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雾霾……
它的身体里掺合着露水、尘土、宿夜
以及其他细小而坚硬的事物
让车辆也如同胆怯的动物
不由迟缓脚步
哦,这被搅入蒸汽机时代的黎明
仿佛一觉醒来
撞入没有结束的另一个梦
大桥熟悉的部分已经隐藏起来
只留下山谷入口般
浅浅的一段路面
朝看不见的建筑丛林背后延伸
被隐藏的还有藻类般浮动着的野鸭
浅冰固定住的油污形成的水线
大桥在轮子下面以某种倾斜的角度
向上生长着
如同某本古代书籍中传说的巨木
我在记忆里寻找它平常的样子
但那些雾霾让我无法把它拼凑完整
瞧瞧,遗忘总比记忆显得清晰
它的坡度似乎更加陡峭
仿佛它连接的不是两座陆地
而是大地和天空
而我们只能选择匍匐的方式去接近
那近在咫尺、却难以到达的地方
京城很远
雾霾让外省有了京城的模样
也让这座大桥有了飞鸟的高度
排 浪
断断续续了几个夜晚的雨
终于停息下来 黄昏的晴空
万物伸出久违的触须和鳞爪
如同前些日在白马关的旧城墙上
看见炊烟浸染着河流、远山的焦墨
田野漫卷起的绿色绒毛
仿佛被唤醒的古战场
落叶的霉烂闪烁着不知名的异香
那一年你去过的山谷
簇白的剪刀兰和满枝的红色野果实
依然清晰可辨
燠热的风扑打过来
正像此时 这样的傍晚
在你面前 一层层铺开的屋顶
成百上千马匹的奔跑
如同某扇久闭的大门豁然打开
这大地的排浪 辗转、翻涌
立 夏
青年的喧嚣节日之后
空气意外地阴冷下来
白昼沿着日晷变得漫长
庄稼和吃货的盛季
灌木丛中的花瓣张开大臣们的朱衣
上午的亮光混合着
一场艰难的雨
从马路上泡桐交叉的盖顶
从骨头和肌肉里的酸痛
像一个始终在路上的邮差
而事物不是用硬币的两面可以决定的
历史自己散步
你在雨水里淋着
许多人在雨水里淋着
夏天会将更多的雨水倾注下来
它清洗着灰尘、愤怒
甚至梦的火焰
三月,桂湖
说吧,从成都平原几何拼图中
仔细搜索才能找到的
这么一个斑点大小的角落里
传出的小灰雀和脚步声
瓜子壳落在地上
像前些日子抛出的雨
你倾听着办公室时光以外的语言
下午的影子转动着指针
那一年,也是差不多的一些人
也在桂湖岸边 旁若无人地
讨论着诗歌和匿名的刊物
像昨天与昨天的重复
他们继续说着:语言 技巧
记忆中经年的人和事
那些熟悉而没有流动的细节
你静静倾听着
声音在桌子
以及其他玩纸牌的人之间穿梭
不时争论将空气的震动放大
他们开始有了白发
而青年时代的荷尔蒙还在发挥作用
你倾听到春天
植物加快了生长的速度
比郊外高速公路旁边
电梯公寓的乌云还要密集
直到傍晚渐渐来了
大家起身 空间仿佛静止
一层柔和的亮光
浮在水面上 两侧的倒影滑动着
你倾听着 那些诗的行船
像这下午的光线一样永恒
你是一个善于倾听的人
你倾听着
这个久违的下午 树叶沙沙地拍打着
某日,晚归
薄暮时分 院子一片阒寂
仿佛刚刚从某个朝代回来
在这明月的马车
卸下的尘土、静止的轮辐
如许多树叶落入我的手掌之际
屋脊俯下身子
竹影的尾梢晃动着
我曾经和它一样满怀醉意
疲惫不堪 拖着步子
沿着女贞树茂密的马路行走
细碎的花瓣成片地飞扬着
草药般的甜香
仿佛在这样的年龄
总要忍不住
经常回忆起的青年时代的影片
一生中美好而错失的事物
像我也曾漫游大地
也曾在着其他的
这样的院子面前驻足
当某一年细雨的沙子变成星星
变成蝴蝶的象形文字
六月一日,清晨
隔夜的细雨依然在清晨持续
白头翁的啼叫混合着滴答
锗黄色的居民楼陷入回忆
汽车给街道镶上节日的纽扣、花边
杂货店玻璃上映出一个儿童的新衣
而另一些儿童在新闻里
乘着货车去参加演出
像许多年以前
你也混在一群举着小彩旗的人影中间
向看不见的人物呼喊
天空如同整块的灰色岩石
玩具钟表总是显示昨天
楼顶上 围拢的矮株牵牛花
仿佛正准备歌唱
而雨水敲打着
他逼近中年的香烟、咳嗽
和突然被唤醒的睡眠
黑暗中
在这漆黑的午夜里
在这金属水泥的围墙里
在这满是口痰和垃圾的大街里
在这钢化玻璃冰冷的对视里
在这拔掉轮子的奔跑里
在这无边的沉默里
我仍然艰难地
举起这只烫手的塑料打火机
如同一支柔弱而倔强的火炬
向天空迎去
雨中上山
时光沿着节气图表
翻到“白露”的一页
雨水继续掏挖着松动的路基
和野地里黑菌子的耳蜗
而另一座县城已经下起厚厚的雪
“彼地的秋天如同
露天电影的一次镜头切换”
两个诗人 路人眼中的外星来客
被宇宙穿梭机般的两座小汽车
送往郊外
秋天的词汇
闪烁着草尖和巴茅的光亮
以及雨水淋掉的叶子
小山坳像一座城堡的内院
他们驶进盘旋的山路
他们看见铺着一层红色的灌木丛那边
暗淡天光中行驶的公交汽车
骑自行车的送水人
空气里满是月桂揉碎了般的花瓣
他们大口地呼吸
他们说着
路边的芭蕉和宋朝的一样高大
湖水装下整个天空的乌云
他们到达那里
另一群诗人的聚会
而他们还在山路上
如同我们都经历过的那样
成排的树木把他们送到更远的地方
砾石
螺旋的山谷深处
比灰岩更坚硬的贝壳形状的砾石
表明大海曾经把它们放弃
但它们还保持着
游动的姿势
在把它们层层裹紧的泥土里
风的刻刀写下模糊的日志
有一天大海会梦见
它的许多子孙
当月光从丘陵上方升起
砾石们把山谷变成波浪
山谷
你曾经独自在深夜
翻山返回住所
带刺灌木不时挂住裤脚
提醒你夏天流淌的浆果和山野花
而你不敢稍微地停下来
暮色越来越浓
向上的空气更加凛冽
冬天搬运走了许多事物
却用落叶将大地装得满满的
一些细小的叶子或者沙粒撞着你的脸
你看不清那些湿漉漉的枝条
夜里的风吹个不停
你听见山谷深处传来的沙沙声
在高处形成石头滚过般的呼啸
擂打着成片摇曳的树冠
许多年你以为那是一个无法穿越的梦境
当你从失去道路的山中
颤抖着突然钻出
当你抬头 满天的星星压过来
仿佛大地的洞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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