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频：大街上迎面走来霍查同志（21首）(2)

　　
　　死灵魂
　　
　　你的灵魂已经变成了菜市场，那里
　　阴暗潮湿，人声鼎沸，鱼的腥臭撺掇着你前往
　　那渔网中的大海，昔日的蓝色飞浪拍击着
　　诗歌的呐喊，飞溅到市场经济的摊位
　　那是假冒的羊头，那是日常生活的便利交易
　　有一双眼睛从灵魂鼓凸出来，在仔细分辨着
　　被农药和化肥催熟的毒果。和你的失魂落魄一样——
　　
　　我也在午夜里辗转难眠，这是知识分子的臭习惯
　　牧神放下了鞭子，和大伙在社区里一起打牌
　　我是要退出灵魂呢，还是要退出身体
　　我在妥协的时刻，等待爱情的股市唰唰上涨
　　于是从时代的铁箱里，一个人伸出的脑袋
　　应该就是一把斧头，也是一棵制造斧头的树
　　我要六亲不认，我要把自己变成异乡，这样我才能
　　在高铁的途中，与风吹麦苗的故乡垢面相逢
　　
　　那个在菜市场经常相遇的熟人，那么他呢
　　在第三次离婚后，他习惯了愤怒和平静。在一场
　　严重的传染病之后，他习惯了回光返照的安抚
　　哦，空空的地板上还在走动着《特拉斯基进行曲》
　　他听见灵魂在溃烂，在流黄水，叫春的野猫助长着
　　病毒的扩散。——哦，要下手
　　要对生活下狠手，要切割掉灵魂坏死的部分
　　但这个怕死鬼，临死前还找不到一把合适的手术刀
　　
　　等待开机的电脑
　　
　　这一次，比夜班里的死机更加麻烦
　　帮风买风衣的人，他死了。多么惊悚的
　　爱情，慢性中毒的毒。那谣言里，有被怒放的乳房
　　
　　缺氧的鹦鹉也有罪，因为它还在重复发动机喜欢说的话
　　去死，去死
　　布尔乔亚的吼叫，对抗着一朵樱唇虚伪的轰鸣
　　
　　桥上的孩子，把营救的脸扭向反生活的面具
　　文字，金鱼，灰头发的碎片，这是
　　第二只灵魂为肉体制造的漩涡：去死，去死吧
　　
　　后爱情时代在等待着新键盘。第33天的灰尘落下来
　　在等待着他的手，那是一个热情的开机动作
　　那是抑郁的青春，用死亡的隐私一次次刷新了屏幕
　　
　　曲阜孔庙迷路记
　　
　　我记得我是从一部《论语》开始
　　进入这片庞大的古建筑群的
　　时值秋日，阳光如一盏淡淡的菊花茶
　　重檐高翘，似乎在挽回鲁国故都的天空
　　
　　我以孔子讲学的节奏
　　缓缓穿越两千多年幽深的门坊
　　466间殿堂阁庑，恪守着中庸之道
　　一棵巨大的龙柏，呈飞腾之状
　　我在杏坛驻足，想聆听圣人的谆谆教导
　　但他的声音如一缕远逝的风
　　只有导游的解说词，从小喇叭里嗡嗡飞来
　　
　　我的旅游鞋向儒家的堂奥处游去
　　在一片碑林里，我迷路了
　　我在一行行楷书铭文中迷失了方向
　　在原路返回中，我忽左忽右，从东折向西
　　我要找到那条中轴线，找到出口
　　在踯躅疑惑中，我还是把自己走丢了
　　最后，我打开手机GPS导航
　　才回到了神道，走出静穆的孔庙大门
　　
　　那时，一辆别克汽车启动着发动机
　　它在孔庙门外焦躁地等我上车
　　仿佛从竹卷中的春秋时期一直等到现在
　　
　　一个中年妇女在秋日的桂花树下，安静地打手机
　　
　　桂花的气息像午睡的教堂
　　
　　但没有教堂，只有一个美丽的中年妇女
　　在秋日的桂花树下，安静地打手机
　　安静这个词，就是她此刻的样子
　　她仰起雅致的脸，她微笑，她和桂花一起
　　回到了秋天的民国
　　但没有民国，只有树旁的汽车轰鸣而过
　　
　　此刻的中国是安静的
　　
　　桃花扇笔记
　　
　　灵魂像阴天一样暗将下来
　　桃花翻山越岭，贩卖齿轮和禁书
　　一百一十一个村庄被拧紧发条
　　
　　偷运井盐的道上，刀客作鸟兽散
　　风云从城南往城北，塘水突变
　　槐树饱受委屈，在蚁穴中摸出一坨江山
　　
　　东风也无力批发朝霞和硫酸了
　　我还在苦练童子功，因为我还爱着楚国
　　爱着中年王妃残缺之美
　　
　　我打草惊蛇
　　
　　我打草惊蛇
　　我的真实意图是，把一个
