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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泽球:白花赞经(小说)

2014-04-22 09:50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刘泽球 阅读
  农历大年初二,一年中最冷的几日之一。
  民谚云:“三九四九,冻死老狗”。
  纸片样的大雪从后半夜即开始下个不停。兰卡挤上一辆驶往州里的混合着汽油和酥油茶味的长途客车。窗外,已经白茫茫一片的盆地倒退着远去。
  
  “寒霜将星空搬到大地
  乌鸦的饥饿  填塞着牧歌”
  
  兰卡翻开笔记本的一页。除了这两句,其余地方都是浅灰色线条分隔开的空白。长途客车在通往藏民聚居州的公路上颠簸着前进。一根斜伸向公路的树枝在蒙着水汽的车窗上刷了一下,于是兰卡的视线可以越过邻座沉睡的一对青年男女,看见外面突然清晰起来的风景:不知名的灌木、野草和被季节褪色的小果实,白灰相间的石头房子,山坡上的玛尼石堆、经幡,天空中迅速移动的黑云。
  山里并没有下雪。
  但凛冽的寒气在植物们紧缩的身子上依然显现得出来。
  兰卡点燃一支烟,静静挥发的青色烟缕给车厢带来些暖融融的感觉,也给身边酣睡中的女子带来一两下轻微的咳嗽。兰卡想起住在隔壁那位老头时而发出的咳嗽声,如同古诗中的夜鸟自半空落下干瘪的啼鸣,如果在漆黑的顶端存在着什么痕迹的话,或许这单调的声响便是镂刻在上面的象形文字。
  
  “如同梦会夜夜复来
  消失的事物也总在隐形地复活之中”
  
  作为一个从外地来这座城市谋事的青年,兰卡同许多候鸟般的打工者一样,选择偏远的城西作为栖身之地。那里有许多濒临破产的老厂,因而房租格外便宜。兰卡所租的房子位于一座六十年代风格、红砖结构的老楼底层,光线晦暗,四壁泛黄,下午时候一直有麻将之声乒乓传来。兰卡的工作是在一家报社做副刊编辑,每周只需上两个半天的班,编完一整版稿子,其余时间就可读书、喝茶、睡觉,有时杜撰些文字给自己的版面,挣些换酒的银子。这里少人来,兰卡也懒得出门。日子象自来水一样舒缓地流淌着。
  大约一年前,隔壁搬进来一个老头。老头几乎白天都在睡觉。只是到了晚上,当麻将声和白天的尘土一起消失在寂静之中,老头才起身,哆哆嗦嗦地翻着书,有时喃喃自语地念着什么。老头的窗户和兰卡的窗户紧邻,同样喜好夜里看书的兰卡可以清楚听见隔壁发生的一切。在老头喃喃低语的陪伴下,兰卡总是不觉中读书到天色微明,直到早起上班人的自行车铃声将他拉回疲倦的现实。
  
  车子翻过两壁岩石峭立的山顶,开始向藏区深处盘旋着靠近。
  邻座已经醒来的情侣正一边说着悄悄话,一边吃着自带的面包。上车不久,兰卡已和他们初步相识。男的是个画家,女的是个摄影师,都叫伊波。很有趣的一对。
  画家伊波对摄影师伊波说:“要是自己有辆车就好了。”
  “那你就多卖两幅画呀。”
  “哪有那么容易,等我出名再说吧。”
  “那得什么猴年马月了?还不如回去开个影楼,我照相,你用画画的技术给客人化妆,保准一年下来能买辆奥脱。”
  “别,咱可是搞艺术的,咋能为挣个车钱糟践艺术呢?再说,要买车,起码也得买个越野吧,2500的。”
  “那还不如买悍马呢,又大又气派。”
  “行啊,我开车,你坐副驾,后面全放画板、颜料和照相机。”
  “再放几箱啤酒。”
  “还有帐篷、睡袋和香肠。”
  “干脆把家都搬上去得了。”
  “嘿嘿,车都还没谱呢,光打精神牙祭。”
  兰卡眯缝着眼睛听,微微笑着。画家伊波和摄影师伊波看见了,有些不好意思,便邀兰卡一块吃面包。兰卡推辞说还不饿。
  司机将车停靠在一个小镇上。车上人纷纷下来,很多人去买当地特产的牦牛肉、沙棘晶、首饰。兰卡在镇上转了一圈,然后走进一家门脸矮小的书店,听见画家伊波在里面嚷嚷:“我操,这里居然有《百年孤独》和《太阳石》!高人到处都是啊!”
  店里的装修很简朴,书也不多,但干净。一只猫卧在墙角睡觉。一个衣服脏兮兮的小孩坐在柜台后写作业。兰卡随便翻了翻书,发现书架上有一个印着刀刻般藏文、深红色封面的大笔记本,和自己旅行包里的那个一模一样。
  店主说:这个不卖。
  兰卡问:在哪里可以买到?
  店主回答:不知道。用了好多年了,专门记帐的。
  兰卡摸了摸笔记本的封面,放下,然后回到车上。下午的阳光从侧面打在他脸颊上,象许多小虫子在爬。
  
  天擦黑时分,长途客车到达了州府。兰卡在当地一家单位招待所住下。房间似乎多年未打理,部分地方已磨得凹陷的木质地板发出一种古怪的气味。兰卡心想,如果再有一些时日无人居住,怕是地板上要长出菌子来。
  兰卡在招待所附近的餐馆里要了几样小菜和半斤枸杞酒。酒很冲,不愧是民族地区的酒,有股子生猛劲儿。邻近桌子旁坐着几个藏族青年,直直地盯着兰卡看。兰卡没有去接他们的眼神,只管喝酒。藏族青年就自己唱歌,一首接一首,不似在电视上听见的那种豪情澎湃,而是非常感伤。也许是情歌或者思乡的歌吧,兰卡心下想。
  离开餐馆,兰卡在城里走了走。街上的人不多,不少人都带着酒气。
  夜里,兰卡睡得不够塌实,感觉总是在做梦,听见有人轻轻地唱歌,既象是餐馆里遇到那几个藏族青年汉子的歌声,又象是别的什么人,有时还象有人在跟他悄悄说话。兰卡记得过去的一位朋友,大学毕业后回到州里的某个地方,在寨子里教书,他跟兰卡讲过自己亲身经历的一件事情。有一次,他去另外一个寨子喝酒,天晚了,只好在寨子里留宿。主人家房子那天恰好比较紧张,只剩一间空的房子,传说闹鬼,问他敢不敢住,朋友仗着酒劲说:不怕。不知道睡了多久,他听见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阵很轻的脚步走到床前,仿佛有人对着他耳边念着什么东西,起初极低,逐渐变大,如洪钟,好象整个宇宙都充满了那种声音。朋友吓得大叫起来,人们都赶来看他,费了很大劲才把从里面插紧的木门打开。第二天,寨子里每个人见到他的第一句话都是:你中邪了。很认真、很害怕的样子,连小孩子也是如此。此后几天,朋友感觉到浑身乏力、疼痛,诚惶诚恐,不得已去请了端公。端公将他放在一间柴房里,对着一碗漂着几根麦杆的清水,念念有词良久,让他喝下,结果居然就好了。兰卡害怕自己也中邪,就把电灯打开,直到天亮也没敢再睡。摄影师伊波早晨看见兰卡,便关心地问:你中邪了?眼睛怎么是红肿的?兰卡连忙摆手,飞快地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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