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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泽球:厦门的行船

2016-02-18 09:02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刘泽球 阅读

  理解一座城市的意义,是在比较之中完成的。在这个朝着现代化目标加速奔进的国度里,我们时常很难把一座城市的面貌从一堆城市中分离出来。你用来确定方位的陌生城市的闹市区大楼,往往与你自己城市的某栋建筑有着一副孪生兄弟般的面孔,你也可以在许多城市里找到除了尺寸以外、几乎没有任何差别的跨河桥梁。

  了解一座城市,或者让不同的城市之间建立起一种非纯粹地理上的关系,是需要一条线索的。有个朋友曾经给自己制订了一个关于城市花卉的个人主题旅游计划,他选择的第一个城市便是厦门。

  我是一个很少出远门的人,在四川生活了30年,还有四分之一的城市从来没有去过,多数城市也仅仅是去开会或者路过,自然很难为某一次旅行提前做出预设。而厦门,我在2011年冬季因为出差短暂拜访,却是带着一些个人想法而去的。其一,寻茶,在一篇随笔里我曾写过那种微妙的喜悦和遗憾;其二,访友,恰好赶上临近的漳州诗歌协会成立,见到不少早已神交、却从未谋面的诗友。今年春节,携家人再访厦门,则是一场与任何预设主题无关的旅行,也为去年夏天因为工作繁忙没有陪女儿出去做个补偿。

  厦门,古名鹭岛,有着某种淡淡的精致,倒不是因为这座城市有多么特别的艺术和人文气质,而是你一进入它,就会被某种散发自骨子里的细腻的美所感动。即便是街上那么多行人,整个城市仍然显得纤尘不染,仿佛呼吸都如同海水一般透明的。

  街道两边,站立着好像正展开许多翅膀的凤凰木。那些细长、扁平、密密对称的叶片,映着天光的嫩绿中似乎透着某种有光亮感的鹅黄。咋看落在地上的树叶,我还以为是皂角树在厦门的别名,一些树枝上也的确挂着长长的皂荚。但当地人告诉我,凤凰木就是凤凰木,夏天会开出覆盖整个树冠的大红花朵。从百度搜索图片,树顶的花簇即便是开得那么绚烂,但有如许温柔绿叶的烘衬,也毫无艳俗之感,倒让人想见另一种升华般的精致。鼓浪屿上生长着各种各样的花卉,均是独立在各自领地里舒展开放的,界限非常分明,全然不像许多地方喜欢杂乱地拼盘在一起,如柔软的闽语般款款而来。

  鼓浪屿的美丽和浪漫,散发着海妖般的吸引力。史料记载,厦门过去有两大姓,陈姓是其中之一。诗歌批评家陈仲义就住在岛上一条浅浅的巷子里,祖上给他留下一栋小楼房。他的夫人是以《致橡树》影响了一代人的著名朦胧诗人舒婷。按照诗友颜非微信分享给我的地址,我握着手机,循着导航,从泉州路快步而上,居然笔直地走到约定的捞海坞餐厅。仲义老师见面第一句话是“上次你来是两年前?”,让我想起第一次去拜访他,他见面就问:“你还在卫生局工作?”,仿佛我们已熟识很久。天下诗人都是这么直接、干脆,不需别样的客套。事实上,我上次去鼓浪屿是在2011年的11月份。他喃喃自语:哦,已经五年了,还以为才过去两年。鼓浪屿住着这么一对中国当代诗歌的代表诗人和评论家伉俪,每年会有来自全国各地的诗人拜访他们,记忆难免会有些小差错。他跟五年前没有什么变化,依然清瘦、温雅,眼神里透着清澈的光。恰好朱大可老师也携家人来旅行。坐定,散谈,话题从仲义老师正在策划的将于2017年在鼓浪屿举行的中国新诗百年纪念活动开始。他对此非常重视,做了很多与政府的协调沟通和活动组织谋划工作。他讲到他必须坚持基本的原则,比如人选问题,最担心一些文化官员借机来旅游。我对活动提了一个小小建议,仲义老师和大可老师均觉得可以考虑,如果到时候能够实现的话,真是件挺有意思的事情。

  诗友颜非饭后去照顾他在鼓浪屿上的茶叶店,周丽为我们泡茶。店主不时过来把大可老师背后的玻璃门打开。冷风直接灌进来。我们关上,她又打开。望着不停开合的门,我想起此次来到厦门,感觉总是沿着某个弧线在行走,恍然醒悟市区和鼓浪屿其实就是两座岛屿,如同抛锚在大陆尽头海水里的两艘行船。要让一座城市背负起某种历史的责任,无疑它需要行船一般的承载和远航能力。

  晚上,我和弟弟去鼓浪屿酒店外面的海滩散步。海浪在靠近礁石的地方拍打得特别沉重、钝响,仿佛远处传来的闷雷,整个空气都在颤动。昨夜我们刚刚经历了对面海岛地震引发的剧烈摇撼。我们沿着环绕礁石的小桥向大海走去。一些星星点点的小红灯在不远处闪烁着,我以为那是防波堤上的提示灯,白天才发现是停泊在那里的小船。小桥尽头,是一个隧道。隧道口躺着一个蒙头大睡的人,脚边有人放着面包和水。枕着如此澎湃的海浪声入睡,实在难以想象。我又想起下午关于厦门作为一艘行船的比喻。回去,写下第一首关于大海的诗。我对大海历来充满敬畏,迟迟不敢动笔,一直在等待那种写作的冲动如潮汐般刹那奔袭上来。

