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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尔博斯:有一种感觉,我一直身在中国

2016-03-29 09:07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西川 译 阅读

  赫尔博斯:有一种感觉,我一直身在中国
  ——博尔赫斯访谈

  西川 译

博尔赫斯

  巴恩斯通:用罗伯特·费罗斯特的话说,我们应当选择林中的哪条小路?你能否告诉我们,当你在生活中走错了路,你都碰到过怎样的灾难或好处?

  博尔赫斯:你是指我错写的书吗?

  巴恩斯通:是的,还有你错爱上的女人和你错花的时间。

  博尔赫斯:是的,但我有什么办法?所有这一切,错误的女人、错误的行为、错误的事件,甚至包括不幸,视为对他的馈赠。不幸、挫折、耻辱、失败,这都是我们的工具。我想你不会在高高兴兴的写出任何东西。幸福以其自身为目的。但是我们会犯错误,我们几乎每天夜里都要做噩梦,我们的任务就是把它们变为诗歌。而如果我是一个真正的诗人,我就会觉得我生命的每一时刻都具有诗意。我生命的每一时刻就像一种黏土,要由我来塑造,要由我来赋之以形态,把它炼成诗歌。所以我觉得我不该为自己的错误而抱歉。这些赋予我的错误产生于极其复杂的因果之链,或者毋宁说无止境的结果与原因之链——也许我们的错误并非始于原因——以便让我将它们转化为诗歌。至于说到我自己的作品,我从不翻过头来重读,我并不了解它们。我是不得不写时才写点东西。一旦它发表了,我就尽量把它忘记,这也很容易。既然我们是在朋友们中间,我就告诉你们:当你们走进我的家——我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城北梅普街上的家,希望你们都能在适当的时候来访——你会发现那是一座挺不错的图书馆,但其中没有一本我自己的书,因为我不允许它们在我的图书馆占一席之地。我的图书馆只存好书。我怎么能和维吉尔或史蒂文森比肩而立?所以我家里没有我自己的书,你一本也找不到。

  奥克朗代尔:博尔赫斯,既然你说到你的家,我就想说,你是生有定处而又到过所有的地方。

  赫尔博斯:不,不,不是所有的地方。我希望去中国和印度。不过,我已身在那里,既然我读过吉普林的著作和《道德经》。

  奥克朗代尔:为什么你想去中国旅行?你希望能在那里找到什么?

  赫尔博斯:我有一种感觉,我一直身在中国。在我捧读伯特·阿伦·翟里斯的《中国文学史》时我就这么觉得。我多次读过《道德经》的许多种译本。我认为阿瑟·韦列的译本最好,但我也读过卫礼贤的译本和法文译本,西班牙文的译本也有好多种。此外,我在日本呆过一个月。在日本,你始终能感受到守护神一般的中国的阴影。这与政治无关,这与日本文化是它自己的文化这一事实无关。在日本,人们感受到中国就像我们感受到希腊。我当然知道我永远搞不懂中文,但是我要不断地阅读翻译作品。我读过红楼梦,我不知道你是否读过。我读的是英文和德文两种译本,但是我知道还有一种更加完备的,也许是最忠于原文的法文译本。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红楼梦》这部书就像它的书名一样好。

  巴恩斯通:请把我们带回意识之岛,回到那词语、思想与感觉的源泉,告诉我们在语言之前,博尔赫斯的意识是怎样一种状况。

  博尔赫斯:我想我可以说写诗或写寓言——反正最终都一样——这个过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我从未尝试过什么主题,我从未寻找过什么主题。我让主题来寻找我,然后走上大街,或者在我家里,一个盲人的小小的家里,我从一个房间踱到另一个房间,我感觉有什么东西要到来,也许是一行诗,也许是某种文学形式。我们可以用岛屿来打个比方。我看到岛屿的两端,这两端就是一首诗、一篇寓言的开头和结尾。仅此而已。而我不得不创造、制造两端之间的东西。这得由我来做。诗神缪斯——或者用一种更好、更幽暗的称呼,圣灵——所给予我的就是一篇故事或一首诗的结尾和开头。于是我只好把空填起来。我也许会走错了路而原路返回。我只好再创造些别的东西。但我总是知道开头和结尾。这是我个人的经验。

  依我看每个诗人都有他自己的方法。据说有些作家只要有开头就能写下去,在快要结束时他们发现或创造——两个词说的是一回事——一个结尾。但是我自己却必须知道了开头和结尾之后才下笔。我尽量避免让我的观点打扰我的创作。我只考虑寓言本身而不考虑其寓意。观点、政治如过眼烟云,我个人的观点时时都在改变。但是在我写作时我努力忠实于梦。我只能说这些。在我刚开始写作的时候,我的作品有一种相当浓厚的巴洛克风格,我尽量模仿托马斯·布朗爵士或贡戈拉或卢贡内斯或其他人写作。那是我总是想欺骗读者,总是使用古词、偏词或新词。但是现在我尽量使用简单的词汇,我尽量避免使用英语中被认为古奥艰涩的词汇,我尽量避开它们。我认为我写得最好的短篇小说集是最近的一本《沙之书》。在这本书里,我想没有一个词会限制或妨碍读者。这些小说叙事简朴,尽管故事本身并不平直,既然宇宙间没有平直的事,既然每件事都是复杂的。我把它们装扮起来,写成朴实的小说。事实上那些小说我反复写过九到十遍,而我却想让它们看起来不事斟酌。我要它们越平凡越好。如果你们不曾读过我的书,那么我要斗胆推荐我的两本书给你们,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就能读完,仅此而已。一本是诗集,名叫《月亮的故事》,另一本就是沙之书。至于其他书,你们尽管忘掉好了。如果你们这样做我会不胜感激,因为我已经把它们忘记了。

  奥克朗代尔:我想请你把我们带到某个你不曾去过的地方。

  博尔赫斯:我要说那个地方是过去,因为现在很难改变的。现在的某些东西既坚固又僵硬。但是说到过去,我们则时时都在改变着它。每当我们想起什么,我们都稍稍改变了我们的记忆。我想我们应该感谢整个过去,感谢人类历史,感谢所有的书籍,感谢所有的记忆,因为说到底,我们所拥有的只有过去,而过去则是一种信念。

  要回到过去,过去是我们的财富。这是我们唯一拥有的东西,它可以由我们来支配。我们可以改变它,我们可以把那些历史人物想象成别的样子。合成过去的不仅仅是具体发生过的事件,而且还有梦境,这一事实非常之好。我要说对我们来讲,麦克白属于现在就像他属于过去,就像瑞典的查理、尤里乌斯·凯撒或玻利瓦尔。我们有书,而这些书实在都是梦。每一次我们重读一本书,这本书就与从前稍有不同,而我们自己也与从前稍有不同。所以我认为我们可以踏踏实实地依靠“过去”那个巨大的集市。我希望我能够继续寻找通向那个集市的道路,并将我对生命的切身体验投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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