　　躲在黑屋子发电报的特务逼出来
　　但事实上，我的生活里压根儿没有特务
　　放眼四方
　　我也找不到一棵荒草和蛇
　　我空有一根棍子，词语的老棍子
　　我挥舞着这根棍子
　　一次次把自己惊吓得暴露出来
　　一次次把自己打伤
　　
　　麻雀，集体熄灯
　　
　　麻雀，奋发，下雨，拧螺丝
　　一只麻雀和另一只
　　交换X光胸透片
　　
　　麻雀，被强拆，被乌鸦换脸
　　但一颗钉子钉进小脑袋，是
　　小国寡民的首都，是麻雀和颠茄鬼混
　　
　　公民和铁幕，都可疑
　　在过渡的都可疑，抹黑卷烟厂
　　只有麻雀给天空反穿衬衣
　　利润主义者，在旧大楼
　　放排枪。新凤凰和麻雀是同志
　　
　　麻雀要小下去，小是一根针
　　鬼吹灯，吹鬼灯
　　有了好姿势——麻雀
　　从底裤摸出盗墓人的黑口令
　　
　　麻雀，集体熄灯
　　去煮熟乌托邦，去啊，去
　　地下室取回一本《雷公根笔记》
　　
　　随意搜索到的116个QQ网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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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样证明自己不是精神病人
　　
　　我被当作一个逃跑的精神病人，被误抓回了
　　精神病院。在咻咻的喘息中
　　我愤怒地声辩自己不是精神病人，不是那个逃跑的
　　36号。但他们把我摁住，一脸冷漠
　　我只好用妥协的语气去证明我的正常——
　　“要不，我给你们背诵《宪法》的第一段？”
　　“要不，我给你们分析最近的股市走向？”
　　但他们不想理会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后来
　　我讨好地对他们说我是一个诗人
　　可以现场写出一首赞美精神病院的诗
　　他们哈哈大笑起来：“这人呐，病得不轻”
　　接下来的事情是，我乖乖地吃药，打针
　　把自己完全当作一个精神病人
　　把自己完全当作和我长得相像的那个家伙
　　我积极配合他们的治疗，我把这些
　　当作了日常的居家生活。两个月后
　　当我开始喜欢精神病院的生活节奏时
　　他们笑眯眯地告诉我——“你可以出院了”
　　
　　反革命梦奸罪
　　
　　1969年某个春夜，某青年工人在梦中遇到好事
　　梦见自己和车间里那位漂亮女工
　　呼哧呼哧做爱，平日里敢想不敢做的事情
　　在美滋滋的梦里被反动的荷尔蒙成全了
　　翌日早晨，该青年工人余兴未尽
　　在厂里到处吹嘘昨夜风流，添油加醋去描绘每一个细节
　　漂亮女工听闻后羞愧难当，当晚就上吊自杀
　　事关人命，该青年工人被厂保卫科立马逮了起来
　　送到法院后，有人主张定他一个反革命强奸罪
　　但有人持反对意见
　　认为他只是意淫，只是口头耍流氓，没有强奸事实
　　大伙在缭绕的烟雾里争来吵去
　　最后，还是法院院长果断拍板定案——
　　反革命梦奸罪，10年
　　
　　屎壳郎
　　
　　在梦里
　　一只巨大的屎壳郎，在
　　开火车，是那种老式的蒸汽火车
　　
　　只有我和它两个
　　在深夜的火车头里
　　它，戴白手套
　　一路打开雪亮的灯光
　　把铁轨两旁的树木照得眯起眼睛
　　
　　我在一旁
　　用铲子把煤块用力抛进炉膛里
　　累了，我就坐下来抽烟
　　望着它
　　在铁轨拐弯处猛地拉响汽笛
　　
　　在两个人的火车里
　　我习惯了他身上的臭味
　　也习惯了他严肃的眼神
　　咔嚓咔嚓的火车像自言自语
　　我俩都不说话
　　好像互不相干，但又配合默契
　　
　　当火车停下来
　　我都不知道，它是
　　从我粪便里长大的一只
　　屎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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