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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灿然:辛波丝卡怎样看世界

2015-10-22 09:12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黄灿然 阅读

  辛波丝卡用一种很独特的方式看事物,看世界。她还是一位雅俗共赏的诗人。但她之所以能引起普通读者共鸣,难道不也说明读者同样对事物对世界有独特感受吗?没错。但是,我们的感受往往被模式化,也即那颗心刚有了感受,那个脑便把那感受概念化。就拿《一见钟情》来说吧,诗中描写两个人“都相信是一股突来的激情撮合他们……由于他们以前没见过面,所以他们相信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牵扯。”但是诗人笔锋一转:“但听听街道、楼梯、走廊怎么说——也许他们已擦肩而过一百万次?”也许他们曾经在某个旋转门有过“面对面的瞬间”,也许在摩肩接踵的大街上互相说过“对不起”,也许她打电话时刚好拨错号并被不好声气地挂线?也许同一片树叶曾从她肩上飘到他肩上,也许他们摸过同一个门柄,按过同一个门铃?

  就如标题《一见钟情》所说的,我们往往把喜欢某个人说成是一见钟情,而且我们肯定也萌生过“不会这么巧”的感受,但刚萌生,我们立即就用“一见钟情”的概念来下结论,于是我们相识之前埋下的所有伏笔,都完全被埋没了。《一见钟情》这个标题就是我们的模式化概念,而这首诗的内容就是我们被埋在心底的真正、也是神秘的感受。真正雅俗共赏的诗人,就是还原或者说恢复我们最初的神秘感受。而庸俗的诗人不用说,就是标题《一见钟情》,然后内容再来一些诸如“也许梦中见过”,“也许前世是朋友、夫妻”之类的陈腔滥调,也就是同义反复。

  再如,假设你是一个女子,爱上一个男人,你就在他怀中,而他正在酣睡。想想吧,你有什么感受?但你恐怕想不起什么,尽管你觉得自己有很复杂的感受。《我太接近了》写的就是这样的场面,开头就是:“我太接近了,难以被他梦见。”接着写很多他平时向她描述的他的梦境,或他以前经历的一些人事。例如他可能跟她说过他梦见过屋子着火,而此刻看着他酣睡,她悻悻地说“一座大屋在着火,没有我喊救命”。她听见他发出一个“嘘”声,也不禁神往起来,不知在嘘什么呢:“我品尝那个嘘声,我看见那个嘘字闪亮的外壳。”她突然嫉妒起来,因为他曾跟她提过有一个女人,是一个流动马戏团的售票员,那个马戏团有一头狮子。于是她想道:“他睡着了,更易于让她接近,我在他身边反而不及她,他只见过她一次……现在对她来说他身上正长出一个山谷……被一座雪山封住。我太接近了,难以从天上掉向他。我的尖叫也许可以惊醒他。我是多么地可怜啊……”

  好吧,即使我们有自己的感受,可这感受是什么呢?也依然是我们的观念,我们模式化的思想在作祟。在《用一粒沙观看》中,辛波丝卡说:“我们叫它一粒沙。但它不叫自己粒或沙……它不感到自己被看见和碰触。它掉落在窗沿这一事实,只是我们的经验,而非它的……从窗口可以观看到美妙的湖景,但湖景本身不观看自己……湖底无底地存在着,湖岸无岸地存在着。湖水不感到自己是湿是干……一秒过去,另一秒,第三秒。但它们只是我们的三秒。”这里,诗人是在解构我们的感受,还原世界的本来面目。是不是有点佛家禅味?是的,十足地!佛讲一切平等,而辛波丝卡《在某颗小星下》就很接近这个境界。她对自己顾此失彼感到内疚:“我为每一秒都忽视全世界而向时间道歉……原谅我,沙漠,原谅我没有带一匙水奔向你……我为桌子的四脚而向被砍倒的树道歉……不要指责我,啊灵魂,不要指责我拥有你但不经常。我为不能到每个地方而向每样事物道歉。我为不能成为每个男人和女人而向每个人道歉。”

  星云大师曾说:“弘一大师认为世间上没有一样东西使他觉得不好。破旧的手巾也好,咸苦的蔬菜也好,跑一整天的路也好,住在小茅屋也好,世界上什么都有味,什么对他都了不得。”辛波丝卡在《奇迹巡览》中讲的正是这种“什么对她都了不得”。在她眼中种种奇迹中,她让我们注意一个平时不为我们注意的奇迹:“我们的手指虽然少于六只,却也多于四只。”静心一想,这世界和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奇迹,只是我们没有去注意罢了。而像辛波丝卡这样的诗人,便是引我们去注意,去发现无所不在的奇迹,不只是在这首诗中,更在她所有的好诗中。这首诗反而更像她的自我表白,告诉我们她怎样发现奇迹。

  当然,从《用一粒沙观看》的角度说,奇迹也是观念的产物。不过,就算那是世界的真相,但我们并不是活在真相里,我们主要是活在假象里。要让我们去面对真相的冷酷,恐怕我们都不想活了。也许,也许,生命的真相,就存在于人与客观世界的关系之中,而不是存在于客观世界之中或人之中。而这种关系的真相或者说最高境界,就是看到无所不在无时不有的奇迹。

  也许你会说,做这样一位诗人,做这样一位世界的还原家、事物的恢复家,奇迹的发现家,真好。也许吧。但辛波丝卡以略带反讽和无奈来看待诗人的角色,她甚至渴望做俗人。在《赞美姐姐》一诗中,他真心赞美姐姐,赞美她是大俗人一个:“我姐姐抽屉里没有旧诗,她手袋里也没有新诗。而当我姐姐请我吃饭,我知道她不是想给我读诗。”但是:“我姐姐说得一口好散文,她的文学著作全都在度假明信片上,它们每年应允同样的东西:说是当她回来,她会告诉我们一切,一切,一切。”因为,难道俗人不是奇迹吗,如同诗人也是奇迹。现在这样一位诗人,辛波丝卡,逝世了。但是拜托!我们千万别像波兰文化部长那样,模式化地说这是“无可弥补的损失”。她在五十年前就已经造了一个奇迹,为自己写好了《墓志铭》:

  在此长眠着一个旧派的女人,
  像个逗点。她是几首诗歌的作者,
  大地赐予她永久的安息,
  尽管她不属于任何的文学派别。
  她的坟墓没有豪华的装饰,
  除了这首小诗、牛蒡和猫头鹰。
  路人啊,请你从书包里拿出计算器,
  为辛波丝卡的命运默哀一分钟。

  (林洪亮译)

  (节选自黄灿然《三谈辛波丝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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