋死)、对异性无端的惧怕(不安全感和性无能的暧昧表达)、意识偏执、记忆混乱等,最终被归结为“什么也不想”的“零”状态;在第三篇中被表现为粗暴的性欲满足以及为之辩护的强词夺理;而在第五篇中,则干脆表现为虚脱式的无法支配自己。连续出现的性爱场面在这里是意味深长的。除了第四篇外,它们都丝毫见不出“爱”的流露,唯余“性”而已;而第四篇又显然以第三篇的不忠和强横为背景。于是“我”仅仅成了某种本能欲望的能指。芒克先前最珍惜、最宝贵的爱情王国就这样被从内部摧毁,成了寂静外表下的一堆废墟:   

  这是我衰败的季节
  我的感情已经枯萎   

  平面化的“我”乃是时间死亡的活标本。和芒克既往的作品,尤其是另一首具有阶段总结性的长诗《旧梦》(1981)相比,它提供了一个综合性的对照。在《旧梦》中,无论“我”的心情怎样在怀想与梦境、温馨和悲伤之间摇摆不定(犹如其抒情角度在第一人称和第二人称之间转换不已),但终未失去意向的深度。这种深度在空间上来自由爱所维系的生命的整体性,在时间上则来自某种自我允诺式的期待:   

  你的心一直是火热的
  一直在等着爱人的归来   

  不仅是“爱人”,诸如“天空”、“花朵”、“果园”、“土地”等意象也一样。“深度”在这里的首要涵义是:生命仅存的净土和灵魂最后的栖息地。但是在《时间》中,这一切都荡然无存。“我”无望地面对着它们的消失,就像一个疲惫的旅人自身也成了业已消失的蜃景的一部分。第三、四、五、六诸篇一再把“我”处理成一个“他者”;在场的“我”和不在场的“我”之间既互想窥伺和蠡测,又彼此发难和质疑:   

  我不知它是否看见了我
  我不知那是不是我
  在看着自己
  我骂我
  我反过来骂我
  我嘲笑我
  我反唇相讥
  我不搭理我
  我只得不塔理我
  (第五篇)   

  这种分裂的双重乃至多重的自我意识暴露了“平面化”的真相。平面化:个体内部趋于无穷分裂时最后的生命幻像。可怕的还不是分裂本身,而是从根本上丧失了重新整合的可能:   

  我抛弃我
  我被我抛弃
  我现在自己已不再属于自己
  我无法控制我
  ……
  因为我对我已没有权力
  (同上)   

  《时间》对“我”当下存在的描述、审视和探究基于这样一种常识经验,即置身时间之流中,个体生命其实无法据有真正的主体性,它迟早将随同死亡归入虚无。然而作品所提出的问题却远远超出了上述经验的范畴,因为这里死亡远远走在了生命自然进程的前头。诗中反复写到的对衰老的恐惧非但不能解释“我”的内部解体,恰恰相反,正是因为陷入了内部解体的无政府状态,“我”才如此强烈而集中地感到对衰老的恐惧(芒克始终未能像叶芝那样,独立地发展出他所同样迷恋的“老年主题”,而只能把它处理成死亡主题的一个副产品。除了《时间》,有这方面兴趣的读者不妨再注意一下例如《死后也还会衰老》、《晚年》等)。在另一篇文章中(参看拙作《从死亡的方向看》)我曾把《时间》所表现的那种苍白、空洞、萎顿、暧昧、无精打采、模棱两可的独特死亡体验,比喻成“一个需要被焚毁的森林从灰烬中站起来才能回答的问题”,循此可以发现其丰富的社会历史内涵;但本文所想强调的却是问题的另一面,即“我”在这里并不是无辜的。对这一点的意识使“我”的“他者化”过程同时蕴涵着一个自我辨认的过程。第六篇一再指明你─我在彼此眼睛中的相对性,从而要求某种复合的“看”:   

  我现在真想用她的眼睛看看我   

  而第十篇中突然升腾而起的“大火”无论是否“在梦中”,都只能来自同一种渴望。它在全诗中的结构功能很容易令人想起艾略特《荒原》中的“火诫”,可意旨却毋宁是卢梭《忏悔录》式的。很难说这源于自身而又燃烧自身的火是涤罪之火(至少从表面上看它既非着意惩戒也非着意净化),它当然也不是任何意义上的再生之火(既然“我什么也不想留下”),但同样不是,或者不仅仅如诗中所写的,是焚毁一切的虚无之火。假如这团“火”更像是在暗示一场彻悟生死的内心仪式的话,那么,所谓“我终于消失”就正好意味着另一个“我”的现身;而这个“我”早已在序诗的纷纷大雪中出现过了:   

  我感觉我在这里
  全身渐渐变得洁白
  我发现我已不再是我
  我一点儿都不肮脏   

  这是一个更本真的“我”吗?抑或只是为了平衡“我”巨大的生命失败感所必需的某种幻觉?我说不清楚。我想包括芒克本人在内,谁都说不清楚。因为正是在这里,隐藏着生命失败既渺小、又伟大的微妙之处。危机仍将继续下去,但衡量存在(生死)与否的尺度已被暗中改变。在第一篇中“我”悲叹“我所有的是无有/我没有的却是所有”;然而当全诗收束,“我”平静地与自己告别(试比较《旧梦》中同样写到的场景)时,他却高傲地宣布:   

  我活着的时候充实而富有
  我死去的时候两手空空   

  个体的自由意志最终和死亡打了个平手在结束本文前我想再单独提及芒克的一首诗。至少是在同代人的作品中,我很少读到像这样出自深挚、广博的爱,言说得如此诚恳痛切,因而感人至深的诗。我指的是《给孩子们》。

  遗憾的是孩子们终究要长大,成为《时间》第十五篇写到的“人群”的一部分。芒克笔下的“人群”是一条滚滚奔流、永不冻结的河,而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又组成了一幅内容丰富的画。但这幅画却没有色彩,它“灰蒙蒙的”。奇怪的是,正是这种放眼看去的无差异性使混杂其中的“我”感到孤独,因为他“不知道人人都在想什么”,甚至不知道刚刚同床共枕过的“你”在想什么。致命的隔膜在这里似乎成了“我”的独一无二性的保证。

  那么,它也会是一个诗人的独一无二性的保证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本文试图谈论的决不仅仅事关某一特定的个人和他的作品,不如说更大程度上是正在生成的当代诗歌传统的一个重要环节和组成部分。1987年迄今芒克没有再写过诗,对此有的朋友感到惋惜,更多的则为之困惑。说实话,有时我也会禁不住怀疑:芒克是否真的如他在《时间》中所言,已把自己“挥霍干净”,以致在告别自己的同时也告别了诗?我当然不希望是这样;但即便如此,我以为也不值得大惊小怪。芒克在写作上从不勉强自己。在该开始时开始,在该结束时结束,恰与他一以贯之的自然之道符契。兰波19岁即已封笔,因为在他看来,他已写完了“属于自己的诗”。我愿意把兰波的自我评价移作对芒克的评价,而只作一点读法上的提示:在任何情况下,这句话该重读的都不是“自己”,而是“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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