  从泉州回来,再次入住厦门。厦门大学南校门附近的一家酒店。门前是一条小街,连接着其他的小巷。每到一座城市,我都喜欢去寻找一些容易被遗忘或者被包围着的老巷子转悠。那些老旧的街巷,如同一座城市光滑皮肤下被深深隐藏着的褶皱,甚至伤痕,让一座城市向过去生长的童年、青年、老年迅速来到你的面前。

  我总是记不清楚那个地名——沙坡尾。两次急切切地在微信朋友圈里发图片,都把地名写错了。大约,我对于作为地理意义的“坡”印象太深刻,对“尾”这样的地名则全无观念。康城从东山坐了三个小时的公车赶过来,厦门诗人佳佳也过来。饭后,佳佳带我们沿着酒店的小街向深处走去。沙坡尾就在里面,过去曾经是过往渔船的避风港,岸边挤满叫卖海鲜的小贩。政府正在实施清淤工程,据说要打造成一个文化创意园区。正对着一个小巷口的堤坝墙上画着一只色彩斑斓的眼睛,我们叫它“厦门之眼”。越过它的背后,我看见夜空里矗立着被当地人称为“双子星”的两栋巨型高楼,不管你在厦门的哪个地方,不时总会望见它们钢蓝透亮的身躯。

  沙坡尾艺术西区。灯火通明,却只有几个小孩在玩滑板。这里平时是文化夜集,据说有不少外国人在里面玩过杂耍。不同于曾厝垵热闹纷繁的海鲜烧烤、凤梨馅饼之类杂货摊,这里多是有些西化特征的文艺小店。在厦门大学的芙蓉隧道里也有各种各样的涂鸦,但它们被统一规定在一条水平线下,凌乱的涂鸦呈现出一种有序的整体感。阅读空白处的留言同欣赏涂鸦作品一样有趣,特别是有的前后不一的留言居然有“接龙”的意思。大约是过年吧,沙坡尾艺术西区只给我留下一片空荡荡的想象。此前,这里是一个废弃的仓库。可以想见当年川流不息的渔船将货物运进又装走的忙碌景象。

  第二天,我带家人又去沙坡尾艺术西区,白天没有夜晚时那种略带神秘感的静谧,但有种让你想找把椅子静静发呆的冲动。我们来到二楼,一家叫做“向日葵之家”的店子。一对年轻的湖南夫妇是这家的店主。这是一个“在路上”的时代。越来越多的人热衷于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但也有一些人会在旅途中就此留下。他们就是因为旅行到这里,喜欢上这座城市,而关掉了湖南的餐馆来到这里。和式风格的装修和布局,货架摆放整洁而细致,主人家很认真地进行了设计和思考。他们的饭菜做得非常可口,甚至自己制的带有些微回甜的辣酱,都让你不由得要以一种优雅的态度来享用。

  饮茶,是渗入到福建人日常起居里的一种生活方式,而不单纯作为一种商业方式。不像四川,遍地都是茶馆。一位当地朋友告诉我,福建人一般都是在家里喝茶的。在我的印象里,厦门无茶馆,除了麻将馆和卖茶的地方。佳佳带我们在沙坡尾居然找到两家茶馆。

  “巢”,在一座骑楼非常不起眼的柱子后面,不注意看,还以为那是一个楼梯的入口。店主人据说也是位诗人,不过不怎么与其他诗人来往,我行我素的性格也如其开店风格,没有店员,客人自己取茶泡茶,喝完茶自己想付多少就付多少,不付钱也没人管你,最后一个人离开自己把门锁了就是了,完全当自己的家。佳佳说她经常一个人在那里跟一些不认识的人喝茶。遗憾的是,我们去的那天,“巢”的门锁了。折回,去刚才路上经过的“一茶”。“一茶”在朝向堤坝的一面,不大的店堂,整齐地放着几张木条桌,温暖的灯光从天花板流淌在桌子上面,一股看不见的茶香似乎要从店里溢出来。店门口玻璃窗下的矮墙上画着彩色的小画。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门前安静地吃着一碗面,他的脚边安静地卧着一条小黑狗。他就是“一茶”的店主。他微笑着说,关门了,明天请下午两点以后来。厦门有不少任性的文艺小店。邻着“一茶”,是一家叫“晴天”的小店,据说店主只在晴天开门。虽然没有喝到厦门茶馆的茶,但至少“厦门无茶馆”的印象要从我的记忆里剔除了。

  在书店里买了一本《厦门记忆》,封面上印着的一行“一本让你记住乡愁的书”吸引了我。回到宾馆翻看,却让人颇感失望。这本书并没有讲清楚一座城市的前世今生,而仅仅是一些地理地名资料的简单罗列,数百、千字即成一篇,作为工具书也嫌粗糙了。或者作者假定读者对厦门的地理结构已经了如指掌,而只需说明书式的注释。这样的书,于我这样的外地人有何意义。

  从网上翻开厦门的地图,我又看见那如行船般的两座岛屿。它们或许已经在历史和传说中行走得太久了。在让人摒住呼吸的精致背后,也有许多不为人知的沧桑在不断涌出,如同被它们承载着的记忆。

  而行船为什么一定要航行?它也可以停下来,让时光的水流不带来改变。厦门,应该是一座有故事的城市。那可能会是另一次旅行。

  2016年2月12日,初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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