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泽球:白花赞经(小说)(3)
2014-04-22 09:50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刘泽球
“也许正是神以这种传讹和造谬的方式,隐藏了自己的面目。”
最后一次晤面的三天后,老头不病而终。
许多报纸刊登了老头去世的消息。他的弟子们从各地赶来为他吊唁。
兰卡在人们搬空老头的房间之前,去了他的房间,将放在书桌抽屉里抄录了《白花赞经》的笔记本拿走。打开深红色封面的笔记本时,一股清幽之香透过纸页盈然而起。
这个场景在兰卡的梦境里无数次发生着。有时他也不禁怀疑这个情节的真实性,似乎是自己悄悄潜入老头的房间,偷走了那本珍贵的《白花赞经》,老头因为《白花赞经》的突然丢失而郁郁死去。醒来时,他为自己在梦中的行为感到羞耻。但也许,是老头以一种显而易见的方式将《白花赞经》传递给他,以将时间中的隐秘使命继续下去。
兰卡的生活规律因为《白花赞经》的出现变得更加混乱。他不分昼夜地研读那些笔记。但令他失望的是,笔记本上记录的并不是藏文原本的《白花赞经》,而是老头翻译成汉语的《白花赞经》。老头的翻译工作是断断续续进行的,所以那些句子和段落也是断断续续的,更象是老头本人的笔记。比如,时间和语义的顺序会发生颠倒和重复,白天发生的事情有时会转移到夜晚,方形的石头有时会变成圆形的庭院,让人置身于一种语境的迷宫。最让兰卡吃惊的是,越往后,这些笔记越变成一种回忆式的叙述口吻。而当他从头重新阅读,整本书都变成了某种回忆,有些曾经出现的句子怎么也找不到了,或者已经被改换了一种表述。兰卡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在出神的阅读中,不自觉地进行了某些修改,或者那繁复的内容使阅读时的精力根本无法集中。随着阅读的重复和深入,兰卡感到有一个声音在自己的身体里萦绕,象一支古老得没有名字的谣曲,努力想要接近某个地方,并且自己生命中许多已经忘记的事物都渐渐地苏醒过来,历历在目,越是遥远的越是清晰。
这一年的农历大年初二,黎明前,当盆地难得一见的大雪突然降临,正伏案阅读的兰卡,听见雪花的脚步在窗前的忍冬丛和空地之间轻轻放下,他恍惚看见一个幻觉的城镇显现出来。他冲出门,在雪地里狂奔,直到天快亮时,一辆开往州里的长途客车挡住了他的去路。于是,他拖着装有那个笔记本的旅行包,上了车。
“如此说来,老头是特意把《白花赞经》传给你的喽?你不会变成活佛的化身吧?”画家伊波歪着头,微笑着问。
兰卡看得出他的揶揄意思,没有回答。
本来,他想象老头那样一直独自地隐藏着《白花赞经》的秘密,也许是自己也觉得这个事情本身有太多荒诞的地方(谁知道老头是不是在故弄玄虚,诓他的呢?),加之走进州里数日来疲倦而没有目的的跋涉,高原的太阳总有那么一种强烈的逼迫感,让他头脑昏沉沉的。在赶往一个著名镇子的路上,兰卡向画家伊波和摄影师伊波讲述了《白花赞经》的故事。在讲述的过程中,他隐瞒了两个细节:一个是他曾经梦见自己从老头那里偷走了《白花赞经》;一个是记录《白花赞经》的笔记本中的文字会自动变化。
兰卡明白画家伊波的揶揄意图,其实是出于男人的某种嫉妒天性。画家伊波显然不满意摄影师伊波天天缠着兰卡追问《白花赞经》的故事。但兰卡对《白花赞经》的了解也不多,他不得不把从笔记本上看来的《白花赞经》各种出现又消失的片段,虚构成一个又一个故事讲给摄影师伊波听。有意思的是,每当他讲过一个故事,那个故事第二天就会出现在笔记本里。而当他讲出另一个故事的时候,前面那个故事又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一天,兰卡象往常一样打开笔记本,发现白花的故事又成了两个恋人的故事。从前,有一对青年男女,他们彼此疯狂地爱着对方,以至于不能容忍有片刻的分离,也无法忍受俗世生活的污浊,他们便一起离开故乡,去一个无人的地方定居。他们花了很多年的时间,用双手建起了一小片房屋,渐渐形成一个小镇的规模。他们在漫长的开荒过程中,掌握了一种神奇的治病手段,不时有身患各种奇疾的人跑来向他们求医,其中一部分人又成为了那里的居民。很多年以后,两个终身厮守的恋人同时无病死去。人们将他们合葬在小镇外的向阳山坡上,以便他们能继续象活着时候一样,肩膀靠着肩膀地眺望小镇上的日出日落。后来,那合葬的坟墓上长出一棵奇怪的树,满树盛开着洁白的大花,花瓣中央呈对称状地显出两个合抱的人形,他们结合得那么紧密,又仿佛是一个人。当秋天的大风吹来,缤纷的花瓣飘满小镇的各个角落。第二年,小镇到处都长出了盛开白花的树。那些花瓣有着非常神奇的治病效果。有人感动于他们的故事,就写了《白花赞经》来礼赞他们。
兰卡知道,这个故事一定是摄影师伊波阅读的结果。
事实上,兰卡早就发现,摄影师伊波在夜里偷看他的笔记本,他只是装作不知道。
偷看笔记本的不只摄影师伊波一个人。画家伊波后来也加入进来。他趁摄影师伊波睡着以后,就偷偷地从她那里拿走笔记本,在旅馆的昏暗路灯下阅读,然后又在天明之前,将笔记本放回兰卡的房间。摄影师伊波醒来,并没有看见笔记本,便以为自己做了一场和《白花赞经》有关的梦。
兰卡已将阅读的习惯改在白天颠簸的行程上。在那个红色封面的笔记本里,有时他发现陌生的笔迹,有时他又看到自己的笔迹。于是,他苦恼地想到,也许自己永远也不会看到故事的结尾,一如其开始。
长途客车持续地向掌纹般密密分布的大山深处挺进。
翻过一座山,又一座山,接下去还是山。
车上的时光是单调的。恍如那些重复不尽的山峦。
兰卡不知道要去往哪里。画家伊波和摄影师伊波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每到一个终点站,他们就随便买上到另一个地方的车票。
自从每夜偷看兰卡的笔记本以后,画家伊波和摄影师伊波都在漫长的旅途中患上了一种妄想症,看见一朵朵灿烂盛开的白色大花,在山中的晦暗光线里,无声地坠落,却始终只在半空。他们的身体仿佛一粒光、一滴水,被那下坠的白花负载着,运往时间的另一栖息地。万物枯苏的声音在他们的身体里无休止地生长着。有时,他们变成了饥饿的鹰,被大风的鞭子驱逐着低飞;有时,他们变成了地藻,在岩石上被炙烈的日焰烘烤;有时,他们变成了闪着磷光的石头,被人投进了煅烧炉……他们不再是他们,而是替代着成为更多的事物。
画家伊波变得和兰卡一样神情木讷,终日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